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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第十二章 無味的異鄉
那個城市的道路，她在剛到的頭幾天一直沒有記住。
不是記性差，是沒有刻意去記。她在網上找租盤的時候，只看了兩樣東西：房租夠不夠低，有沒有獨立廚房。找到的那間在一棟舊唐樓的四樓，月租比她預算還少一點，廚房是獨立的，不算大，但放一個烤箱、幾個鐵架、一張備料台，綽綽有餘。她把行李拖上去，放在房間中央，開窗通氣，街道的聲音從樓下往上飄，熱鬧，陌生，和斷橋里完全不同的熱鬧。
她站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去把烤箱插頭接好，確認溫度計正常，把幾個鐵架搬到廚房角落，一樣一樣擺好。
行李拆到一半，她在箱底找到一件薄外套，是她從前在斷橋里穿過的，洗了很多次，布料有點軟，領口縫著一個小標籤，她當時買的時候特地挑了女裝的版型，比普通版型窄一點，她穿上剛好。
她把那件外套從箱底拿出來，抖了抖，掛到衣架上。
她沒有想什麼，就只是掛好，轉身繼續拆行李。
但那件外套掛在那裡，她路過的時候眼神掃過去，就掃了那一下，然後繼續走。
＊
開始接散單是第三天。
她在一個甜品外賣平台重新註冊帳號，名字只填了一個字：白。沒有店名，沒有簡介，只有一張菜單圖，手寫的，字跡細小工整，列了六款甜品，旁邊標著價格和備注，最下面一行：「自取或同區外送，每日限量，請提前預訂。」
頭兩天沒有訂單。
她不急，每天早上還是六點起來，量材料，把廚房整理一遍，然後在備料台前坐下來，把配方本翻出來，繼續想夢幻甜品的事。她帶來的不是那本留在H.B café的舊配方本，是一本新的，空白的，她在第一頁的頂端寫了「夢幻甜品，第十六版」，然後把她記在腦子裡的配方比例一行一行謄下來，從第一版開始，寫到第十五版，每一版底下都有幾行評語——哪裡對了，哪裡還差，差的是什麼。
寫完，她把筆放下，看著那些字，靜了一會兒。
差的是什麼，她寫不下去。
她知道是什麼，但寫不下去。
＊
第三天下午，第一個訂單進來了。
是兩盒馬卡龍，她看著那個訂單通知，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開始備料。
做馬卡龍的時候，她想起第一次把馬卡龍帶進H.B café的那個下午，人山說「聽起來很特別」，她說「大部分人第一次聽都覺得奇怪，但吃了之後會明白的」。他咬了一口，說「和咖啡真的很配」，那時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兩手環著那杯熱可可，嘴角有一點動靜，想著這個人說話很直接。
她把杏仁粉過篩，動作一絲不苟。
馬卡龍做好了，裝盒，拍照上傳，等客人來取。
取貨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生，剪短髮，穿運動衫，來的時候還在刷手機。她把盒子遞過去，女生道了謝，轉身走，走了幾步，忽然回頭，「你這個帳號是新開的嗎？」
「是，」她說，「剛來這裡。」
女生點點頭，「馬卡龍我吃過很多家，試試你的合不合胃口。」她說完，繼續走了，沒有再說別的。
小白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她轉身進去，關上門。
＊
回頭客是從一個月後開始有的。
先是那個短髮女生，又訂了一次馬卡龍，這次換了口味。然後是一個每週五固定訂千層酥的中年男人，從不留言，每次準時來取，拿了就走，從不多說。然後是一對老夫婦，每隔兩週訂一次蛋糕，第一次來的時候老太太說「這個口感，像我媽媽做的」，她笑著說謝謝。
訂單慢慢多了，不是很多，但穩定。
她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備料，做甜品，等客人來取，有時候外送，下午繼續試配方，深夜才睡。日子像一塊無糖餅乾，一口口能吃，沒有任何甜味，但也不會讓人噎住，就是這樣吃下去，一天接一天。
＊
有一天她備料到一半，忽然忘記了下一個步驟。
