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笑看江山,執手白頭
趙國世襲罔替已有數年,黃河北岸再無戰火。重淵物流的黑狼旗遍布天下,重淵錢莊銀票流通四方,北方五郡農桑豐收、商旅不絕,昔日刀光劍影的邊關,如今只剩滿載貨物的車隊沿著官道往來穿梭,一派安定繁華。
而立之年的趙王劉如意,早已獨掌朝政。每日天未亮便臨朝議政,午後批閱各郡奏章,夜間召集群臣商議國事。多年磨礪之下,當年需要母妃護在身後的少年,如今已成威儀深重的北疆雄主。
魚小青則極少再過問朝堂大小政務,只偶爾翻閱幾份重要奏報,其餘時候便在王府後園賞花、讀書、煮茶,靜靜看著自己親手建立的趙國穩穩向前。
這日上午,朝會散去,劉如意並未返回書房,而是命人在後園湖心涼亭備妥棋盤與新茶,請師重淵前來對弈。秋風輕拂湖面,滿池碧波微微蕩漾,茶香伴著桂花香氣瀰漫整座庭院,景色安寧而悠遠。
師重淵依舊一身玄黑勁裝,身姿筆直,肩背寬闊,歲月並未削減半分英武,只將那股鋒銳悄然沉入眉宇之間。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依然沉穩如昔,令人望而生畏。
一盤棋緩緩推進,棋盤中央勝負漸漸清晰。劉如意將一枚白子放入棋盤,抬眼望向對面的師重淵,神色平靜地問道:「師將軍,孤有一件事,多年來始終沒有答案。」
師重淵收回停留在棋盤上的目光,神情沉穩如常。「殿下請問。」
劉如意望著縱橫交錯的棋局,語氣平緩卻極為認真。「這二十二年來,師將軍究竟是在守趙國,還是在守母妃?」
話音飄散在秋風之中,整座涼亭頓時靜謐許多。遠處竹葉輕輕搖曳,湖面泛起層層細小漣漪,師重淵沒有急著回答,只將目光停留在眼前那盤尚未終局的棋局之上。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嗓音依舊低沉而平穩。「臣一直都在守趙國。」
說到這裡,他停頓一瞬,眼底浮現一抹極淡的暖意,「也是在守娘娘。」
劉如意沒有打斷,只安靜聽著。師重淵望向遠方湖面,往事彷彿隨著秋風一幕幕浮現眼前。「臣第一次見到娘娘,是平虜谷。那時臣只當她是一位被迫遠赴封地的弱女子,直到一路同行,才知道她比任何人都堅強。她能在絕境中替趙國尋出生路,也能在滿朝權謀之間,替殿下撐起整片北疆。」
他唇角泛起一抹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目光始終望著遠方。「自那時起,臣便知道,這一生再也放不開。只是當年趙國未穩,長安虎視眈眈,臣不敢生出半點私心。後來殿下漸漸長大,趙國也日益強盛,可娘娘肩上的擔子始終沒有真正卸下,臣若開口,只會替她添上一份牽掛。」
師重淵伸手拾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輕輕摩挲片刻,卻始終沒有落子。「所以臣願意一直站在她身後。她向前一步,臣便跟一步;她停下腳步,臣便守著。只要她回頭,臣便一直都在。」
秋風吹過湖面,也吹動他鬢邊那幾縷白霜。他望著手中的棋子,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臣今年四十有六,這一生從未想過迎娶其他女子。若說唯一的私心,大概便是希望有朝一日天下真正太平,殿下不再需要臣護持,臣還能繼續陪在娘娘身旁。」
說到最後,他輕輕將棋子放回棋盒,眼神坦然而平靜。「只是娘娘一生清譽皆靠自己掙來,臣若因一己之私開口,萬一讓她背負半點流言,臣此生都難以安心。」
劉如意望著眼前陪伴自己二十餘年的狼將,眼底漸漸浮現一抹笑意。他將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徐徐起身,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師將軍,這些話……您不該說給孤聽。」
數日後,邯鄲王府後園花木正盛。
這一日沒有朝會,也沒有軍議。王府難得設下一場家宴,宗室親眷、趙王妃、幾位王子與王孫,以及陪伴趙國一路走來的老相臣、雁門舊部皆受邀赴宴,就連重淵物流幾位最早追隨魚小青的老掌櫃,也帶著笑容坐在席間。眾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整座庭院洋溢著多年未曾有過的輕鬆氣氛。
