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星之路》第五章　這是你逼我的

早晨的陽光透過教室窗戶，落在一排排桌椅上。
上課鐘聲響起，學生們陸續回到座位。有人忙著把沒寫完的作業塞進抽屜，有人趁老師還沒到，抓緊最後幾分鐘補眠，也有人聚在一起討論昨天的考試。
一切都和平常沒有兩樣。
凌星凡坐在靠窗的位置，翻開課本，將目光移向黑板。
昨晚只睡了四個小時。
照理來說，這個時間點的他應該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才對。可從早上起床到現在，他不但沒有明顯的睡意，精神甚至稱得上清醒。
唯一不太對勁的，是偶爾從腦袋深處傳來的刺痛。
那種感覺來得很突然。
有時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去，轉眼便消失；有時則會在某個瞬間猛地加重，讓他的思緒短暫地停頓。
凌星凡握著筆，眉頭微微皺起。
又來了。
他停下手上的動作，等那陣疼痛過去，才重新看向黑板。
昨天的夢境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裡。
逐漸暗下來的星空、四周令人不舒服的寒意，還有那些原本只是形狀奇怪、最後卻彷彿露出驚恐神情的眼睛。
以及醒來時，手機上顯示的凌晨三點。
他不是沒想過把這些事情連在一起。
但問題在於，他手上的線索太少了。
夢境本來就不一定有規律，偶爾提早醒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至於頭痛，更有許多普通的原因可以解釋。
單憑這幾件事，還不足以證明它們之間存在關聯。
凌星凡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先觀察看看吧。」
他低聲自語，隨即將注意力重新放回課本。
既然現在沒有答案，那就先把能做的事情做好。
反正就算他一直盯著這件事想，也不會憑空多出一條線索。
———————————————————————
上午的課程很快過去。
即使偶爾受到頭痛影響，凌星凡仍然跟上了老師的講解，甚至在數學課上提前完成了當堂練習。
老師走到他旁邊，看了一眼寫滿答案的習題本，忍不住停下腳步。
「凌星凡，你又寫完了？」
「嗯。」
「最後兩題也做了？」
「做了。」
老師翻了翻他的作業，確認答案沒有問題後，無奈地笑了一下。
「你這樣讓其他同學很有壓力啊。」
凌星凡抬頭看了看教室裡其他人。
後排有個同學正趴在桌上，旁邊的人則盯著題目發呆，似乎連第一題都還沒弄懂。
他想了想，回答道：
「那我下次慢一點？」
老師看著他，似乎一時分不清這句話到底是不是認真的。
「……算了，你還是照自己的速度來吧。」
老師離開後，凌星凡重新低下頭。
筆尖在紙上移動，將最後一個步驟補齊。
只是寫到一半時，腦袋深處又傳來一陣刺痛。
他的手停了停。
這次比先前明顯了一些。
凌星凡閉上眼睛，等了幾秒，才慢慢睜開。
視線沒有異常，思緒也很快恢復清晰。
他伸手按了按額角，隨後將筆放回桌面。
算了。
如果下午還是這樣，再找時間看看能不能去醫院檢查。
他並不喜歡把身體上的問題放著不管，只是眼下還有更急迫的事情等著他處理。
例如，午休時要去找班導。
———————————————————————
午休鐘聲響起後，教室裡頓時熱鬧起來。
有人拿出便當，有人趴下睡覺，也有人三三兩兩地走出教室，打算趁著午休到校園裡透透氣。
凌星凡收拾好桌面，從書包裡拿出一支錄音筆。
他看著手中的東西，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將錄音筆收進口袋，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來人往。
他沿著樓梯走到導師室所在的樓層，途中還遇到幾名正在聊天的學生。凌星凡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簡單地避開迎面走來的人，繼續往前走。
到了導師室門口，他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
裡頭傳來一道中年男人的聲音。
凌星凡推門走進去。
導師室裡擺著幾張辦公桌，文件與資料夾整齊地堆在桌面上。幾名老師不在座位上，只有靠近窗邊的一張桌子前，坐著一名五十多歲的男人。
男人頭頂的頭髮已經稀疏，額前與兩側所剩無幾，身上穿著一件略顯寬鬆的襯衫。
他正低頭整理文件，聽見腳步聲後才抬起頭。
正是凌星凡的班導。
「喔，星凡啊。」男人看了他一眼，「找老師有什麼事？」
凌星凡站在桌前，沒有立刻回答。
班導疑惑得看了他一眼。
隨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將手上的文件放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小凡啊，老師知道你要說什麼。」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
「不是老師不想幫你，只是這個月的錢真的不太夠。學校那邊的補助金也還沒發下來，很多事情都卡在一起了。」
