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風雪漸歇。
大漢趙國國都,邯鄲。
這座曾在大內戰時期輝煌一時的北方古城,如今在冬日的枯索中顯得格外蒼涼。高聳的城牆上滿是刀兵劈砍與烈火焚燒留下的焦黑印記,城門口的守軍身穿破舊的皮甲,一個個凍得面色發青,身子在寒風中簌簌發抖。
當四匹駿馬拉著的青銅輅車在三萬雁門鐵騎的護送下,緩緩駛入邯鄲城時,街道兩側探出頭來的百姓眼裡沒有歡呼,只有死水般的麻木與惶恐。
諸侯王就藩,對這方土地的百姓來說,往往意味著新一輪的搜刮與橫徵暴斂。
「娘娘,趙王府到了。」
車帷外傳來周昌沉重的聲音。
魚小青牽著劉如意走下馬車。眼前的趙王府雖然規格宏大,但宮牆斑駁,台階縫隙裡甚至長滿枯黑的野草,顯然已經多年未曾好好修繕。相比於長安城未央宮的富麗堂皇,這裡冷清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走進王府大殿,一股夾雜著霉味的寒氣撲面而來。
這裡連地爐都沒升,空蕩蕩的殿宇內,只有十幾個長安朝廷提早派過來的本地官吏,正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迎駕。
魚小青端坐在主位上,身上的月白襦裙雖然有些褪色,但那股隱忍半月後爆發出來的上位者威嚴,卻壓得大殿內落針可聞。八歲的劉如意坐在她身側,小臉緊繃,隱隱有幾分王侯的架勢。
師重淵按劍立在左側,他肩膀上的傷勢已無大礙,此時玄甲覆身,眼神冷冽如刀。周昌則面色鐵青地站在右側,手中拿著剛剛從趙國內史手中接過來的帳冊。
「混帳!簡直是荒謬絕倫!」
周昌氣得渾身發抖,猛地將手中的大漢律曆和帳冊狠狠砸在地上,指著跪在最前方的一名大肚官吏怒斥:「趙國乃大漢北方重鎮,何以國庫內僅餘黃金三百兩?糧倉內的存糧,竟然連雁門關將士下個月的口糧都不夠?!說!銀子和糧食都去哪了?!」
那大肚官吏名叫田文,是長安丞相府多年前指派過來的趙國內史,掌管趙國財政。
此時,田文不著痕跡地與身後幾名長安派系的官員對視一眼,隨後一邊抹著額頭上的冷汗,一邊擺出一副極其委屈的面孔哀號道:
「相國大人明鑒啊!非是微臣無能,實在是這兩年北境匈奴連年南下劫掠,代地與雁門一帶的百姓顆粒無收,賦稅根本徵不上來。再加上……大軍連年征戰,軍費開支如流水,臣便是砸碎骨頭,也變不出銀子來啊!」
田文一邊哭訴,一邊偷偷拿眼角餘光去瞥上座的魚小青。
在他眼裡,這戚夫人不過是個在長安鬥爭失敗、被呂后趕到北方等死的落魄寵妃,帶著個八歲的小娃娃能懂什麼?只要自己用「匈奴劫掠、天災人禍」當藉口,這對母子遲早得像以前的諸侯王一樣,乖乖聽他這個土財神的擺佈。
「相國大人若是不信,可問問師將軍。」田文轉過頭,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師重淵,「將軍麾下的雁門鐵騎,每年的甲冑修繕、戰馬草料,哪一樣不是從臣手裡撥出去的?這兩年國庫空虛,將軍也是知道的。」
這是在明晃晃地推卸責任,甚至隱隱帶著威脅之意——趙國的財政命脈在我手裡,你們想在邯鄲立足,就得看我的臉色。
周昌氣得胡子亂顫,他雖是諍臣,但對這種根深蒂固的地方貪腐與長安眼線,一時之間竟然也拿不出鐵證來治罪。
「師將軍,他所言屬實?」魚小青清冷的嗓音在大殿內響起,語調平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師重淵上前一步,抱拳沉聲道:「回娘娘,雁門關自前年起,長安配發的軍餉便被層層剋扣。田內史撥給軍中的軍費,十不存一。如今邊境將士身上的甲冑多有破損,鐵劍鈍劣,戰馬因缺少精草,已有些馱不動重甲。若非我師家死撐,匈奴的鐵騎早就踏平邯鄲了。」
師重淵的話,字字帶著血腥氣。
田文的臉色微變,卻依舊硬著頭皮道:「將軍此言差矣,臣也是按規矩辦事……」