魚小青一路走來,看著席間熟悉的一張張面孔,眼底帶著幾分疑惑。今日既非年節,也不是誰家添丁之喜,劉如意卻將王府上下幾乎全數請來,倒讓她猜不透這個兒子又在安排什麼。
「如意,今日怎麼如此熱鬧?」魚小青含笑望向主位上的劉如意,「莫非你又瞞著母妃做了什麼大事?」
劉如意起身迎向魚小青,笑意溫潤如昔。「今日沒有國事,也沒有軍情,只是想請母妃好好吃頓家宴。」
魚小青笑著搖頭,卻也沒有再多問,正準備入座,原本坐在下首的師重淵卻緩緩站起身。
今日的他,沒有穿那身陪伴自己大半輩子的玄黑重甲,也沒有佩戴長刀,而是換上一襲玄黑錦袍,腰束玉帶,袖口暗繡雲紋。數十載征戰磨礪,早已將一身鋒芒沉入眼底,只餘厚重如山的沉穩氣度。
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依舊如初見時一般堅定。
魚小青望著他,微微一怔。
還未等她開口,師重淵已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滿園賓客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兩人身上。
就在眾人的注視之下,這位鎮守北疆二十餘年、令天下諸侯聞風喪膽的大將軍,緩緩單膝跪在魚小青身前。
整座庭院,一片寂靜。
師重淵雙手托起一封以白玉為軸的婚書,抬眸望向眼前那襲陪伴自己半生的青衣,聲音依舊低沉,卻比任何一次軍令都更加鄭重。
「臣守娘娘二十餘年。平虜谷初見,臣守的是娘娘與殿下;邯鄲立國,臣守的是趙國;天下太平之後,臣依然想守著娘娘。」他的目光始終沒有移開,眼底那份隱藏數十年的情意,再無半分掩飾。「從前臣不敢求。臣怕趙國未穩,怕天下未定,更怕因臣一己私心,讓娘娘背負流言。如今殿下已能獨當一面,北疆百姓安居樂業,趙國亦已世襲永昌。」
師重淵將婚書緩緩遞到魚小青面前,握著婚書的雙手依舊沉穩,只是嗓音比平日多幾分從未有過的鄭重。「臣今日斗膽,不求娘娘下嫁,只求娘娘允臣,往後餘生,仍由臣陪在身旁。臣想名正言順照顧娘娘。若娘娘願意,臣此生定不負所託;若娘娘不願,臣亦如從前一般,繼續守在娘娘身後半步,直到此生終老。」
話音落下,滿園依舊沒有半點聲響。
雁門舊部望著跪在庭院中央的老將軍,眼眶早已泛紅。陪伴趙國一路走來的文武老臣彼此相視而笑,眼底盡是欣慰。
魚小青靜靜望著眼前這個男人。
二十二年前,他站在自己身後半步。
二十二年後,他依然站在自己身旁,只是今日,終於鼓起勇氣跨出這一步。
她眼底漸漸泛起一層水霧,卻沒有落淚,只是望著師重淵,笑意一點一點漫上眼角。
「師將軍。」她輕輕伸出自己的手,放到師重淵掌心之中,聲音依舊溫柔,卻比任何承諾都更加堅定。「讓你久等了。」
師重淵輕輕握住魚小青伸來的手,掌心依舊溫暖而有力。這雙手曾握過長刀,也曾握過韁繩,更曾無數次接過她遞出的密令與炭筆,而今,終於能名正言順牽起她的手。
他望著眼前始終如初的青衣女子,唇角終於浮現一抹多年來從未在人前展露過的笑意,隨後緩緩起身,站到她身旁。二十二年來,這位北疆狼將始終守在她身後半步,而今日,那半步距離,終於走完。
劉如意率先起身,帶著趙王妃走到兩人面前,恭恭敬敬行下一禮。「兒臣恭賀母妃。」
他轉身望向師重淵,眼中滿是敬重,嘴角也揚起一抹釋然的笑意。「也恭賀師將軍。二十二年前,是師將軍替本王守住趙國;二十二年後,也請師將軍替本王,繼續照顧母妃。」
趙王妃走到魚小青身前,輕輕握住她另一隻手,眼眶微微泛紅,臉上卻始終帶著笑容。「母妃,兒媳終於等到今日。」她輕聲說道:「這些年,王爺與兒媳一直都知道,師將軍心裡只有您。如今總算有情人成眷屬,往後王府上下,終於真正是一家人。」
話音剛落,滿園宗室、文武老臣與雁門舊部同時起身,笑著拱手賀喜。幾位追隨師重淵多年的老將更是笑得眼角泛起淚光,紛紛高聲道賀:「恭賀娘娘!恭賀將軍!」
一時之間,滿園笑聲與賀聲交織成一片,將整座趙王府映襯得格外溫暖。
半月後,邯鄲王府舉行一場簡單卻隆重的婚禮。
沒有昭告天下,也沒有鋪張奢華,只邀請宗室親眷、文武老臣與雁門舊部共同見證。沒有帝王威儀,也沒有權勢交易,只有一場等待二十二年的相守,終於在天下太平之後,開花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