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隊長與搖滾巴哈》兄弟，你的選課系統是不是有毒？

大學生活裡最危險的事情，經過我的親身體驗與血淚總結，大致可以歸納為三件：
第一，相信室友在清晨六點發出的語音訊息——「兄弟快起來，這門課今天絕對不點名」。
第二，在早八的課堂上試圖閉上眼睛「只休息五秒鐘」。
第三，把你的教務處選課系統帳號密碼，交給隔壁寢室的張偉。
而我，林默，企管系大一的普通學生，一個本該在大學校園裡過著如水般平靜生活的平凡男子，此時此刻，正深深地為我的人生選擇感到後悔。
我坐在社科大樓 302 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這裡陽光充足，視線良好，本該是絕佳的課堂摸魚風水寶地。然而，講臺上那位頭髮花白、戴著厚重老花眼鏡的老教授，正用一種宛如千年古鐘般沉悶且帶有催眠頻率的語調，向全班認真講述著「我是誰、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的終極哲學三問。
黑板上用粉筆飛舞著四個大字：《西洋哲學》。
我呆滯地盯著那四個字，腦海裡一片空白。
「張偉。」我壓低了聲音，轉過頭看向坐在我左邊的男童鞋。
張偉正手忙腳亂地撕開一個肉鬆飯糰的包裝袋，嘴裡還塞著半個蛋餅，含糊不清地回應：「嗯？怎麼了默哥？這飯糰挺香的，你要咬一口不？」
「我咬你個大頭鬼。」我咬牙切齒，手掌微微顫抖地指著黑板，「你摸著你的良心告訴我，這叫《影視欣賞與電影美學》嗎？電影呢？威尼斯影展呢？漫威宇宙呢？為什麼講臺上坐著的是一個正在討論存在主義的哲學系老教授？！」
張偉嚥下了口中的蛋餅，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一臉高深莫測地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默哥，這你就不懂了吧？《影視欣賞》那是熱門課，幾千個人搶三十個名額，我用腳指頭想也知道搶不到。所以我退而求其次，幫你勾了這個！」
「這叫退而求其次？這叫跨物種基因突變！」我恨不得一巴掌呼在他臉上，「我是企管系的！我選西洋哲學幹嘛？拿哲學去跟投資人談 SWOT 分析嗎？去跟顧客講馬斯洛需求層次的最頂端是靈魂昇華嗎？！」
「你冷靜點，默哥，聽兄弟把話說完。」張偉伸手按住我的肩膀，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光芒，「既來之則安之。而且，我會選這門課，是有極其正當且無法抗拒的理由的。」
「什麼理由？教授會在期末考前送我們每人一個 PASS 嗎？」
「比那個還猛。」張偉用下巴朝著第一排的方向輕輕揚了揚，「你看，第一排，正中間。」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社科大樓的教室很大，從最後一排看過去，第一排顯得有些遙遠。但即便隔著幾十個後腦杓，第一排正中間那個背影依然顯得鶴立雞群、格格不入。
那是一個女生的背影。長髮如瀑布般散落在淺藍色針織衫的後背上，坐姿端正得像是正在參加國家級頒獎典禮。在她周圍，橫七豎八地癱倒著各種昨晚熬夜打遊戲、此時正陷入深度睡眠的大學廢柴，而她卻獨自一人散發著一種「課堂與我，皆為淨土」的清冷氣場。
「那是……」我皺了皺眉。
「陸雪晴！」張偉的語氣裡充滿了虔誠與肅穆，「外語系系花、熱舞社社長、連續兩年拿國家獎學金的高嶺之花！據說在我們學校論壇的『最想跟她談戀愛』投票裡，她一個人的得票數比第二名到第十名加起來還多！」
我頓時恍然大悟。
陸雪晴這個名字，在我們學校確實是個傳奇。關於她的傳聞有很多，比如「據說有富二代開跑車送花被她當成垃圾分類退回」、「據說她眼神冰冷到能在夏天幫身邊的人省電費」，以及最有名的一條——「向她告白被拒絕的人，排起來可以繞學校操場兩圈」。
「所以呢？」我冷冷地看著張偉，「人家是外語系的學霸，跑來選哲學課很正常。這跟你把我推進火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張偉義正嚴詞，「為了幫你近距離創造邂逅女神的機會，我可是放棄了《保齡球入門》！默哥，兄弟這波是在大氣層啊！你想想，萬一期末要分組討論，你一不小心跟陸雪晴分在一組，然後你展現出你豐富的內涵與幽默感，這戀愛不就來了嗎？！」
我冷笑了一聲：「張偉，如果我有罪，法律會懲罰我，而不是讓你帶著你的幻想來摧殘我的智商。你看我像是懂哲學的人嗎？我連『子非魚焉知魚之樂』是誰說的我都得想三秒鐘！」
「那是莊子。」張偉補充道。
「閉嘴！」
就在我們倆在最後一排咬著牙進行激烈的眼神交鋒時，講臺上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原本充滿了古希臘哲學氣息的教室，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那種安靜，就像是熱鬧的夜市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又像是看電影時影片突然卡死在了最關鍵的幀數。
我心頭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從腳底板直衝腦門。
我緩緩抬起頭。
講臺上，那位原本沉浸在自己哲學世界裡的老教授，此時已經停下了手中的粉筆。他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老花眼鏡，雙手負在身後，那雙透著歲月智慧（以及嚴厲）的眼睛，穿過了半個教室的距離，精準無比地鎖定了最後一排靠窗的我。
「最後一排靠窗那位穿灰色衛衣的男同學。」
教授的聲音不緊不慢，但透過講臺上的麥克風，在整間教室裡回蕩，清晰得令人發指。
「對，就是你，別往後看了，你後面是牆壁。」