不是真的忘記，是腦子裡那個步驟的位置空了一下，她站在備料台前，手停在半空，那個空持續了幾秒，像一個她以為穩固的東西，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她把手放下來，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廚房沒有窗，外面那條街的聲音從樓下往上飄，說話聲，有人在笑，笑聲很響，然後沒有了。
她把那個步驟想起來了，繼續做，動作和平常一樣，很穩，但那個晃了一下的感覺，在她胸口這裡停了整個下午，她沒有去碰它，讓它停著，等它自己散。
那天晚上它散了，第二天她六點起來，繼續備料。
＊
有一天，那個短髮女生取貨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問：「你的甜品為什麼有一種思念的感覺？」
她愣了一下。
短髮女生說，「你的馬卡龍，第一口是味道，第二口是什麼東西——說不清楚，像是很久以前吃過的某樣東西，又想不起來是什麼。」
她想了一下，笑著回答：「可能是用了比較好的牛油。」
短髮女生搖搖頭，「不是牛油的問題，」她說，「算了，反正好吃就是了。」
取了貨走了。
小白站在門口，手扶著門邊，那個「思念的感覺」在腦子裡繞了一圈，沒有消散。她知道那不是牛油的問題，她只是不知道怎麼回答，所以說了一個答案。
她把門關上，去洗手。
她洗手的時候，水開著，她站在水槽前，讓水一直流，比需要的時間長了一點。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水是涼的，她讓它涼著，讓它從指尖流過去，流掉，然後關掉，把手擦乾。
她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條毛巾，停了幾秒。
那個「思念的感覺」還在腦子裡轉，她沒有辦法把它趕走，就讓它轉，轉了幾圈，她把毛巾疊好放回原位，繼續備料。
材料量好了，她在備料台前站著，忽然沒有辦法動手。
不是忘記下一個步驟，是那個步驟她知道，但身體沒有跟上去，就那樣站著，手放在台上，台面是涼的，那個涼讓她回過神來，她拿起磅秤，繼續做。
＊
她不主動聯絡任何人。
手機裡的通訊錄沒有刪，人山的號碼還在，小清的號碼也還在，斷橋里幾個熟客的號碼也還在，一個都沒有刪。但她沒有發過任何一條訊息，沒有撥出過任何一個電話。有時候深夜備完料坐下來，手機放在桌上，她會拿起來看一眼，看著那個對話框，什麼都不點，放回去。
她不是沒有話想說。
只是那些話說出去，對他沒有好處，對她自己也沒有。說了能怎樣，讓他更難過，還是讓自己更難過，都不值得。
所以她就這樣放著，讓那個對話框停在那裡，停在那個最後一次打開的日期上，像一道沒有鎖的門，她每次路過，都知道它在那裡，但不推開。
每隔一段時間，她會打開手機的備忘錄，在最後一頁繼續更新夢幻甜品的配方進度。
「今天試了伯爵茶＋荔枝慕斯的夾層，荔枝的清甜和伯爵茶的澀配得出人意料地穩，底部改用薄杏仁脆底，吸濕性比上一版好。人山應該喜歡荔枝的，他說過荔枝季每年都買很多。」
她在那一行後面停了一下，想了想，繼續寫：
「但少了一點點什麼，還不是。繼續試。」
她把備忘錄關掉，插上充電線，去睡覺。
那個「人山應該喜歡荔枝的」在關燈之後還停在腦子裡，她沒有去想它，讓它在黑暗裡自己消散，消散不了就隨它去，閉上眼睛，等天亮。
＊
她第一次在這個城市生病，是來了六週之後。
那天備料的時候就覺得頭有點沉，她以為是昨晚睡眠不足，喝了杯熱水繼續做。下午外送了兩單，回來的時候手腳有點軟，她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二。
她把烤箱關掉，把備料台收拾好，煮了一鍋稀粥，坐在廚房的小木椅上等。
那個木椅是她剛搬進來的時候在樓梯口撿的，前租客丟掉的，椅面有點磨損，但四條腿都是穩的。她把它搬進廚房，每次試配方就坐在那裡，等計時器，等烤箱燈滅。
稀粥煮好了，她盛進碗裡，坐回那把椅子，一口一口喝。
燈是黃的，廚房沒有窗，空氣有點悶，稀粥的米香和蒸氣混在一起，往上飄，飄到什麼地方去了。她一個人坐著，喉嚨有點痛，喝下去的粥是溫的，暖到胃裡，但胃的周圍還是涼的，像那個溫暖沒有辦法擴散出去，只能停在一個很小的地方。
她想起人山生病的那一次。
