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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星之路》第一章 星
九月的傍晚，夕陽正緩緩沉入地平線。
橘紅色的晚霞鋪滿天際，與逐漸加深的靛藍交織在一起，將遠方層層疊疊的雲染成了絢爛的紅。天邊最後一抹金色光芒穿過雲隙，落在校園的窗沿上，為原本平凡的景色鍍上一層薄薄的暖意。
夏天似乎還不願就此離去。
然而，從窗縫鑽入教室的秋風，卻已經悄悄宣告了季節的更迭。
風拂過桌面，掀起一張考卷的邊角。紙頁輕輕顫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窗台上的幾盆花草隨風搖曳，細長的葉片彼此摩擦，像是在為即將遠去的盛夏送行。
校園裡逐漸安靜了下來。
放學後的喧鬧早已散去，走廊上不再有三五成群的學生追逐嬉鬧，操場也失去了白日裡的熱鬧。幾盞路燈接連亮起，昏黃的燈光沿著跑道延伸，在逐漸降臨的夜色中顯得有些孤單。
教室的燈一盞接著一盞熄滅。
走廊上的感應燈隨著最後幾名學生的腳步亮起，又在他們離開後緩緩暗下。遠處的樓梯間傳來幾聲不甚清晰的交談，隨後便只剩下腳步聲逐漸遠去的回音。
球場那邊偶爾還會傳來幾聲拍球聲。
咚。
咚。
咚。
聲音在空曠的校園裡迴盪了幾下，最終也沉入了夜色之中。
不知不覺間，整座校園已經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而在這片寂靜之中，仍有一間教室亮著燈。
燈光從窗戶透出，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塊孤零零的光斑。
教室裡，筆尖與紙張摩擦的聲音持續響著。
沙、沙、沙。
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聲響。
凌星凡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練習冊。
他的右手握著筆，手腕已經有些僵硬，指節也因為長時間維持相同的姿勢而隱隱發酸。桌面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參考書、講義與練習冊，厚厚一疊紙張幾乎占據了整張桌子。
有些書頁被翻得微微捲起，有些則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筆記。
紅色的訂正符號、黑色的計算過程，以及各種補充在空白處的小字，幾乎將原本整潔的頁面填得沒有多少空間。
而這一切，都只為了眼前最後一道題目。
凌星凡盯著題目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遺漏任何細節。
終於，他提起筆，在最後一個選項上用力塗下黑色。
「C。」
最後一筆落下。
他盯著那個被塗得幾乎看不出原貌的選項，沉默了兩秒。
接著，整個人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氣，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
「……終於寫完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隨手將練習冊往桌上一拍。
啪！
清脆的聲響在空蕩的教室裡顯得格外突兀。
凌星凡向後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閉上眼睛。
連續數小時的專注讓他的腦袋有些發脹，眼睛也因為長時間盯著紙面而感到乾澀。此刻，他只覺得腦海裡塞滿了各種公式、題型與解題步驟，彷彿只要再多看一眼課本，那些數字就會直接從書頁上跳出來，追著他滿教室跑。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在讀書，還是在被書讀。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明明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卻硬是把自己的生活過成了某種修行。
只不過別人修的是仙，他修的是考卷。
而且還沒有渡劫成功的保證。
凌星凡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視線不經意間越過桌面，落向了窗外。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原先燦爛的晚霞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紅，深藍色的夜幕從天際另一端緩緩蔓延，將遠方的建築與樹影一點點吞沒。
幾顆星星已經出現在天邊。
它們並不算明亮，甚至有些模糊，必須仔細辨認才能看清。
但凌星凡還是看見了。
他原本疲憊的目光，似乎也在那一瞬間稍微亮了一些。
就在這時，教室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身影停在門口。
那人沒有立刻進去，只是隔著半掩的門，默默看著裡頭那個被書堆包圍的少年。
看了片刻，他微微皺起眉頭。
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最後，他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下一秒，門鎖傳來一聲輕響。
喀。
教室門被推開了。
「喂，你還沒死在題海裡啊？」
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打破了教室的寧靜。
凌星凡連頭都懶得抬，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無力地朝門口比了比。
「如果你是來替我收屍的，麻煩先幫我把桌上那幾本參考書燒了。我不想到了另一個世界，還得繼續寫題目。」
「放心，你這種人就算死了，閻王爺大概也會先讓你把生前沒寫完的考卷補完。」
「……滾。」
來人頓時笑出了聲。
那是一名皮膚黝黑的少年，五官輪廓分明，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時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與他偏深的膚色形成鮮明對比。
他穿著一件沒有扣上的白色襯衫，裡頭是一件簡單的黑色素Ｔ，袖口隨意地捲起，露出結實的小臂。襯衫胸前印著三個紅色大字——劉志昌。
劉志昌走到桌旁，低頭掃了一眼桌面。
好傢伙。
教科書、參考書、模擬試題，還有一疊厚得能拿來墊桌腳的講義。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用功程度了。
這根本是準備在教室裡建立一座小型圖書館。
劉志昌的眉毛慢慢挑了起來。
「呦，我們的超級學霸凌星凡，這麼晚了還在偷偷努力啊？」
凌星凡終於抬起頭，疲憊地看了他一眼。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在努力？」
「兩隻。」
「那你眼睛可能有問題。」
「喂，我大老遠跑來找你，你就這樣對待我？」
