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星之路》第二章　日羊

回到家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凌星凡站在門前，抬頭看了一眼眼前的房子，隨後低頭翻找口袋裡的鑰匙。
這是一間不算大的租屋，外牆有些老舊，走廊上的燈管時亮時暗，偶爾還會發出細微的電流聲。附近住著不少人，傍晚時總能聽見鄰居煮飯、看電視的聲音，偶爾也有小孩在樓下追逐打鬧。
這裡算不上多好，但至少有個能讓他睡覺、讀書的地方。
「唉……」
凌星凡嘆了口氣，打開房門。
屋內一片安靜。
他換下鞋子，把書包放到桌旁，接著熟練地打開燈。房間裡的擺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還有堆在牆邊的幾本參考書。桌面收拾得相當整齊，除了文具與課本，便只剩一副眼鏡盒和一盞檯燈。
沒有多餘的東西，也沒有誰會在他回家時問上一句今天過得怎麼樣。
凌星凡早就習慣了。
從小到大，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他沒有父母的印象，也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從有記憶開始，他就住在一間偏遠地區的孤兒院裡。
那裡離城市很遠，四周大多是山林與田地，生活雖然清苦，卻也算得上平靜。孤兒院的志工們會照顧孩子們的起居，偶爾有人捐贈衣物或生活用品，大家便能多過上一段寬裕的日子。
只是，那裡的資源有限，能提供的教育也十分不足。
凌星凡想繼續讀書，便只能離開那個地方，獨自來到城市。
那時候的他還很小。
一個孩子帶著簡單的行李，來到陌生的城市，光是找到住處、處理學校的事情，就已經足夠麻煩。更別提生活中的大小問題，很多事情都只能自己想辦法。
好在，他終究還是撐了下來。
如今，他已經能夠熟練地安排自己的生活，知道去哪裡買便宜的食物，知道怎麼把有限的錢分配到每個月，也知道遇到麻煩時，該先想辦法處理，而不是站在原地等人幫忙。
當然，他也不是完全沒有朋友。
至少，還有劉志昌。
想到這裡，凌星凡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和劉志昌是在初中時認識的。
那時的凌星凡剛轉進新環境不久，平時話不多，也不太主動和同學交往。加上他總是獨來獨往，難免有人覺得他好欺負。
某次放學後，他被幾個學生堵在路上。
對方找的理由並不重要，無非是看他不順眼，想找點樂子。凌星凡當時試著講道理，也試著離開，但那些人顯然沒打算讓他輕易走掉。
就在情況逐漸變得麻煩時，劉志昌出現了。
那傢伙當時個頭就不小，膚色偏深，一雙眼睛又大又亮。他看了看被堵住的凌星凡，又看了看那幾個人，直接走了過來。
「你們幾個，堵在這裡幹嘛？」
其中一人不耐煩地回道：「關你什麼事？」
「是不關我的事啊。」
劉志昌點點頭，接著往凌星凡身旁一站。
「但他是我同學，你們現在堵著他，我就不能當沒看見了。」
後來的事情，凌星凡記得很清楚。
劉志昌並不是那種只會放狠話的人。他確實練過武術，面對衝突時也比一般同齡人沉得住氣。那次他沒把事情鬧得太大，卻硬是讓那幾個人放棄了繼續找麻煩的打算。
事情結束後，凌星凡向他道謝。
劉志昌卻只是擺了擺手。
「謝什麼？下次遇到這種事就叫我啊。」
「我們好像也沒熟到這種程度。」
「現在不就熟了？」
劉志昌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這是什麼天經地義的事情。
凌星凡當時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只能看著他。
而劉志昌則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啦，肚子餓了。你要不要一起去吃東西？」
就這樣，兩人漸漸成了朋友。
從初中到高中，他們一直保持著聯絡。平時有什麼事情，彼此都會分享；遇到難題時，也會互相討論。劉志昌有時會拉著凌星凡去吃東西，有時會突然傳來一堆毫無意義的訊息，而凌星凡嘴上嫌他煩，卻從來沒有真的把人晾在一旁。
對凌星凡而言，劉志昌是少數能讓他毫無顧忌地說話的人。
只是，即使兩人再怎麼要好，凌星凡仍然有一件事情沒有告訴過他。
那件事，發生在他八歲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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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天氣很好。
孤兒院附近有一片空地，旁邊長著幾棵高大的樹。每到白天，總有鳥兒停在枝頭，有時是麻雀，有時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小鳥。
凌星凡很喜歡觀察牠們。
那時的他還沒有後來那副眼鏡，視力也與普通孩子沒有太大的差別。為了看清樹上的鳥，他偶爾會借用孤兒院裡的一架望遠鏡。
那天，他一如往常地坐在空地邊，調整望遠鏡的焦距。
枝頭上的鳥兒在鏡頭中逐漸變得清晰，連羽毛的細節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起了好奇心。
既然望遠鏡能把遠處的鳥看得這麼清楚，那麼，天空中的太陽呢？
這個念頭來得很突然。
八歲的凌星凡還不懂得太多，也沒有意識到直接透過望遠鏡觀察太陽有多危險。他只是單純地想看看，那顆每天掛在天空中的巨大光球，究竟長什麼樣子。
於是，他轉動望遠鏡，將鏡頭對準了太陽。
刺眼的光芒瞬間湧入視野。
「嘶……」