不是大病，只是換季的喉嚨發炎，她做了一盒甜品帶過去，不是普通的甜品，是她特地調了比例的，低糖，加了少量薑汁，甜而不膩，入口不刺激，適合喉嚨不舒服的時候吃。她在門口把盒子遞給他，他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說：「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這個。」
她說：「因為我熟識你。」
他當時笑了，那個笑她記得，是那種不自覺的笑，笑完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笑的那種。
她坐在木椅上，喝完那碗稀粥，把碗放到水槽，站起來，頭有點暈，扶著備料台站穩，然後去臥室躺下，把棉被蓋到肩膀。
現在沒有人認識她。
她不是突然才想到這件事，只是今晚一個人喝稀粥，那個事實就很清楚地擺在那裡，像廚房那盞黃燈，平常也亮著，只是今晚病著，就看得格外清楚。
她閉上眼睛，讓那個念頭停在那裡。
不是硬把它壓下去，是讓它在那裡待著，想待多久待多久，但不要打擾她睡覺。
她睜開眼，在黑暗裡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打了幾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能做出那個夢幻甜品，我要讓他嚐一口。就算他不要我，讓他嚐一口也好。到時候他會知道那個味道是什麼，就算他說不出來，他會知道的。」
她把備忘錄關掉，放下手機，把棉被往上拉了一點，閉上眼睛。
燒到三十八度八，發了一夜，燒退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窗縫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她躺著，身上還是那件昨晚沒有換的舊T恤，頭髮亂的，貼在臉頰上，她沒有去撥。
她盯著天花板，想，如果現在有人在這裡就好了。
不是人山，不是任何一個特定的人，只是有一個人在，能在她旁邊坐一下，不需要說什麼，只是在。
那個念頭來了，她讓它來，停了幾秒，然後讓它走。
她坐起來，頭有點暈，扶著床頭站起來，去廚房燒了一壺水，把昨晚那個碗洗乾淨，放回架上，看了一眼廚房，確認每一樣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然後回去換衣服，繼續過今天。
＊
日子繼續。
一天一天的，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訂單穩定，回頭客多了幾個，她記住每個人的喜好，哪個不能吃堅果，哪個偏好低糖。她把這些記在新的備忘錄裡，和夢幻甜品的進度記在不同的本子，一本是生意，一本是別的。
那個短髮女生有一次來取貨，看了她一眼，說：「你最近是不是累過頭了，臉色不好。」
她說：「最近比較多訂單，沒事。」
短髮女生說：「記得吃飯。」拿了貨走了。
她站在門口，把那句話聽進去，點了點頭，關門，去煮一個簡單的午飯。
她在這個城市，沒有朋友，沒有常聯絡的人，每天的對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全是交貨時的幾句話。但她不覺得孤獨，或者說，她現在的狀態不允許她去感受孤獨，那種感受需要時間和空間，她把時間和空間都填滿了，配方、備料、外送、備忘錄，每一格都填著東西，孤獨就沒有地方進來。
但深夜還是有縫隙。
每次等計時器的時候，廚房安靜，她坐在那把木椅上，什麼都不需要做，就等著，那個縫隙就會悄悄出現。
有時候是一句話，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沒有預兆：「他現在在做什麼。」
她讓那句話停在那裡，不去想答案，因為她知道想了也沒有用，他在做什麼和她在這裡沒有關係，是兩件不相干的事，她讓那句話在廚房裡停一下，讓它涼，然後讓它過去。
但有時候它不走，它就那樣停著，停到計時器響了，她站起來開烤箱，那句話還在，她把烤盤取出來，放在台上，那句話還在，她把甜品切開試味，那句話還在，她把甜品裝盒放進冰箱，那句話才慢慢淡下去，不是走了，是沉下去了，沉到她找不到它，但她知道它在，在某個她不打算去找的地方，等著。
她把冰箱門關上，去洗手，繼續做下一件事。
＊
那天她試了第十七版夢幻甜品。