「不然呢？給你頒個獎？」
「也不是不行。」
劉志昌立刻挺起胸膛，擺出一副等待授勳的模樣。
「最好是金牌，銀牌我可不要。」
凌星凡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隨即低下頭，繼續整理桌上的練習冊。
「我看你比較適合領一張病歷表。」
「……」
劉志昌嘴角一抽。
「你這傢伙，讀書讀到連人情世故都不懂了是不是？」
「我懂啊。」
凌星凡將最後一本書疊好，語氣平淡。
「所以我才沒有直接拿書砸你。」
劉志昌忍不住笑罵了一聲。
「行行行，你厲害，你最厲害。」
嘴上雖然這麼說，他卻沒有真的生氣。
兩人認識的時間不短了，平日裡早就習慣了這種互相挖苦的相處方式。比起客套的關心，他們似乎更擅長用幾句不著邊際的玩笑，掩飾那些不太習慣直接說出口的情緒。
劉志昌拉開旁邊的椅子，隨意地坐了下來。
椅腳與地面摩擦，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音。
「所以，今天打算奮鬥到幾點？」
凌星凡沒有回答。
他將筆放進筆袋，又把散落在桌面上的幾張考卷整理整齊。等到一切都收拾妥當後，他才停下動作，望向窗外。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凌星凡沉默片刻，忽然說道：
「我想去看個星星。」
劉志昌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凌星凡接下來不是要繼續寫題目，就是要抱怨最近的考試太多，或者乾脆把某道題目拿出來，硬拉著他討論個半小時。
誰知道等來的，卻是這麼一句話。
「……看星星？」
「對。」
「你認真的？」
「不然我現在站起來跳一段廣場舞？」
劉志昌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忍不住笑了。
「好啊，那就去看星星。」
他回答得很乾脆，沒有追問原因，也沒有勸凌星凡趕快回家。
凌星凡稍微怔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隨口說說，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一套用來應付劉志昌追問的說辭，卻沒想到對方連猶豫都沒有，便直接答應了。
那種感覺有些奇妙。
就像你偶然向某個人提起一個連自己都不確定能否實現的願望，而對方卻只是理所當然地告訴你——
好啊，那就去吧。
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凌星凡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嘴角微微揚起。
他將書包背上肩，順手拿起桌上的水瓶，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陪伴自己奮鬥了整個晚上的課桌。
一堆考卷安靜地躺在桌面上。
在燈光照耀下，竟然莫名有種等待他回來繼續受苦的錯覺。
凌星凡看了它們一眼。
「明天再收拾你們。」
說完，他便轉身走向門口。
劉志昌跟在他身後，隨手關掉教室裡的電燈。
啪。
燈光熄滅的瞬間，原本明亮的教室陷入昏暗。窗外的夜色透過玻璃映了進來，桌椅與書堆在黑暗中化成一道道模糊的輪廓。
門被輕輕帶上。
兩名少年的身影沿著走廊逐漸遠去。
而在他們離開後，那間教室終於也融入了整座校園的寂靜之中。
———————————————————————
夜色已深。
操場上，兩名少年並肩躺在草地上，雙手枕著後腦勺，仰望著頭頂那片遼闊的天空。
白日裡被太陽曬得溫熱的青草，此刻已經帶上了幾分涼意。草葉間混著淡淡的泥土氣息，偶爾還能聞到一絲濕潤的清香。晚風從遠處吹來，掠過草地時帶起一陣細微的沙沙聲，撫過兩人的臉頰，又將他們身旁的草葉壓得微微伏低。
凌星凡舒服地伸展了一下身體。
「啊——」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整個人幾乎要陷進草地裡。
「活過來了。」
「有這麼誇張嗎？」躺在他身旁的劉志昌瞥了他一眼，「不就是寫幾份考卷？」
「幾份？」
凌星凡轉過頭，眼神幽幽地看著他。
「你知道什麼叫幾份嗎？你知道什麼叫堆積如山嗎？你知道我剛才寫到最後一題的時候，腦子裡出現了什麼嗎？」
「什麼？」
「我看見了人生的盡頭。」
劉志昌沉默了兩秒。
「……那你應該去看醫生，不是看星星。」
「滾。」
兩人相視一眼，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聲在空曠的操場上傳開，沒多久便被晚風吹散。
遠處的路燈沿著跑道整齊排列，昏黃的燈光落在草地邊緣，彷彿為這片夜色畫出了一道模糊的界線。校舍大部分的窗戶都已經暗了下來，只有少數幾間教室還亮著燈，透出微弱的光芒。
更遠處，城市的街道仍然燈火通明。
車輛從校外的道路上駛過，輪胎碾過地面的聲音隱約傳來。偶爾有幾聲喇叭響起，卻也很快消失在夜色深處。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
沒有奇異的天象，沒有突如其來的異變，也沒有什麼值得特別記錄的事情。
至少，對此刻躺在草地上的兩名少年而言，確實如此。
凌星凡把雙手枕在腦後，目光靜靜地落在天空上。
他很喜歡星星。
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如此。
至於原因，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或許是因為星空足夠遼闊，遼闊到能讓人暫時忘記眼前那些令人煩惱的事情；又或許是因為那些遙遠的光芒，總能讓他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每當他抬頭望向夜空，便會覺得自己所處的世界似乎不再只有眼前這麼大。
考試、成績、排名，還有那些每天都必須面對的瑣碎事物，在星空面前都顯得渺小了許多。
它們依然存在。
卻不再像平日裡那樣，壓得人喘不過氣。
凌星凡看著天上零零散散的星光，原本因為讀書而緊繃的神經，也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劉志昌才打破沉默。
「欸。」
「嗯？」
「我問你一個問題。」
「說。」
「你為什麼那麼喜歡看星星？」
凌星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沿著夜空緩緩移動，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說法。
片刻後，他才開口。
「你不覺得，天上的星星很像人類嗎？」
劉志昌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哪裡像？」
「很多地方都像。」
凌星凡抬起一隻手，指向夜空。
他的指尖劃過視野中的幾顆星光，在深藍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渺小。
「你看，從地面上看過去，每一顆星星都很小，小到好像只要伸出手，就能把它們全部握在掌心裡。」
他頓了頓。
「可是實際上，那些星星大多比我們想像的還要龐大。有些甚至比太陽還要巨大，只是因為距離太過遙遠，才會變成我們眼中那麼不起眼的一個光點。」
晚風拂過他的額前，幾縷頭髮隨著風微微晃動。