凌星凡沒有馬上說話。
他原本準備好的幾句話，在聽見這番解釋後停了一下。
過了幾秒，他才問：
「所以，獎學金也要等嗎？」
班導的眼神稍稍一變，很快又恢復原樣。
「這個嘛……情況比較複雜。你也知道，學校不是只有你一個學生，很多事情都需要時間處理。」
凌星凡看著他。
「可是，當初是老師親口跟我說的。」
他的聲音依然很平穩，沒有提高音量，也沒有刻意表現出不滿。
「只要平均分數達到九十八分，而且拿到全校第一，就能拿到獎學金。」
「我記得。」
班導點了點頭。
「你這次的成績確實很好，老師也替你高興啊。」
「那為什麼現在又不能發？」
這一次，班導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眼桌面上的文件，手指在紙張邊緣敲了兩下，像是在思考該怎麼說。
「小凡，你要理解老師的難處。有些事情不是你成績好就能馬上辦妥的。現在補助金還沒下來，老師手上也沒有多餘的錢，總不能叫我自己拿錢出來吧？」
凌星凡安靜地聽著。
他並沒有要求班導自掏腰包。
他只是想知道，當初說好的獎學金究竟去了哪裡，以及自己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拿到。
可對方似乎始終沒有正面回答。
「老師，我現在真的快沒錢了。」
凌星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房租已經繳了，接下來還要吃飯、買書，還有其他生活上的開支。我之前一直照著您說的目標努力，現在也達成了，才想說至少能稍微喘口氣。」
他的語氣沒有抱怨，說的也只是事實。
然而，班導聽完後，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多少變化。
「沒錢了啊？」
他稍微坐直身體，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
「這樣吧，老師倒是知道一些借錢的管道。你年紀還小，很多事情不懂，我可以介紹你去問問。先借一點錢把眼前的難關撐過去，等補助金發下來，再慢慢還就好了。」
凌星凡抬起眼睛。
借錢？
他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提議來得太快了。
自己明明是在詢問原本答應給他的獎學金，對方卻沒有解釋款項的去向，反而開始推薦借錢的管道。
更奇怪的是，班導說得十分自然，彷彿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凌星凡的眼神微微閃爍。
他想起了自己過去幾次詢問獎學金時，班導總是以各種理由推託的情況。
當時，他以為只是行政流程比較慢。
現在看來，事情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當然，這還只是他的判斷。
在沒有證據之前，他不打算直接質問對方，更不想因為一時衝動，讓自己失去弄清楚事情的機會。
於是，他收起心中的疑問，露出一個看似接受了建議的表情。
「好啊。」
他點了點頭。
「那就謝謝老師了。」
班導似乎沒料到他答應得如此乾脆，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臉上便浮現笑容。
「這就對了嘛。年輕人遇到困難，不要什麼事情都自己扛著。老師在這裡這麼多年，認識的人多，總能幫你找到辦法。」
「嗯，我知道了。」
凌星凡微微低頭。
「那我就先不打擾老師了。」
「去吧，去吧。」
班導揮了揮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有什麼事情再來找老師。」
凌星凡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的手指隔著口袋，輕輕碰了一下那支錄音筆。
冰涼的外殼貼著指尖。
他沒有回頭。
———————————————————————
走廊上的人比剛才少了許多。
午休時間還沒結束，大部分學生都留在教室裡休息，偶爾才有幾個人從樓梯口經過。
凌星凡走出導師室後，沒有立刻離開。
他沿著牆邊走了幾步，停在門外一個不太顯眼的位置。
門沒有完全關緊，裡頭仍傳來翻動文件的聲音。
凌星凡將錄音筆握在手中，低頭看了一眼。
從進入導師室開始，他便已經將它開啟。
這不是他第一次覺得班導的說法有問題。
只是過去，他一直沒有足夠的理由去懷疑一名老師。
畢竟，對方是學校裡的教師，也是負責管理班級、處理學生事務的人。凌星凡即使覺得某些事情不合理，也不代表對方一定做了什麼。
他不想只憑猜測，就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想。
可如果每次遇到疑問，都只因為對方的身分而選擇相信，那麼他又該怎麼保護自己？
凌星凡垂下眼睛。
他需要證據。
至少，要先知道自己究竟遇到了什麼。
導師室裡傳來一聲椅子移動的聲響。
接著，是班導放鬆下來的嘆息。
「呼……總算把那小子打發走了。」
凌星凡的手指停住。
裡頭安靜了片刻，隨後傳來男人帶著嘲弄的笑聲。
「真是麻煩。」
班導像是終於不用再顧忌什麼，說話的語氣與方才截然不同。