全班兩百多號人的後腦杓，在這一瞬間，以一種整齊劃一的頻率，齊刷刷地轉了過來。無數道眼神，包含了同情、幸災樂禍、看熱鬧不嫌事大以及「感謝兄弟替我擋槍」的複雜情緒，瞬間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我僵在了座位上。
「同學，我看你從上課開始，就一直在跟旁邊那位吃蛋餅的同學交流得非常熱烈。」教授微笑著，但那笑容怎麼看都帶著一股殺氣，「看來你對我們今天討論的內容有非常獨到的見解。那麼，請你站起來回答一下——蘇格拉底關於『存在與認知』的核心觀點是什麼？」
我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死機了。
蘇格拉底？存在？認知？
我連這門課的課本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我甚至連教授姓什麼都不曉得！我剛才還在思考待會去食堂是吃一小籠包還是吃二食堂的乾鍋排骨！
「快，張偉，救我……」我維持著面部肌肉的僵硬，嘴唇微不可察地蠕動著，向旁邊發出求救訊號。
張偉此時也慌了。他手忙腳亂地把蛋餅塞進抽屜，迅速掏出手機，在桌面下用快要摩擦出火花的語速打字搜尋。
我頂著全班兩百多人的視線，慢吞吞地站了起來。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準備走向斷頭台的悲劇英雄。
「教授，這個問題……」我試圖拖延時間，「非常深刻。」
「嗯，所以呢？」教授微笑着看著我，眼神彷彿在說「請開始你的表演」。
「快！看手機！」張偉在桌子底下瘋狂扯我的褲腳，並把手機螢幕悄悄朝向我。
由於距離有點遠，再加上張偉因為緊張而雙手瘋狂抖動，我只能隱約看到螢幕上碩大的幾個字。
我的大腦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進行了高速（但完全錯誤）的解讀與拼湊。我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腰桿，用一種慷慨激昂、響亮無比、甚至帶有一絲哲學家殉道般肅穆的聲音，對著全班大聲說道：
「教授！蘇格拉底認為——我思，故我在！就像我現在站起來回答問題，就深刻地證明了我的存在！」
這句話說完，整間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不是一般的安靜，而是那種連一根針掉在地板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的絕望沉寂。
講臺上的教授，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他的表情經歷了從平靜到震驚，從震驚到迷茫，最後轉變為一種對當代大學生知識結構感到痛心疾首的滄桑。
老教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拿起了講臺上的麥克風，聲音裡帶著一股深深的無奈：
「同學……第一，『我思故我在』，那是十七世紀法國哲學家笛卡兒說的，跟蘇格拉底沒有半毛錢關係。」
「第二，笛卡兒要是在地下知道你把他的存在論這麼用，他可能會氣得從棺材裡站起來證明他的存在。」
「第三，這裡是《西洋哲學》，不是《網路迷因與沙雕梗圖大會》。請坐下吧，灰色衛衣同學。」
爆笑聲，像是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顆原子彈，瞬間在整間教室裡炸開！
「哈哈哈笑死我了！我思故我在！哈哈哈！」
「太猛了兄弟，笛卡兒的棺材板要壓不住了！」
「這哥們是懂哲學的，直接跨越了兩千年幫哲學家認親！」
漫天的笑聲幾乎要衝破教室的天花板。我滿臉通紅地坐回座位上，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脫離了肉體，漂浮在教室半空中，冷眼看著下面那個社死的自己。
我發誓，那一刻，我連我和張偉絕交後的遺言都想好了。
我低著頭，試圖用課本擋住自己這張已經徹底失去尊嚴的臉，恨不得立刻在社科大樓的地板上鑿出一個洞，直接通往地心。
然而，就在我萬念俱灰、準備安詳離世的時候，我的餘光突然注意到了一件非常詭異的事情。
第一排正中間，那個全校公認的高冷冰山女神——陸雪晴。
她此時正低著頭。
不，更準確地說，她是整個人縮在了講桌後面。
她的肩膀正在以一種極其誇張的頻率疯狂抽搐著。她手裡拿著的那支昂貴的金屬原子筆掉在了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但她完全顧不上去撿。
她雙手緊緊地摀著自己的嘴巴，整個人笑到發抖，甚至連白皙的脖子和耳朵都染上了一層極其不正常的粉紅色。因為拚命忍笑，她的身體正跟隨者某種律動一抖一抖的，宛如一臺開了強震模式的手機。
等等……
我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因為打擊太大而出現了幻覺。
那個傳說中高不可攀、嚴肅無情、連富二代送花都懶得看一眼的冰山校花……
笑點居然……這麼低的嗎？！
在我驚愕的注視下，陸雪晴似乎終於忍不出了。她偷偷地轉過頭，試圖用手帕紙掩飾自己的失態。
就在她轉頭的那一瞬間，她的視線，不早不晚，正好與坐在最後一排、正透過課本縫隙偷看的我，在空中精準地撞在了起來。
她的眼睛裡還帶著因為笑得太厲害而泛起的水汽，眼神裡滿是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爆笑與歡脫。
四目相接。
空氣再次凝固了三秒。
陸雪晴的表情瞬間僵住，隨後以一種快到令人髮指的速度，收起了臉上所有的笑容。她迅速坐直了身體，重新恢復了那個優雅、高冷、不可侵犯的女神姿態，彷彿剛才那個笑到快要抽筋的人根本就不是她一樣。
如果不是她那依然紅得快要滴出血來的耳垂，我真的會以為自己剛剛看到了幻覺。
我坐在最後一排，看著第一排那個故作鎮定的背影，心裡突然冒出了一個非常荒謬且大膽的想法——
這部看似糟糕透頂的大學喜劇，好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