凌星凡望著那些遙遠的星光，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人好像也差不多吧。」
「有些人，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會讓人覺得他們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可是當你真正走近他們，才會發現，他們其實也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想法，也有很多不為人知的事情。」
「只是大部分時候，沒有人會特地去了解而已。」
劉志昌聽著，眉毛慢慢抬了起來。
「喔——」
他拖長了聲音。
「所以你想表達的是，每個人都是一顆星星？」
「……你一定要把事情說得這麼簡單嗎？」
「不然呢？你講了半天，我總得整理一下重點吧。」
凌星凡無奈地嘆了口氣。
「算了，你就當我是這個意思吧。」
「那你呢？」
劉志昌忽然問道。
「什麼？」
「你覺得自己是哪一種星星？」
凌星凡微微一怔。
他沒有想到劉志昌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
原本已經準備好的回答，在嘴邊停留了片刻，最後卻沒有立刻說出口。
他重新望向天空。
那些星星仍然安靜地掛在夜幕之上，各自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有的明亮，有的暗淡。
有些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依然能夠輕易吸引人的目光；有些則隱沒在城市的燈光之中，必須仔細尋找，才能勉強看見。
凌星凡看了很久。
最後，他只是笑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他停頓片刻，才緩緩說道：
「可能是那種看起來很亮，其實只是反射了別人的光的吧。」
劉志昌愣住了。
原本掛在臉上的笑容也稍微收斂了一些。
他側過頭，仔細看了凌星凡一眼。
夜色之中，少年的側臉顯得有些模糊。路燈的光從遠處落來，只在他的輪廓上留下了一層淺淺的亮邊。
那一瞬間，劉志昌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個人。
平日裡的凌星凡，總是給人一種什麼都能做到的感覺。
成績優秀，做事認真，遇到問題時也總能很快找到解決方法。即使偶爾碰上難題，他也很少真正放棄，而是會花上比別人更多的時間，一點一點地把答案找出來。
久而久之，就連劉志昌也習慣了。
習慣了有問題時找他，習慣了在考試前向他借筆記，習慣了理所當然地認為，只要是凌星凡想做的事情，最後大概都能做成。
可現在，他卻聽見這個人說，自己可能只是反射別人的光。
劉志昌張了張嘴。
「你……」
他原本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一時間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話。
最後，他只好把視線轉回天空。
「你這個比喻，其實有個地方不太對。」
凌星凡挑了挑眉。
「哪裡不對？」
「你說行星會反射恆星的光，這個沒錯。但你不能把所有星星都混在一起講。」
劉志昌清了清嗓子，忽然擺出一副認真講課的模樣。
「首先，肉眼看到的那些星星，大部分都是恆星。恆星本身就會發光，而行星則主要是反射恆星的光。兩者不是同一種東西。」
凌星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特地陪我來看星星，就是為了糾正我的天文知識？」
「不然呢？難道你還期待我給你上一堂人生哲學課？」
「我現在比較期待你閉嘴。」
「那不行，我這個人最有求知精神了。」
劉志昌說得一本正經。
凌星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我知道。」
他重新望向天空，語氣裡多了幾分笑意。
「所以才覺得像人啊。」
劉志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什麼意思？」
「你看。」
凌星凡再次抬起手，指向遠方。
「有些人就像恆星，無論身處什麼地方，都能靠自己的力量發光。他們有自己的目標，也有足夠的能力去實現它們。」
「但也有人不是這樣。」
他的手指慢慢放下。
「有些人需要別人的幫助，需要有人帶著他們往前走，才能慢慢找到自己的方向。就像行星一樣，雖然不會像恆星那樣自己發光，但只要有光照過來，它們也能被看見。」
凌星凡停了一下。
「而且，就算是反射來的光，也不代表它是假的。」
他的聲音很輕。
「至少，從我們這裡看過去，它確實很亮，不是嗎？」
劉志昌安靜了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開口，也沒有再用玩笑把話題帶過。
他只是望著天空，過了好幾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你有時候真的很奇怪。」
凌星凡轉過頭。
「哪裡奇怪？」
「明明只是來看個星星，你卻能講出這麼多有的沒的。」
「那你可以不要聽。」
「那怎麼行？」
劉志昌立刻回答。
「我都已經躺在這裡了，總不能白白浪費時間吧？」
凌星凡忍不住笑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欠揍。」
「彼此彼此。」
兩人相視一眼，再次笑了起來。
笑聲不大，卻讓原本稍顯沉重的氣氛重新變得輕鬆。
劉志昌伸了個懶腰，雙手在草地上劃出兩道淺淺的痕跡，隨後又重新枕回腦後。
「不過，說真的。」
「嗯？」
「你今天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凌星凡的笑容稍微淡了一些。
他沒有否認。
「有一點吧。」
「只有一點？」
劉志昌側過頭看他。
「我剛才在教室門口看了你半天。你那張臉，簡直就像下一秒會直接跟考卷同歸於盡。」
「……你到底是來找我，還是來看我笑話的？」
「都有。」
「滾。」
劉志昌笑了笑，卻沒有繼續鬧他。
他望著頭頂的夜空，語氣難得認真了幾分。
「星凡，你已經很努力了。」
凌星凡微微一怔。
「……」
「我知道你想把事情做好，也知道你不喜歡輸給別人。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一直努力，就一定能馬上得到結果的。」
劉志昌頓了頓。
「所以啊，偶爾休息一下也沒什麼。你又不是機器，總不能連喘口氣都要先排進行事曆吧？」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凌星凡望著天空，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輕笑了一聲。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講道理了？」
「我一直都很有智慧，只是平常懶得表現。」
「那你還真是委屈自己了。」
「可不是嗎？」
劉志昌毫不客氣地接下這句話。
「所以你現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
「看星星。」
他抬起手，指了指頭頂。