薄荷焦糖夾層，三層，底部焦糖脆底，中間薄荷慕斯，最上面一層薄薄的鏡面。她做了整整一個下午，每一個步驟都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出爐的時候，她用小叉子從邊緣試了一口。
薄荷香而不濃，焦糖脆底的甜在最後才出來，讓整體的甜變得有層次。她站在備料台前，把那口味道在舌頭上停了很久，閉著眼，讓它一層一層化開。
很接近。
比第十六版接近很多，比她之前所有的版本都要接近。她把那種接近感在心裡確認了一遍，然後拿起備忘錄，寫：
「第十七版，薄荷焦糖夾層，差一點點，但不知道少了什麼。試了很多口，每次都能感覺到那個缺口，但找不到它在哪裡。人山說讓吃的人感覺被完整地愛著，我現在不完整，大概做不出那種味道。也許不是食材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她把備忘錄合上，坐在木椅上。
烤箱的燈滅了，廚房安靜，窗外那條街的聲音從四樓飄上來，遠遠的，不真實。她看著備料台上那個第十七版的成品，想起人山第一次說出夢幻甜品的構想，在H.B café的吧台上，店裡只有他們兩個，燈暖黃，他說「讓吃的人感覺被完整地愛著」，說完，側過頭看她。
那時候她眼神閃過一絲複雜，她把那個複雜壓下去了，笑著說「我想想」，拿出本子記下來。
她現在知道那個複雜是什麼了。
是她聽見那句話的時候，心裡有一個地方很清楚——那種感覺她做不出來，不是技術問題，是她自己從來就沒有過那樣的確定感，從來沒有人讓她覺得，這個愛是確定的，不會走的，她在裡面是安全的。
她以為人山可以給她那個，所以她一直在研發，一版一版，就是為了那一口。
現在那個人不在了，那種感覺也不在了，配方就差了那一層，差到她找不到那個缺口在哪裡，只知道它在，每次試味都能感覺到。
她把那個成品蓋好，放進冰箱，明天繼續試。
她站起來，去洗手，關掉廚房的燈，回臥室，躺下。
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她拿起來，打開備忘錄最後那一頁，看了一眼「如果有一天我能做出那個夢幻甜品，我要讓他嚐一口」，看了很久，沒有加任何字，把備忘錄關掉。
窗外那條陌生城市的街還在響，車聲、人聲、偶爾有人大聲說話，全是她不認識的聲音。
她把棉被蓋好，閉上眼睛。
研發還沒有結束，明天繼續。
不是記性差，是沒有刻意去記。她在網上找租盤的時候，只看了兩樣東西：房租夠不夠低，有沒有獨立廚房。找到的那間在一棟舊唐樓的四樓，月租比她預算還少一點，廚房是獨立的，不算大，但放一個烤箱、幾個鐵架、一張備料台，綽綽有餘。她把行李拖上去，放在房間中央，開窗通氣，街道的聲音從樓下往上飄，熱鬧，陌生，和斷橋里完全不同的熱鬧。
她站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去把烤箱插頭接好，確認溫度計正常，把幾個鐵架搬到廚房角落，一樣一樣擺好。
行李拆到一半，她在箱底找到一件薄外套，是她從前在斷橋里穿過的，洗了很多次，布料有點軟，領口縫著一個小標籤，她當時買的時候特地挑了女裝的版型，比普通版型窄一點，她穿上剛好。
她把那件外套從箱底拿出來，抖了抖，掛到衣架上。
她沒有想什麼，就只是掛好，轉身繼續拆行李。
但那件外套掛在那裡，她路過的時候眼神掃過去，就掃了那一下，然後繼續走。
＊
開始接散單是第三天。
她在一個甜品外賣平台重新註冊帳號，名字只填了一個字：白。沒有店名，沒有簡介，只有一張菜單圖，手寫的，字跡細小工整，列了六款甜品，旁邊標著價格和備注，最下面一行：「自取或同區外送，每日限量，請提前預訂。」
頭兩天沒有訂單。
她不急，每天早上還是六點起來，量材料，把廚房整理一遍，然後在備料台前坐下來，把配方本翻出來，繼續想夢幻甜品的事。她帶來的不是那本留在H.B café的舊配方本，是一本新的，空白的，她在第一頁的頂端寫了「夢幻甜品，第十六版」，然後把她記在腦子裡的配方比例一行一行謄下來，從第一版開始，寫到第十五版，每一版底下都有幾行評語——哪裡對了，哪裡還差，差的是什麼。
寫完，她把筆放下，看著那些字，靜了一會兒。
差的是什麼，她寫不下去。
她知道是什麼，但寫不下去。
＊
第三天下午，第一個訂單進來了。
是兩盒馬卡龍，她看著那個訂單通知，停了一下，然後站起來開始備料。