「規矩?」
魚小青突然輕笑一聲。她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階,月白的裙襬在冰冷的地磚上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走到田文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腦肥腸的官吏。
「田內史,本宮在長安時,曾聽陛下說過一劑秘方。」魚小青聲音溫柔,可落在田文耳中,卻莫名讓他打個冷顫。
「什、什麼秘方?」
「高祖說,天底下的貪官汙吏,就像是冬日裡冬眠的耗子。平時藏在洞裡,你怎麼打、怎麼問,他都說自己肚子裡沒食。可只要你把他抓起來,拿一柄燒紅的烙鐵往他肚皮上一貼,或者……把他十個手指的指甲生生拔下來,他就會把吞進去的人膏馬血,一五一十地全吐出來。」
大殿內的溫度,彷彿在這一瞬間驟降到冰點。
田文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美貌的女人。他怎麼也想不到,一個在深宮裡跳舞的寵妃,一開口竟然如此血腥殘暴。
「戚夫人!下官乃朝廷命官!縱使相國大人要查辦,也得講求大漢律法、真憑實據!您無憑無據,豈能對臣動用私刑?!」田文急了,搬出長安當靠山。
「大漢律法?」魚小青冷笑。她從懷中摸出一塊青銅虎符,那是在長樂坡染上呂氏死士鮮血、散發著淡淡血腥氣的暗虎符。
「高祖聖旨在此,趙國境內,兵稅自治,趙王府便宜行事!在這裡,本宮的話,就是律法!」
魚小青霍然轉頭,看向按劍而立的年輕狼將,厲聲喝道:「師重淵!」
「臣在!」師重淵長劍出鞘半寸,眼中精芒暴漲。他等這一刻,已經等得太久。以前他要顧全大局,不得不受這些文官的鳥氣;如今這女人放出他這頭孤狼,他豈有不咬人的道理?
「本宮命你即刻率領三千雁門精騎,給本宮包圍內史田文,以及今日在場所有長安派系官吏的府邸!上至高堂,下至地窖,凡是查出黃金、白銀、甚至一粒來路不明的米糧,通通給本宮查抄入庫!」
魚小青指著田文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反抗者,格殺勿論!本宮倒要看看,把這幾頭肥豬殺了,能不能湊齊我雁門關將士下個月的軍餉!」
「娘娘!你這是強盜行徑!長安不會放過你的!皇后娘娘不會放過你的!」田文徹底慌了,歇斯底里地咆哮著,試圖反抗,卻被兩名衝上來的雁門親兵死死按在地上。
「長安?」魚小青走到他面前,一腳踩在田文那隻肥厚的手掌上,狠狠一碾。
骨骼碎裂的聲音伴隨著田文殺豬般的慘叫響徹大殿。
魚小青俯下身,眼神冷得像北境寒風:「田文,你記住。長安的皇后管得了長安,卻管不了趙國。從今日起,趙王令,就是趙國的規矩。師重淵,動手!」
「諾!」師重淵雷鳴般地應一聲,轉身大步離去。
大殿外,響起三千鐵騎轟然上馬、雷霆奔湧的巨響。
周昌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狼藉與那幾個被拖出去的貪官,又看向站在大殿中央、裙襬沾血卻威嚴不可方世的魚小青。這位歷經風霜的老廷尉,活大半輩子,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真正的「震撼」。
他知道,這邯鄲城的風,從這一刻起徹底改變。
這千瘡百孔的趙國,將在戚夫人的鐵血手段下,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暴烈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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