「其他的事情，明天再煩惱。反正太陽明天還是會升起來，考卷也不會因為你今晚沒寫就突然消失。」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
「雖然我覺得，考卷這種東西最好還是全部消失比較好。」
凌星凡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這個願望，可能比拯救世界還難實現。」
「那又怎樣？人總要有夢想嘛。」
「你說得對。」
凌星凡閉上眼睛，嘴角仍然掛著一絲笑意。
「至少，這個夢想比我考滿分還容易實現。」
「……喂！」
劉志昌立刻坐起身。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看不起誰呢！」
凌星凡沒有回答，只是笑著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凌星凡！」
「聽不見。」
「你給我起來！」
「我已經死了，請不要打擾亡者安眠。」
「……」
劉志昌看著那個裝死的傢伙，最後只能無奈地重新躺回草地上。
「算了。」
他嘆了口氣。
「我上輩子肯定欠你的。」
凌星凡的聲音從旁邊幽幽傳來。
「那你這輩子記得還。」
「我現在就把你埋進草地裡！」
「救命啊，有人謀殺學霸了！」
「你還知道自己是學霸啊！」
兩人的笑聲再次響起。
夜色下，原本安靜的操場彷彿也多了幾分生氣。
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才終於重新安靜下來。
這一次，劉志昌沒有再說話。
凌星凡也沒有。
他們只是躺在草地上，望著頭頂那片遼闊的星空。
雲層緩緩飄過，遮住了幾顆原本清晰可見的星星。沒過多久，風又將雲推向遠方，那些光點重新出現在夜幕之上。
城市的燈光從遠處映來，照亮了地面，也掩蓋了許多原本應該能夠看見的星光。
可即使如此，仍然有不少星星安靜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它們或明亮，或黯淡。
或許沒有人會特意去注意它們，也或許有些星光早已被城市的燈火徹底淹沒。
但它們依然存在。
只是有些光，需要在足夠安靜的時候，才能被人看見。
凌星凡望著夜空，忽然開口。
「志昌。」
「嗯？」
「你喜歡看星星嗎？」
劉志昌想了想。
「以前沒什麼感覺。」
「那現在呢？」
「現在啊……」
他拖長了聲音，故意賣了個關子。
凌星凡轉過頭，等著他的回答。
幾秒後，劉志昌才慢悠悠地說道：
「現在也沒什麼感覺。」
「……」
凌星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想死？」
「欸欸欸，別急啊，我還沒說完。」
劉志昌笑了起來。
「不過，如果有人想看的話，我倒是可以陪他看一下。」
凌星凡微微一怔。
隨即，他重新躺好，望向天空。
「……勉強算你有點良心。」
「什麼叫勉強？我可是犧牲了寶貴的休息時間，專程來陪你看星星欸！」
「你平常在家不也是躺著玩手機？」
「那能一樣嗎？在家躺著是享受人生，在這裡躺著是陪朋友追逐夢想！」
凌星凡終於忍不住笑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會替自己找理由。」
「謝謝誇獎。」
「我沒有在誇你。」
「我知道，但我決定把它當成誇獎。」
凌星凡搖了搖頭，懶得再跟他爭辯。
晚風又一次吹過。
草葉輕輕晃動，幾片已經泛黃的落葉從遠處飄來，擦過兩人的肩膀，最後落在一旁。
劉志昌忽然轉過頭。
「欸，星凡。」
「又怎麼了？」
「你以後要是找到自己的光，記得跟我說一聲。」
凌星凡眨了眨眼。
「為什麼？」
劉志昌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熟悉的白牙。
「我好確認一下，是不是太亮了，害我看不見星星。」
凌星凡愣了半秒。
隨後，他抬起手，毫不客氣地朝劉志昌比了個拳頭。
「你還是閉嘴比較好。」
劉志昌笑著伸出拳頭，輕輕碰了碰他的拳頭。
碰。
兩人的拳頭一觸即分。
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動作。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也不需要什麼鄭重其事的承諾。
但有些事情，本來就不需要說得太清楚。
就像他們今晚一起來看星星。
就像劉志昌明明對星空沒什麼興趣，卻還是願意陪凌星凡躺在這裡，吹著秋風，聽他說那些旁人未必能夠理解的話。
有時候，陪伴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凌星凡重新將雙手枕在腦後。
他望著那片深藍色的夜空，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天上的星星依然遙遠。
遙遠得彷彿永遠也無法觸及。
然而，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些光芒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遙不可及。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
也許只是單純的喜歡。
也許是對未知世界的一點憧憬。
又或許，在那片無垠的星空深處，確實存在著某些尚未被人類發現的秘密。
當然，這些都只是想像。
至少現在，凌星凡還只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
他沒有什麼特殊的能力，沒有驚人的天賦，更不知道自己將來會走向什麼樣的道路。
他甚至還有一整疊考卷，等著明天回去繼續完成。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人生真難。」
劉志昌聽見了，立刻轉過頭。
「你又怎麼了？」
「我在想，明天還有多少考卷等著我。」
「……」
劉志昌沉默片刻。
「你這個人，真的沒救了。」
凌星凡笑了笑，沒有反駁。
他重新望向天空。
夜色愈發深沉，遠方的城市仍然燈火通明，而頭頂的星光則安靜地閃爍著。
秋風拂過操場，草葉微微伏低，又隨著風勢過去而重新挺起。
兩個少年就這樣躺在草地上。
一個想著尚未完成的考卷，一個想著明天還要不要繼續嘲笑自己的朋友。
他們都不知道，未來究竟會發生什麼。
不知道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子，終有一天會走向怎樣的盡頭。
更不知道，在這片他們習以為常的夜空之外，還存在著多少人類無法理解的事物。
此時此刻，對他們而言，世界依然平靜。
星星依然只是星星。
夜晚依然只是夜晚。
而明天，似乎也不過是又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
只是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那片遙遠而深邃的夜空之中，有一顆極不起眼的星光，正靜靜地閃爍著。
它微弱得幾乎無法被肉眼察覺。
與周圍那些尋常的星光沒有任何不同。
沒有異象。
沒有聲響。
更沒有任何人能夠察覺到它的存在。
它只是安靜地掛在那裡，彷彿從亙古以來便一直如此。
片刻後，一縷薄雲飄過，將那顆星光遮掩。