做馬卡龍的時候，她想起第一次把馬卡龍帶進H.B café的那個下午，人山說「聽起來很特別」，她說「大部分人第一次聽都覺得奇怪，但吃了之後會明白的」。他咬了一口，說「和咖啡真的很配」，那時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兩手環著那杯熱可可，嘴角有一點動靜，想著這個人說話很直接。
她把杏仁粉過篩，動作一絲不苟。
馬卡龍做好了，裝盒，拍照上傳，等客人來取。
取貨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生，剪短髮，穿運動衫，來的時候還在刷手機。她把盒子遞過去，女生道了謝，轉身走，走了幾步，忽然回頭，「你這個帳號是新開的嗎？」
「是，」她說，「剛來這裡。」
女生點點頭，「馬卡龍我吃過很多家，試試你的合不合胃口。」她說完，繼續走了，沒有再說別的。
小白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她轉身進去，關上門。
＊
回頭客是從一個月後開始有的。
先是那個短髮女生，又訂了一次馬卡龍，這次換了口味。然後是一個每週五固定訂千層酥的中年男人，從不留言，每次準時來取，拿了就走，從不多說。然後是一對老夫婦，每隔兩週訂一次蛋糕，第一次來的時候老太太說「這個口感，像我媽媽做的」，她笑著說謝謝。
訂單慢慢多了，不是很多，但穩定。
她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備料，做甜品，等客人來取，有時候外送，下午繼續試配方，深夜才睡。日子像一塊無糖餅乾，一口口能吃，沒有任何甜味，但也不會讓人噎住，就是這樣吃下去，一天接一天。
＊
有一天她備料到一半，忽然忘記了下一個步驟。
不是真的忘記，是腦子裡那個步驟的位置空了一下，她站在備料台前，手停在半空，那個空持續了幾秒，像一個她以為穩固的東西，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她把手放下來，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廚房沒有窗，外面那條街的聲音從樓下往上飄，說話聲，有人在笑，笑聲很響，然後沒有了。
她把那個步驟想起來了，繼續做，動作和平常一樣，很穩，但那個晃了一下的感覺，在她胸口這裡停了整個下午，她沒有去碰它，讓它停著，等它自己散。
那天晚上它散了，第二天她六點起來，繼續備料。
＊
有一天，那個短髮女生取貨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問：「你的甜品為什麼有一種思念的感覺？」
她愣了一下。
短髮女生說，「你的馬卡龍，第一口是味道，第二口是什麼東西——說不清楚，像是很久以前吃過的某樣東西，又想不起來是什麼。」
她想了一下，笑著回答：「可能是用了比較好的牛油。」
短髮女生搖搖頭，「不是牛油的問題，」她說，「算了，反正好吃就是了。」
取了貨走了。
小白站在門口，手扶著門邊，那個「思念的感覺」在腦子裡繞了一圈，沒有消散。她知道那不是牛油的問題，她只是不知道怎麼回答，所以說了一個答案。
她把門關上，去洗手。
她洗手的時候，水開著，她站在水槽前，讓水一直流，比需要的時間長了一點。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水是涼的，她讓它涼著，讓它從指尖流過去，流掉，然後關掉，把手擦乾。
她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條毛巾，停了幾秒。
那個「思念的感覺」還在腦子裡轉，她沒有辦法把它趕走，就讓它轉，轉了幾圈，她把毛巾疊好放回原位，繼續備料。
材料量好了，她在備料台前站著，忽然沒有辦法動手。
不是忘記下一個步驟，是那個步驟她知道，但身體沒有跟上去，就那樣站著，手放在台上，台面是涼的，那個涼讓她回過神來，她拿起磅秤，繼續做。
＊
她不主動聯絡任何人。
手機裡的通訊錄沒有刪，人山的號碼還在，小清的號碼也還在，斷橋里幾個熟客的號碼也還在，一個都沒有刪。但她沒有發過任何一條訊息，沒有撥出過任何一個電話。有時候深夜備完料坐下來，手機放在桌上，她會拿起來看一眼，看著那個對話框，什麼都不點，放回去。
她不是沒有話想說。
只是那些話說出去，對他沒有好處，對她自己也沒有。說了能怎樣，讓他更難過，還是讓自己更難過，都不值得。