「那麼難的目標，他竟然真的達成了。平均九十八分，還要全校第一……我們可是第一高中啊！這種條件，正常人哪有那麼容易做到？」
他停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結果呢？還不是讓他做到了。」
凌星凡站在門外，一動不動。
錄音筆上的指示燈仍在微弱地閃爍。
「不過，那又怎麼樣？」
班導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得意。
「當初叫他『孝敬孝敬』我，他偏偏不懂事。現在想拿錢？想得美！」
一陣紙張摩擦的聲音傳來。
男人似乎正在整理桌上的東西，嘴裡卻沒有停下。
「錢放在我這裡，總比給那個沒父沒母的孤兒有用吧？他一個人待在城裡，能拿我怎麼樣？」
他嗤笑一聲。
「補助金還沒下來？哈哈，這種話他也信。等他真的沒錢了，再讓他去借就好了。反正我介紹的管道也不是白介紹的，至於利息多少，那就不是我該管的事了。」
導師室裡又傳來一聲笑。
「拿去外面花花，還是留著自己用，都比便宜那小子好。」
「沒父沒母的孤兒，就該自己滾回鄉下去。真以為考了第一名，就能跟老師討價還價了？」
每一句話，都清楚地落進凌星凡耳中。
他沒有立刻離開。
起初，他只是握緊錄音筆，指節逐漸泛白。
他曾經想過很多種可能。
可能是學校的流程真的出了問題，可能是班導記錯了時間，也可能是某些他不知道的規定，讓獎學金暫時無法發放。
他甚至做好了再次詢問、整理資料，或是循著正常程序尋求協助的準備。
但他沒有想過，自己得到的答案竟然是這樣。
所謂的困難，是謊言。
所謂的借錢管道，是把他推向另一個麻煩。
而他努力了那麼久，達成了對方親口提出的條件，換來的卻不是承諾中的獎學金，而是一場從頭到尾都不曾被認真對待的羞辱。
凌星凡緩緩低下頭。
額角忽然傳來一陣刺痛。
這一次，比上午任何一次都更加強烈。
他閉了閉眼，指尖用力抵住錄音筆的外殼，直到疼痛稍稍退去。
腦海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翻湧。
然而，那種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沒有時間分辨它究竟是什麼。
此刻，他只聽得見門內那個男人偶爾發出的笑聲。
笑聲並不大，卻讓他感到一陣難以形容的反胃。
凌星凡慢慢抬起頭。
他的表情沒有明顯的變化。
沒有怒吼，沒有踹門，也沒有衝進去質問對方為什麼這麼做。
他只是看著那扇門，眼神一點一點地冷了下來。
過去，他始終相信，只要自己把事情做好，只要付出足夠的努力，就能逐步改善眼前的生活。
他知道世界不可能事事公平，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會善待別人。
但至少，他一直以為，自己只要守住底線，認真讀書，靠自己的能力往前走，就能找到一條不必依靠別人的路。
如今，那條路上卻有人站在他面前。
對方不但不打算履行承諾，甚至還想把他僅剩的一點生活費也逼進另一個陷阱裡。
而這個人，還是他曾經願意相信的老師。
凌星凡握緊錄音筆，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不打算現在衝進去。
也不打算只憑一時的憤怒，做出會讓自己失去主動權的事情。
錄音已經留下來了。
接下來，他要先把證據保存好，再想清楚該怎麼處理。
他可以生氣。
但他不能讓對方決定自己接下來要怎麼做。
———————————————————————
導師室裡的聲音逐漸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裡頭傳來抽屜關上的聲音，接著便再也沒有新的動靜。
凌星凡等了片刻，確認班導沒有繼續說話，才緩緩將錄音筆收好。
他轉過身，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去。
陽光仍然照在地板上，遠處傳來學生們的談笑聲。有人抱著便當從他身旁經過，有人正討論下午的課程，也有人抱怨午休時間太短。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校園。
可凌星凡卻覺得，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他走到樓梯轉角，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裡沒有那筆承諾好的獎學金。
沒有能讓他安心度過這個月的補助金。
只有一支錄音筆，以及一段足以證明自己沒有聽錯的聲音。
他想起班導方才說的話。
想起那句「沒父沒母的孤兒」。
還有那句彷彿把他的努力當成笑話的——「想得美」。
凌星凡慢慢收緊手指。
額角又隱隱疼了一下。
他沒有理會，只是重新抬起頭，沿著樓梯往下走。
腳步不快，卻沒有停下。
「……這是你逼我的。」
他的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被走廊盡頭傳來的喧鬧聲蓋過。
但這次，他不是在對自己說。
而是在告訴那個把他的努力當成笑話、把他的困境當成樂子的男人。
他不會就這樣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