夜空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橘紅色的晚霞鋪滿天際，與逐漸加深的靛藍交織在一起，將遠方層層疊疊的雲染成了絢爛的紅。天邊最後一抹金色光芒穿過雲隙，落在校園的窗沿上，為原本平凡的景色鍍上一層薄薄的暖意。
夏天似乎還不願就此離去。
然而，從窗縫鑽入教室的秋風，卻已經悄悄宣告了季節的更迭。
風拂過桌面，掀起一張考卷的邊角。紙頁輕輕顫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窗台上的幾盆花草隨風搖曳，細長的葉片彼此摩擦，像是在為即將遠去的盛夏送行。
校園裡逐漸安靜了下來。
放學後的喧鬧早已散去，走廊上不再有三五成群的學生追逐嬉鬧，操場也失去了白日裡的熱鬧。幾盞路燈接連亮起，昏黃的燈光沿著跑道延伸，在逐漸降臨的夜色中顯得有些孤單。
教室的燈一盞接著一盞熄滅。
走廊上的感應燈隨著最後幾名學生的腳步亮起，又在他們離開後緩緩暗下。遠處的樓梯間傳來幾聲不甚清晰的交談，隨後便只剩下腳步聲逐漸遠去的回音。
球場那邊偶爾還會傳來幾聲拍球聲。
咚。
咚。
咚。
聲音在空曠的校園裡迴盪了幾下，最終也沉入了夜色之中。
不知不覺間，整座校園已經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而在這片寂靜之中，仍有一間教室亮著燈。
燈光從窗戶透出，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塊孤零零的光斑。
教室裡，筆尖與紙張摩擦的聲音持續響著。
沙、沙、沙。
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聲響。
凌星凡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練習冊。
他的右手握著筆，手腕已經有些僵硬，指節也因為長時間維持相同的姿勢而隱隱發酸。桌面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參考書、講義與練習冊，厚厚一疊紙張幾乎占據了整張桌子。
有些書頁被翻得微微捲起，有些則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筆記。
紅色的訂正符號、黑色的計算過程，以及各種補充在空白處的小字，幾乎將原本整潔的頁面填得沒有多少空間。
而這一切，都只為了眼前最後一道題目。
凌星凡盯著題目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遺漏任何細節。
終於，他提起筆，在最後一個選項上用力塗下黑色。
「C。」
最後一筆落下。
他盯著那個被塗得幾乎看不出原貌的選項，沉默了兩秒。
接著，整個人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氣，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
「……終於寫完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隨手將練習冊往桌上一拍。
啪！
清脆的聲響在空蕩的教室裡顯得格外突兀。
凌星凡向後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閉上眼睛。
連續數小時的專注讓他的腦袋有些發脹，眼睛也因為長時間盯著紙面而感到乾澀。此刻，他只覺得腦海裡塞滿了各種公式、題型與解題步驟，彷彿只要再多看一眼課本，那些數字就會直接從書頁上跳出來，追著他滿教室跑。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在讀書，還是在被書讀。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明明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卻硬是把自己的生活過成了某種修行。
只不過別人修的是仙，他修的是考卷。
而且還沒有渡劫成功的保證。
凌星凡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視線不經意間越過桌面，落向了窗外。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原先燦爛的晚霞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紅，深藍色的夜幕從天際另一端緩緩蔓延，將遠方的建築與樹影一點點吞沒。
幾顆星星已經出現在天邊。
它們並不算明亮，甚至有些模糊，必須仔細辨認才能看清。
但凌星凡還是看見了。
他原本疲憊的目光，似乎也在那一瞬間稍微亮了一些。
就在這時，教室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一個身影停在門口。
那人沒有立刻進去，只是隔著半掩的門，默默看著裡頭那個被書堆包圍的少年。
看了片刻，他微微皺起眉頭。
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最後，他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下一秒，門鎖傳來一聲輕響。
喀。
教室門被推開了。
「喂，你還沒死在題海裡啊？」
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打破了教室的寧靜。
凌星凡連頭都懶得抬，只是伸出一根手指，無力地朝門口比了比。
「如果你是來替我收屍的，麻煩先幫我把桌上那幾本參考書燒了。我不想到了另一個世界，還得繼續寫題目。」
「放心，你這種人就算死了，閻王爺大概也會先讓你把生前沒寫完的考卷補完。」
「……滾。」
來人頓時笑出了聲。
那是一名皮膚黝黑的少年，五官輪廓分明，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時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與他偏深的膚色形成鮮明對比。
他穿著一件沒有扣上的白色襯衫，裡頭是一件簡單的黑色素Ｔ，袖口隨意地捲起，露出結實的小臂。襯衫胸前印著三個紅色大字——劉志昌。
劉志昌走到桌旁，低頭掃了一眼桌面。
好傢伙。
教科書、參考書、模擬試題，還有一疊厚得能拿來墊桌腳的講義。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用功程度了。
這根本是準備在教室裡建立一座小型圖書館。
劉志昌的眉毛慢慢挑了起來。
「呦，我們的超級學霸凌星凡，這麼晚了還在偷偷努力啊？」
凌星凡終於抬起頭，疲憊地看了他一眼。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在努力？」
「兩隻。」
「那你眼睛可能有問題。」
「喂，我大老遠跑來找你，你就這樣對待我？」
「不然呢？給你頒個獎？」
「也不是不行。」
劉志昌立刻挺起胸膛，擺出一副等待授勳的模樣。
「最好是金牌，銀牌我可不要。」
凌星凡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隨即低下頭，繼續整理桌上的練習冊。
「我看你比較適合領一張病歷表。」
「……」
劉志昌嘴角一抽。
「你這傢伙，讀書讀到連人情世故都不懂了是不是？」