所以她就這樣放著，讓那個對話框停在那裡，停在那個最後一次打開的日期上，像一道沒有鎖的門，她每次路過，都知道它在那裡，但不推開。
每隔一段時間，她會打開手機的備忘錄，在最後一頁繼續更新夢幻甜品的配方進度。
「今天試了伯爵茶＋荔枝慕斯的夾層，荔枝的清甜和伯爵茶的澀配得出人意料地穩，底部改用薄杏仁脆底，吸濕性比上一版好。人山應該喜歡荔枝的，他說過荔枝季每年都買很多。」
她在那一行後面停了一下，想了想，繼續寫：
「但少了一點點什麼，還不是。繼續試。」
她把備忘錄關掉，插上充電線，去睡覺。
那個「人山應該喜歡荔枝的」在關燈之後還停在腦子裡，她沒有去想它，讓它在黑暗裡自己消散，消散不了就隨它去，閉上眼睛，等天亮。
＊
她第一次在這個城市生病，是來了六週之後。
那天備料的時候就覺得頭有點沉，她以為是昨晚睡眠不足，喝了杯熱水繼續做。下午外送了兩單，回來的時候手腳有點軟，她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二。
她把烤箱關掉，把備料台收拾好，煮了一鍋稀粥，坐在廚房的小木椅上等。
那個木椅是她剛搬進來的時候在樓梯口撿的，前租客丟掉的，椅面有點磨損，但四條腿都是穩的。她把它搬進廚房，每次試配方就坐在那裡，等計時器，等烤箱燈滅。
稀粥煮好了，她盛進碗裡，坐回那把椅子，一口一口喝。
燈是黃的，廚房沒有窗，空氣有點悶，稀粥的米香和蒸氣混在一起，往上飄，飄到什麼地方去了。她一個人坐著，喉嚨有點痛，喝下去的粥是溫的，暖到胃裡，但胃的周圍還是涼的，像那個溫暖沒有辦法擴散出去，只能停在一個很小的地方。
她想起人山生病的那一次。
不是大病，只是換季的喉嚨發炎，她做了一盒甜品帶過去，不是普通的甜品，是她特地調了比例的，低糖，加了少量薑汁，甜而不膩，入口不刺激，適合喉嚨不舒服的時候吃。她在門口把盒子遞給他，他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說：「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這個。」
她說：「因為我熟識你。」
他當時笑了，那個笑她記得，是那種不自覺的笑，笑完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笑的那種。
她坐在木椅上，喝完那碗稀粥，把碗放到水槽，站起來，頭有點暈，扶著備料台站穩，然後去臥室躺下，把棉被蓋到肩膀。
現在沒有人認識她。
她不是突然才想到這件事，只是今晚一個人喝稀粥，那個事實就很清楚地擺在那裡，像廚房那盞黃燈，平常也亮著，只是今晚病著，就看得格外清楚。
她閉上眼睛，讓那個念頭停在那裡。
不是硬把它壓下去，是讓它在那裡待著，想待多久待多久，但不要打擾她睡覺。
她睜開眼，在黑暗裡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打了幾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能做出那個夢幻甜品，我要讓他嚐一口。就算他不要我，讓他嚐一口也好。到時候他會知道那個味道是什麼，就算他說不出來，他會知道的。」
她把備忘錄關掉，放下手機，把棉被往上拉了一點，閉上眼睛。
燒到三十八度八，發了一夜，燒退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窗縫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她躺著，身上還是那件昨晚沒有換的舊T恤，頭髮亂的，貼在臉頰上，她沒有去撥。
她盯著天花板，想，如果現在有人在這裡就好了。
不是人山，不是任何一個特定的人，只是有一個人在，能在她旁邊坐一下，不需要說什麼，只是在。
那個念頭來了，她讓它來，停了幾秒，然後讓它走。
她坐起來，頭有點暈，扶著床頭站起來，去廚房燒了一壺水，把昨晚那個碗洗乾淨，放回架上，看了一眼廚房，確認每一樣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然後回去換衣服，繼續過今天。
＊
日子繼續。
