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重淵的雷霆手段，遠比邯鄲城內所有文官預想的還要殘暴、迅猛。
三千雁門精騎在雪地中奔湧，將田文等九名長安派系官吏的府邸圍得水洩不通。那些平日裡錦衣玉食的豪奴護院，在歷經沙場、滿身血腥氣的邊防鐵騎面前，連刀都握不穩。
不過半日功夫，田文府邸後院的假山被生生砸開，露出裡面藏匿了數年之久的地下暗室。
當一箱箱碼放得整整齊齊、長了青綠苔蘚的官銀，以及數百匹長安頂級織造的蜀錦被抬進趙王府大殿時，原本對魚小青「動用私刑」頗有微詞的相國周昌，徹底閉上嘴。
「回娘娘！」
師重淵大步跨進大殿，頭盔上還帶著融化的雪水，甲冑上沾著一抹未乾的血跡。他一甩黑色披風，單膝下跪，洪亮的嗓音在空曠的殿宇內激盪：
「共計查抄黃金四千兩，白銀五萬六千兩！另有暗倉糧草三萬石，皆是前年被剋扣的雁門關軍糧！田文等九名貪官已押入死牢，其餘反抗家僕十四人，已盡數伏誅！」
「五萬六千兩白銀，三萬石糧草……」周昌看著滿殿的黃白之物，乾枯的手指顫抖著抓起一錠銀子，眼眶通红，「這些長安來的蛀蟲！北境將士在關外啃著凍肉、拿著生鏽的鐵劍和匈奴搏命，他們卻在這裡築金窟、藏軍糧！老臣……老臣慚愧啊！」
老相國對著魚小青深深作揖，這一次，他眼裡的審視蕩然無存，只剩下由衷的敬佩。
魚小青從主位上站起身，看著滿殿的金銀，臉上卻沒有太多喜色。
五萬兩銀子聽起來很多，但要養活三萬雁門鐵騎、修繕邯鄲城牆、救濟滿城挨餓的百姓，這點錢不過是杯水車薪。呂后在長安遲早會收到消息，在朝廷下一次發難前，她必須把這筆「死錢」變成趙國源源不絕的「活水」。
「周相國，這筆錢，你先撥出一萬兩，購置邯鄲城內所有的黑炭與焦石，另外，召集城內所有的鐵匠、泥瓦匠，不論出身，只要能幹活，工錢翻倍！」魚小青果斷下令。
周昌一愣，有些不解地問：「娘娘，購置黑炭召集泥匠倒也使得，可如今邯鄲城牆破損，百姓無糧，為何不先修城賑災，反而要把銀子砸在鐵匠身上？」
「相國大人，大漢如今的冶鐵多用『炒鋼法』，出鐵慢，質地脆。雁門關將士的鐵劍與匈奴人的彎刀對砍，三刀便折。若不換了將士手中的兵刃，等開春匈奴南下，修再高的城牆，也是等死。」
魚小青走到師重淵身前，目光如炬地看著這尊北境狼將：
「師將軍，本宮那夜給你的圖紙，你看懂了嗎？」
那張寫滿奇異符號與線條的宣紙，他這半個月來每天夜裡都貼身帶著。雖然許多現代的術語他看不懂，但他能看明白最核心的東西——那是一種利用「黏土高爐」和「特殊鼓風風箱」，能生生將鐵水產量提高十倍、將雜質降到最低的神奇造物。
「臣，看懂了！」師重淵長身而起，聲音按捺不住地激動，「若依娘娘圖紙所建，七日之內，臣便能讓雁門軍換上削鐵如泥的精鋼長刀！」
「好，明日一早，邯鄲城外，西山亂石崗，本宮與你親自督工，開爐！」
翌日，大風颳得臉頰生疼。
邯鄲城西，亂石密布的山崗上，上千名被巨額工錢吸引而來的泥瓦匠和鐵匠正熱火朝天地忙碌著。師重淵親自率領一千親衛在四周設防，任何無關人等膽敢靠近一步，便是萬箭穿心的下場。
魚小青一身俐落的深青色胡服，長髮用一根布帶束在腦後，手中拿著一根炭筆，親自在雪地上畫出高爐的形狀。
「這裡，泥土必須用最黏的黃壤，混上碎稻草，夯實三層。爐身要建到一人半高，上窄下寬，確保熱氣不散！」魚小青一邊踩在泥濘的雪地裡，一邊對著幾名帶頭的老鐵匠沉聲講解。
老鐵匠們起初看著這個高高在上的娘娘，眼裡滿是懷疑。可當魚小青幾句話點破「火候不夠是因為進氣不足」、並讓人抬出那個由現代物理原理改良的「雙動式木質風箱」時，老鐵匠們噗通一聲全部跪在了地上，直呼戚夫人是「墨子轉世、天神下凡」。
「娘娘，歇一歇吧。」
一隻遞過來的水囊打斷魚小青的思緒。
魚小青回頭，看著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側的師重淵。年輕的狼將已經卸去沉重的胸甲，只穿著一件玄黑的貼身勁裝，將他高大精壯的身材展露無遺。他看著魚小青因為吹冷風而有些發青的臉頰，以及那雙踩在泥雪裡、早已濕透的鹿皮靴，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
「將軍不也沒歇著？」魚小青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溫熱的清水順著喉嚨流下，帶走一絲寒意。
「臣是粗人，在北境大漠吃沙子長大，习惯了。」師重淵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有意無意地擋在風口上，替魚小青遮住迎面吹來的暴風雪。
他看著眼前這個毫不在意泥體污穢、眼神清亮堅毅的女人，那股跨越生死的奇異同頻感再次在他胸腔裡激盪。這哪裡是什麼嬌滴滴的戚夫人？這分明是一位即將在北境大地上，用鋼鐵和烈火重塑乾坤的神。
「娘娘，」師重淵低頭，嗓音沙啞卻無比真摯，「長安的人都瞎眼。陛下一世英雄，最後關頭，終究是做對一件事。」
「什麼事？」魚小青挑眉。
「把娘娘放回北境。」師重淵微微一笑，那張冷峻如刀刻的面容在這一瞬間，竟顯得有些溫柔，「若娘娘留在長安，那座金絲籠遲早會困死一隻鳳凰。但在這裡……臣的三萬鐵騎，願做娘娘手中最利的刀。」
魚小青看著他，四目相對，狂風在兩人之間呼嘯，卻吹不散那股在暗中野蠻生長的默契。
「將軍記住今日的話。」魚小青挪開視線，看向前方已經拔地而起、高聳的黏土爐身，深吸一口氣，厲聲喝道：
「時辰已到！填黑炭！加鐵礦！拉風箱——！」
「開爐——！」
隨著老鐵匠一聲高亢的吆喝，通紅的火折子扔進爐底。
「轟——！」
剎那間，熊熊的烈火伴隨著木質風箱瘋狂的沉重拉動聲，在西山的雪地裡轟然爆發！那火焰呈現出一種恐怖的、近乎純白的熾熱，滾燙的熱浪瞬間將方圓數百米的積雪蒸發成漫天白霧。
漫天飛雪中，那座高爐就像是一顆在大漢北境心臟上，開始瘋狂跳動的鋼鐵之火。
魚小青站在火光前，任由炙熱的紅光將她的臉頰映照得一片通紅。她看著那座高爐，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其霸氣的冷笑。
呂雉，你在長安的椒房殿裡坐得可安穩？
大漢的命運，從今日起，不再由長安一人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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