「我懂啊。」
凌星凡將最後一本書疊好，語氣平淡。
「所以我才沒有直接拿書砸你。」
劉志昌忍不住笑罵了一聲。
「行行行，你厲害，你最厲害。」
嘴上雖然這麼說，他卻沒有真的生氣。
兩人認識的時間不短了，平日裡早就習慣了這種互相挖苦的相處方式。比起客套的關心，他們似乎更擅長用幾句不著邊際的玩笑，掩飾那些不太習慣直接說出口的情緒。
劉志昌拉開旁邊的椅子，隨意地坐了下來。
椅腳與地面摩擦，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音。
「所以，今天打算奮鬥到幾點？」
凌星凡沒有回答。
他將筆放進筆袋，又把散落在桌面上的幾張考卷整理整齊。等到一切都收拾妥當後，他才停下動作，望向窗外。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凌星凡沉默片刻，忽然說道：
「我想去看個星星。」
劉志昌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凌星凡接下來不是要繼續寫題目，就是要抱怨最近的考試太多，或者乾脆把某道題目拿出來，硬拉著他討論個半小時。
誰知道等來的，卻是這麼一句話。
「……看星星？」
「對。」
「你認真的？」
「不然我現在站起來跳一段廣場舞？」
劉志昌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忍不住笑了。
「好啊，那就去看星星。」
他回答得很乾脆，沒有追問原因，也沒有勸凌星凡趕快回家。
凌星凡稍微怔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隨口說說，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一套用來應付劉志昌追問的說辭，卻沒想到對方連猶豫都沒有，便直接答應了。
那種感覺有些奇妙。
就像你偶然向某個人提起一個連自己都不確定能否實現的願望，而對方卻只是理所當然地告訴你——
好啊，那就去吧。
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凌星凡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嘴角微微揚起。
他將書包背上肩，順手拿起桌上的水瓶，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陪伴自己奮鬥了整個晚上的課桌。
一堆考卷安靜地躺在桌面上。
在燈光照耀下，竟然莫名有種等待他回來繼續受苦的錯覺。
凌星凡看了它們一眼。
「明天再收拾你們。」
說完，他便轉身走向門口。
劉志昌跟在他身後，隨手關掉教室裡的電燈。
啪。
燈光熄滅的瞬間，原本明亮的教室陷入昏暗。窗外的夜色透過玻璃映了進來，桌椅與書堆在黑暗中化成一道道模糊的輪廓。
門被輕輕帶上。
兩名少年的身影沿著走廊逐漸遠去。
而在他們離開後，那間教室終於也融入了整座校園的寂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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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操場上，兩名少年並肩躺在草地上，雙手枕著後腦勺，仰望著頭頂那片遼闊的天空。
白日裡被太陽曬得溫熱的青草，此刻已經帶上了幾分涼意。草葉間混著淡淡的泥土氣息，偶爾還能聞到一絲濕潤的清香。晚風從遠處吹來，掠過草地時帶起一陣細微的沙沙聲，撫過兩人的臉頰，又將他們身旁的草葉壓得微微伏低。
凌星凡舒服地伸展了一下身體。
「啊——」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整個人幾乎要陷進草地裡。
「活過來了。」
「有這麼誇張嗎？」躺在他身旁的劉志昌瞥了他一眼，「不就是寫幾份考卷？」
「幾份？」
凌星凡轉過頭，眼神幽幽地看著他。
「你知道什麼叫幾份嗎？你知道什麼叫堆積如山嗎？你知道我剛才寫到最後一題的時候，腦子裡出現了什麼嗎？」
「什麼？」
「我看見了人生的盡頭。」
劉志昌沉默了兩秒。
「……那你應該去看醫生，不是看星星。」
「滾。」
兩人相視一眼，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聲在空曠的操場上傳開，沒多久便被晚風吹散。
遠處的路燈沿著跑道整齊排列，昏黃的燈光落在草地邊緣，彷彿為這片夜色畫出了一道模糊的界線。校舍大部分的窗戶都已經暗了下來，只有少數幾間教室還亮著燈，透出微弱的光芒。
更遠處，城市的街道仍然燈火通明。
車輛從校外的道路上駛過，輪胎碾過地面的聲音隱約傳來。偶爾有幾聲喇叭響起，卻也很快消失在夜色深處。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
沒有奇異的天象，沒有突如其來的異變，也沒有什麼值得特別記錄的事情。
至少，對此刻躺在草地上的兩名少年而言，確實如此。
凌星凡把雙手枕在腦後，目光靜靜地落在天空上。
他很喜歡星星。
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如此。
至於原因，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或許是因為星空足夠遼闊，遼闊到能讓人暫時忘記眼前那些令人煩惱的事情；又或許是因為那些遙遠的光芒，總能讓他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每當他抬頭望向夜空，便會覺得自己所處的世界似乎不再只有眼前這麼大。
考試、成績、排名，還有那些每天都必須面對的瑣碎事物，在星空面前都顯得渺小了許多。
它們依然存在。
卻不再像平日裡那樣，壓得人喘不過氣。
凌星凡看著天上零零散散的星光，原本因為讀書而緊繃的神經，也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劉志昌才打破沉默。
「欸。」
「嗯？」
「我問你一個問題。」
「說。」
「你為什麼那麼喜歡看星星？」
凌星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沿著夜空緩緩移動，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說法。
片刻後，他才開口。
「你不覺得，天上的星星很像人類嗎？」
劉志昌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哪裡像？」
「很多地方都像。」
凌星凡抬起一隻手，指向夜空。
他的指尖劃過視野中的幾顆星光，在深藍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渺小。
「你看，從地面上看過去，每一顆星星都很小，小到好像只要伸出手，就能把它們全部握在掌心裡。」
他頓了頓。
「可是實際上，那些星星大多比我們想像的還要龐大。有些甚至比太陽還要巨大，只是因為距離太過遙遠，才會變成我們眼中那麼不起眼的一個光點。」
晚風拂過他的額前，幾縷頭髮隨著風微微晃動。
凌星凡望著那些遙遠的星光，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人好像也差不多吧。」