一天一天的，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訂單穩定，回頭客多了幾個，她記住每個人的喜好，哪個不能吃堅果，哪個偏好低糖。她把這些記在新的備忘錄裡，和夢幻甜品的進度記在不同的本子，一本是生意，一本是別的。
那個短髮女生有一次來取貨，看了她一眼，說：「你最近是不是累過頭了，臉色不好。」
她說：「最近比較多訂單，沒事。」
短髮女生說：「記得吃飯。」拿了貨走了。
她站在門口，把那句話聽進去，點了點頭，關門，去煮一個簡單的午飯。
她在這個城市，沒有朋友，沒有常聯絡的人，每天的對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全是交貨時的幾句話。但她不覺得孤獨，或者說，她現在的狀態不允許她去感受孤獨，那種感受需要時間和空間，她把時間和空間都填滿了，配方、備料、外送、備忘錄，每一格都填著東西，孤獨就沒有地方進來。
但深夜還是有縫隙。
每次等計時器的時候，廚房安靜，她坐在那把木椅上，什麼都不需要做，就等著，那個縫隙就會悄悄出現。
有時候是一句話，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沒有預兆：「他現在在做什麼。」
她讓那句話停在那裡，不去想答案，因為她知道想了也沒有用，他在做什麼和她在這裡沒有關係，是兩件不相干的事，她讓那句話在廚房裡停一下，讓它涼，然後讓它過去。
但有時候它不走，它就那樣停著，停到計時器響了，她站起來開烤箱，那句話還在，她把烤盤取出來，放在台上，那句話還在，她把甜品切開試味，那句話還在，她把甜品裝盒放進冰箱，那句話才慢慢淡下去，不是走了，是沉下去了，沉到她找不到它，但她知道它在，在某個她不打算去找的地方，等著。
她把冰箱門關上，去洗手，繼續做下一件事。
＊
那天她試了第十七版夢幻甜品。
薄荷焦糖夾層，三層，底部焦糖脆底，中間薄荷慕斯，最上面一層薄薄的鏡面。她做了整整一個下午，每一個步驟都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出爐的時候，她用小叉子從邊緣試了一口。
薄荷香而不濃，焦糖脆底的甜在最後才出來，讓整體的甜變得有層次。她站在備料台前，把那口味道在舌頭上停了很久，閉著眼，讓它一層一層化開。
很接近。
比第十六版接近很多，比她之前所有的版本都要接近。她把那種接近感在心裡確認了一遍，然後拿起備忘錄，寫：
「第十七版，薄荷焦糖夾層，差一點點，但不知道少了什麼。試了很多口，每次都能感覺到那個缺口，但找不到它在哪裡。人山說讓吃的人感覺被完整地愛著，我現在不完整，大概做不出那種味道。也許不是食材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她把備忘錄合上，坐在木椅上。
烤箱的燈滅了，廚房安靜，窗外那條街的聲音從四樓飄上來，遠遠的，不真實。她看著備料台上那個第十七版的成品，想起人山第一次說出夢幻甜品的構想，在H.B café的吧台上，店裡只有他們兩個，燈暖黃，他說「讓吃的人感覺被完整地愛著」，說完，側過頭看她。
那時候她眼神閃過一絲複雜，她把那個複雜壓下去了，笑著說「我想想」，拿出本子記下來。
她現在知道那個複雜是什麼了。
是她聽見那句話的時候，心裡有一個地方很清楚——那種感覺她做不出來，不是技術問題，是她自己從來就沒有過那樣的確定感，從來沒有人讓她覺得，這個愛是確定的，不會走的，她在裡面是安全的。
她以為人山可以給她那個，所以她一直在研發，一版一版，就是為了那一口。
現在那個人不在了，那種感覺也不在了，配方就差了那一層，差到她找不到那個缺口在哪裡，只知道它在，每次試味都能感覺到。
她把那個成品蓋好，放進冰箱，明天繼續試。
她站起來，去洗手，關掉廚房的燈，回臥室，躺下。
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她拿起來，打開備忘錄最後那一頁，看了一眼「如果有一天我能做出那個夢幻甜品，我要讓他嚐一口」，看了很久，沒有加任何字，把備忘錄關掉。
窗外那條陌生城市的街還在響，車聲、人聲、偶爾有人大聲說話，全是她不認識的聲音。
她把棉被蓋好，閉上眼睛。
研發還沒有結束，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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