凌星凡下意識地皺起眉頭，眼睛傳來一陣刺痛，但也僅僅是一陣。
他本來想立刻移開望遠鏡，可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間，他看見了某種不該出現在太陽上的東西。
那是一隻羊。
牠的頭部與普通綿羊相似，覆蓋著雪白而蓬鬆的毛髮，毛團一層疊著一層，彷彿柔軟的雲朵堆積在一起。
如果只看外表，那隻羊甚至稱得上可愛。
然而，凌星凡很快就注意到了牠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溫順。
隔著遙遠的距離，凌星凡仍然感受到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危險。那並不是單純的兇狠，更像是某種極其古老的東西，正安靜地注視著周遭的一切。
牠沒有咩叫，也沒有移動。
只是待在那裡。
而凌星凡看著牠，一時忘了移開望遠鏡。
直到眼睛的刺痛變得更加明顯，他才猛地放下望遠鏡，捂住雙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睜開眼睛。
天空依舊明亮，太陽仍然掛在原本的位置。
附近沒有任何異常。
凌星凡重新拿起望遠鏡，卻不敢再直接對準太陽。他試著觀察四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什麼，但不管怎麼看，都找不到剛才那隻羊的蹤影。
他低頭想了想。
接著，做出了一個對八歲孩子而言相當認真的決定。
「……日羊。」
他替那個出現在太陽上的東西取了名字。
理由很簡單。
牠看起來像羊，又出現在太陽上。
所以叫日羊。
至於那究竟是什麼，他當時完全沒有頭緒。
他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孤兒院的志工。
一方面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看見的東西；另一方面，連他自己都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
如果說出去，別人多半只會以為他看錯了。
於是，這件事就被他藏在了心裡。
直到後來，他才發現，那一天似乎不只是一次奇怪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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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變化並不明顯。
凌星凡只是逐漸發現，自己似乎比以前更容易理解事情。
原本需要花費不少時間才能弄懂的題目，開始變得簡單；以前讀過的內容，他往往只要稍微回想，就能抓住其中的重點。
他起初以為只是自己長大了。
直到有一次，他發現自己竟然能夠迅速找出一道複雜題目中的關鍵條件，甚至在老師講解之前，就已經推導出了答案。
而且不只如此。
他的眼睛也開始出現異常。
某天，他在院子裡看見遠處的樹枝上停著一隻小鳥。那隻鳥離他很遠，照理來說，他應該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然而，他卻清楚地看見了牠的羽毛，甚至能分辨出牠轉動頭部時的細微動作。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光線的問題。
可後來，他發現這種情況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他能看見很遠的地方，也能注意到一般人很難察覺的細小物體。到了晚上，只要天氣足夠晴朗，他甚至能看清月亮表面的一些細節。
這讓他感到新奇。
但新奇很快就被另一個問題取代。
他的眼睛開始變得不太對勁。
有時候，當他試著看清某個遠處的細節，近處的東西反而會變得模糊；有時候，視野裡明明能捕捉到極其細小的物體，整體看出去卻又不如從前清楚。
長時間使用這種異常的視力，也會讓他的眼睛感到疲勞，嚴重時甚至會出現酸澀與疼痛。
對一個還在讀書的孩子來說，這並不是什麼方便的事情。
尤其當他連看課本都開始受到影響時，問題便再也不能忽視了。
孤兒院的志工發現異狀後，帶著他四處尋求醫療協助。
他們聯絡了不少醫院，也做過各種檢查。
凌星凡至今仍記得，那段時間裡，志工們總是忙著打電話、整理資料，再帶他搭車前往不同的地方。每次檢查結束，他都會得到一些新的說法，卻始終沒有得到能徹底解釋自己情況的答案。
直到最後，他們聯絡上了市裡最有名的一間醫院。
那裡的醫生替他進行了檢查，也替他安排了一副眼鏡。
凌星凡記得，自己第一次戴上那副眼鏡時，眼前的世界似乎重新恢復了正常。
遠處的東西不再異常清晰，近處的物體也恢復了原本的樣子。那些時不時出現的模糊與不適，逐漸消失了。
他終於能像其他孩子一樣，正常地看黑板、讀課本。
志工們總算放下心來。
至於那副眼鏡究竟有什麼特別之處，當年的凌星凡並不知道。他只知道，醫院替他準備了眼鏡，而戴上之後，自己的視力就恢復了正常。
對那時的他而言，這已經足夠了。
他沒有繼續追問。
畢竟，比起弄清楚自己的眼睛為什麼會變成那樣，他還有更實際的事情需要煩惱。
例如，明天的功課。
又或者，下個月的生活費。
至於八歲那年，他在太陽上看見的那隻羊……
凌星凡一直記得。
只是隨著時間過去，那段記憶漸漸被埋進了生活的角落。他沒有再看見過類似的東西，也沒有找到任何能夠證明那隻羊存在過的證據。
偶爾想起來時，他仍會覺得奇怪。
但也僅此而已。
畢竟，那只是一段發生在八歲時的往事。
至少，直到現在，他仍然是這麼認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