「有些人，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會讓人覺得他們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可是當你真正走近他們，才會發現，他們其實也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想法，也有很多不為人知的事情。」
「只是大部分時候，沒有人會特地去了解而已。」
劉志昌聽著，眉毛慢慢抬了起來。
「喔——」
他拖長了聲音。
「所以你想表達的是，每個人都是一顆星星？」
「……你一定要把事情說得這麼簡單嗎？」
「不然呢？你講了半天，我總得整理一下重點吧。」
凌星凡無奈地嘆了口氣。
「算了，你就當我是這個意思吧。」
「那你呢？」
劉志昌忽然問道。
「什麼？」
「你覺得自己是哪一種星星？」
凌星凡微微一怔。
他沒有想到劉志昌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
原本已經準備好的回答，在嘴邊停留了片刻，最後卻沒有立刻說出口。
他重新望向天空。
那些星星仍然安靜地掛在夜幕之上，各自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有的明亮，有的暗淡。
有些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依然能夠輕易吸引人的目光；有些則隱沒在城市的燈光之中，必須仔細尋找，才能勉強看見。
凌星凡看了很久。
最後，他只是笑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他停頓片刻，才緩緩說道：
「可能是那種看起來很亮，其實只是反射了別人的光的吧。」
劉志昌愣住了。
原本掛在臉上的笑容也稍微收斂了一些。
他側過頭，仔細看了凌星凡一眼。
夜色之中，少年的側臉顯得有些模糊。路燈的光從遠處落來，只在他的輪廓上留下了一層淺淺的亮邊。
那一瞬間，劉志昌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這個人。
平日裡的凌星凡，總是給人一種什麼都能做到的感覺。
成績優秀，做事認真，遇到問題時也總能很快找到解決方法。即使偶爾碰上難題，他也很少真正放棄，而是會花上比別人更多的時間，一點一點地把答案找出來。
久而久之，就連劉志昌也習慣了。
習慣了有問題時找他，習慣了在考試前向他借筆記，習慣了理所當然地認為，只要是凌星凡想做的事情，最後大概都能做成。
可現在，他卻聽見這個人說，自己可能只是反射別人的光。
劉志昌張了張嘴。
「你……」
他原本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一時間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話。
最後，他只好把視線轉回天空。
「你這個比喻，其實有個地方不太對。」
凌星凡挑了挑眉。
「哪裡不對？」
「你說行星會反射恆星的光，這個沒錯。但你不能把所有星星都混在一起講。」
劉志昌清了清嗓子，忽然擺出一副認真講課的模樣。
「首先，肉眼看到的那些星星，大部分都是恆星。恆星本身就會發光，而行星則主要是反射恆星的光。兩者不是同一種東西。」
凌星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特地陪我來看星星，就是為了糾正我的天文知識？」
「不然呢？難道你還期待我給你上一堂人生哲學課？」
「我現在比較期待你閉嘴。」
「那不行，我這個人最有求知精神了。」
劉志昌說得一本正經。
凌星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我知道。」
他重新望向天空，語氣裡多了幾分笑意。
「所以才覺得像人啊。」
劉志昌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什麼意思？」
「你看。」
凌星凡再次抬起手，指向遠方。
「有些人就像恆星，無論身處什麼地方，都能靠自己的力量發光。他們有自己的目標，也有足夠的能力去實現它們。」
「但也有人不是這樣。」
他的手指慢慢放下。
「有些人需要別人的幫助，需要有人帶著他們往前走，才能慢慢找到自己的方向。就像行星一樣，雖然不會像恆星那樣自己發光，但只要有光照過來，它們也能被看見。」
凌星凡停了一下。
「而且，就算是反射來的光，也不代表它是假的。」
他的聲音很輕。
「至少，從我們這裡看過去，它確實很亮，不是嗎？」
劉志昌安靜了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開口，也沒有再用玩笑把話題帶過。
他只是望著天空，過了好幾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你有時候真的很奇怪。」
凌星凡轉過頭。
「哪裡奇怪？」
「明明只是來看個星星，你卻能講出這麼多有的沒的。」
「那你可以不要聽。」
「那怎麼行？」
劉志昌立刻回答。
「我都已經躺在這裡了，總不能白白浪費時間吧？」
凌星凡忍不住笑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欠揍。」
「彼此彼此。」
兩人相視一眼，再次笑了起來。
笑聲不大，卻讓原本稍顯沉重的氣氛重新變得輕鬆。
劉志昌伸了個懶腰，雙手在草地上劃出兩道淺淺的痕跡，隨後又重新枕回腦後。
「不過，說真的。」
「嗯？」
「你今天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凌星凡的笑容稍微淡了一些。
他沒有否認。
「有一點吧。」
「只有一點？」
劉志昌側過頭看他。
「我剛才在教室門口看了你半天。你那張臉，簡直就像下一秒會直接跟考卷同歸於盡。」
「……你到底是來找我，還是來看我笑話的？」
「都有。」
「滾。」
劉志昌笑了笑，卻沒有繼續鬧他。
他望著頭頂的夜空，語氣難得認真了幾分。
「星凡，你已經很努力了。」
凌星凡微微一怔。
「……」
「我知道你想把事情做好，也知道你不喜歡輸給別人。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一直努力，就一定能馬上得到結果的。」
劉志昌頓了頓。
「所以啊，偶爾休息一下也沒什麼。你又不是機器，總不能連喘口氣都要先排進行事曆吧？」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凌星凡望著天空，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輕笑了一聲。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講道理了？」
「我一直都很有智慧，只是平常懶得表現。」
「那你還真是委屈自己了。」
「可不是嗎？」
劉志昌毫不客氣地接下這句話。
「所以你現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
「看星星。」
他抬起手，指了指頭頂。
「其他的事情，明天再煩惱。反正太陽明天還是會升起來，考卷也不會因為你今晚沒寫就突然消失。」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
「雖然我覺得，考卷這種東西最好還是全部消失比較好。」
凌星凡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這個願望，可能比拯救世界還難實現。」
「那又怎樣？人總要有夢想嘛。」
「你說得對。」
凌星凡閉上眼睛，嘴角仍然掛著一絲笑意。
「至少，這個夢想比我考滿分還容易實現。」
「……喂！」
劉志昌立刻坐起身。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看不起誰呢！」
凌星凡沒有回答，只是笑著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凌星凡！」
「聽不見。」
「你給我起來！」
「我已經死了，請不要打擾亡者安眠。」
「……」
劉志昌看著那個裝死的傢伙，最後只能無奈地重新躺回草地上。
「算了。」
他嘆了口氣。
「我上輩子肯定欠你的。」
凌星凡的聲音從旁邊幽幽傳來。
「那你這輩子記得還。」
「我現在就把你埋進草地裡！」
「救命啊，有人謀殺學霸了！」
「你還知道自己是學霸啊！」
兩人的笑聲再次響起。
夜色下，原本安靜的操場彷彿也多了幾分生氣。
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才終於重新安靜下來。
這一次，劉志昌沒有再說話。
凌星凡也沒有。
他們只是躺在草地上，望著頭頂那片遼闊的星空。
雲層緩緩飄過，遮住了幾顆原本清晰可見的星星。沒過多久，風又將雲推向遠方，那些光點重新出現在夜幕之上。
城市的燈光從遠處映來，照亮了地面，也掩蓋了許多原本應該能夠看見的星光。
可即使如此，仍然有不少星星安靜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它們或明亮，或黯淡。
或許沒有人會特意去注意它們，也或許有些星光早已被城市的燈火徹底淹沒。
但它們依然存在。
只是有些光，需要在足夠安靜的時候，才能被人看見。
凌星凡望著夜空，忽然開口。
「志昌。」
「嗯？」
「你喜歡看星星嗎？」
劉志昌想了想。
「以前沒什麼感覺。」
「那現在呢？」
「現在啊……」
他拖長了聲音，故意賣了個關子。
凌星凡轉過頭，等著他的回答。
幾秒後，劉志昌才慢悠悠地說道：
「現在也沒什麼感覺。」
「……」
凌星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想死？」
「欸欸欸，別急啊，我還沒說完。」
劉志昌笑了起來。
「不過，如果有人想看的話，我倒是可以陪他看一下。」
凌星凡微微一怔。
隨即，他重新躺好，望向天空。
「……勉強算你有點良心。」
「什麼叫勉強？我可是犧牲了寶貴的休息時間，專程來陪你看星星欸！」
「你平常在家不也是躺著玩手機？」
「那能一樣嗎？在家躺著是享受人生，在這裡躺著是陪朋友追逐夢想！」
凌星凡終於忍不住笑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會替自己找理由。」
「謝謝誇獎。」
「我沒有在誇你。」
「我知道，但我決定把它當成誇獎。」
凌星凡搖了搖頭，懶得再跟他爭辯。
晚風又一次吹過。
草葉輕輕晃動，幾片已經泛黃的落葉從遠處飄來，擦過兩人的肩膀，最後落在一旁。
劉志昌忽然轉過頭。
「欸，星凡。」
「又怎麼了？」
「你以後要是找到自己的光，記得跟我說一聲。」
凌星凡眨了眨眼。
「為什麼？」
劉志昌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熟悉的白牙。
「我好確認一下，是不是太亮了，害我看不見星星。」
凌星凡愣了半秒。
隨後，他抬起手，毫不客氣地朝劉志昌比了個拳頭。
「你還是閉嘴比較好。」
劉志昌笑著伸出拳頭，輕輕碰了碰他的拳頭。
碰。
兩人的拳頭一觸即分。
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動作。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也不需要什麼鄭重其事的承諾。
但有些事情，本來就不需要說得太清楚。
就像他們今晚一起來看星星。
就像劉志昌明明對星空沒什麼興趣，卻還是願意陪凌星凡躺在這裡，吹著秋風，聽他說那些旁人未必能夠理解的話。
有時候，陪伴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凌星凡重新將雙手枕在腦後。
他望著那片深藍色的夜空，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天上的星星依然遙遠。
遙遠得彷彿永遠也無法觸及。
然而，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些光芒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遙不可及。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
也許只是單純的喜歡。
也許是對未知世界的一點憧憬。
又或許，在那片無垠的星空深處，確實存在著某些尚未被人類發現的秘密。
當然，這些都只是想像。
至少現在，凌星凡還只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
他沒有什麼特殊的能力，沒有驚人的天賦，更不知道自己將來會走向什麼樣的道路。
他甚至還有一整疊考卷，等著明天回去繼續完成。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人生真難。」
劉志昌聽見了，立刻轉過頭。
「你又怎麼了？」
「我在想，明天還有多少考卷等著我。」
「……」
劉志昌沉默片刻。
「你這個人，真的沒救了。」
凌星凡笑了笑，沒有反駁。
他重新望向天空。
夜色愈發深沉，遠方的城市仍然燈火通明，而頭頂的星光則安靜地閃爍著。
秋風拂過操場，草葉微微伏低，又隨著風勢過去而重新挺起。
兩個少年就這樣躺在草地上。
一個想著尚未完成的考卷，一個想著明天還要不要繼續嘲笑自己的朋友。
他們都不知道，未來究竟會發生什麼。
不知道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子，終有一天會走向怎樣的盡頭。
更不知道，在這片他們習以為常的夜空之外，還存在著多少人類無法理解的事物。
此時此刻，對他們而言，世界依然平靜。
星星依然只是星星。
夜晚依然只是夜晚。
而明天，似乎也不過是又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
只是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那片遙遠而深邃的夜空之中，有一顆極不起眼的星光，正靜靜地閃爍著。
它微弱得幾乎無法被肉眼察覺。
與周圍那些尋常的星光沒有任何不同。
沒有異象。
沒有聲響。
更沒有任何人能夠察覺到它的存在。
它只是安靜地掛在那裡，彷彿從亙古以來便一直如此。
片刻後，一縷薄雲飄過，將那顆星光遮掩。
夜空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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