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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西市的地窖之內，一盞殘油將盡的豆大燈火隨風劇烈跳動。
師重淵按劍立在巨大的木雕沙盤前，玄黑色的重甲在昏暗中反射出幽冷的光澤。在他身後，三百名「狼群」特種老卒宛如沒入黑暗的雕塑，唯有指尖搭在精鋼短弩上的輕微摩擦聲，在這死寂的地下空間內回盪，平添幾分大戰將至的緊繃與肅殺。
「將軍，長樂宮前殿的角門開啟。」
一名化裝成夜香工的特種哨卒自地道口滑落，跪地抱拳，嗓音壓得極低：
「今日子時，御醫署的三位首席太醫被羽林衛秘密押出偏殿，隨後便有幾口厚重的黑木箱子自偏門運進去。宮牆外圍的巡邏兵力比昨日翻上一倍，皆是審食其手底下的心腹死士。不僅如此，微臣親眼瞧見宮廷御膳房的灶台，在子時之後便熄滅所有火星，不見一絲青煙。」
師重淵霍然轉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翻湧起滔天的精芒。
皇上病危已有數月，今日這般動向，意味著那條開創大漢江山的巨龍，終於在今夜吐出最後一口氣。
然而，長樂宮的哀鐘並未敲響，整座皇城安靜得詭異，宛如暴風雨來臨前的死水，透著令人窒息的陰謀氣息。
「秘不發喪。」
師重淵冷笑一線，長劍出鞘半寸，寒光映照著他冷峻的面容。
「呂雉這毒婦，果真如娘娘所料。陛下駕崩，她第一件事不是治喪，而是要封鎖所有消息，好騰出手來假傳聖旨，將我趙國的根基連根拔起。」
師重淵從懷中摸出那本薄薄的《重淵密碼》，修長的手指在紙頁上快速翻動，對照著剛才哨卒帶回來的宮廷異樣。
在臨行前，邯鄲城頭之上，魚小青曾對他仔細交代：
『陛下若崩，呂雉必因畏懼前朝老臣反水、以及各方諸侯王異動，選擇秘不發喪。將軍在長安，不必等長樂宮的鐘聲。凡見太醫深夜奉命出宮、羽林衛調動反常、或者長樂宮廚灶不再升起天子御膳的青煙，便是皇上崩殂之時。』
當時他聽聞這番推斷，只覺得匪夷所思，如今親眼見證，他對遠在千里之外、算盡天下的魚小青，敬畏之情再次澎湃如潮。這個女人的眼界與心計，已然超越這個時代所有自詡聰明的政客。
「將軍，我們何時動手？地道已經挖通，兄弟們隨時可以殺進未央宮去！」副將按捺不住體內的戰意，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不急。」師重淵抬手制止，目光依舊死死盯著沙盤上的椒房殿，「此時動手，正中呂雉下懷。娘娘在邯鄲早有布局，長安不亂，前朝周勃與陳平那幫老臣便不會輕易與外戚撕破臉。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比呂雉的特使更快一步，將陛下駕崩的確切消息送回趙國。」
師重淵走到地窖最深處的通風口旁，那裡正圈養著數隻通體雪白、在黑夜裡極其隱蔽的灰林鴿。他提起炭筆，在一條極窄的絹帛上快速寫下一串由天干地支與符號拼湊起來的密碼矩陣。
絹帛捲好，塞入信鴿腳邊的特製竹筒之中。
「去吧。」師重淵一揚手，那隻信鴿化作一道灰色的暗影，順著狹窄的通風口沖天而起，瞬間沒入長安城漆黑如墨的夜空。
五十里、一百里、三百里……
沿途三十家重淵物流客棧的雁門老卒徹夜不眠，在黑夜裡接力傳遞。
長安朝廷的特使若走官道驛馬需要三日之遙，而在這張由現代資訊思維編織的情報網面前，這封帶著大漢帝王死訊的密信，僅僅用十個時辰，便跨越千里山河。
翌日，邯鄲，趙王府大殿。
殿內的地爐燒得正旺，魚小青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正垂眸看著手中剛剛解密出來的絹帛。她那張明亮精緻的鵝蛋臉上，沒有一絲震驚，只有如寒潭般的平靜。
「娘娘，長安那邊……」周昌站在下首，神色焦灼地詢問。這位古板的老相國自半月前便食不下嚥，他知道，長安那頭病危的巨龍一旦合眼，大漢的天空便要徹底塌下來。
魚小青隨手將字條投入地爐之中，看著那團火舌將絹帛瞬間吞噬，嗓音清冷：
「陛下，在昨夜子時駕崩。呂雉秘不發喪，正與審食其在未央宮內偽造聖旨。若本宮料得不差，最快兩日後，長安的特使便會帶著宣召如意入京覲見的催命符，抵達邯鄲城下。」
周昌倒吸一氣，整個人有些站立不穩，噗通一聲扶住身旁的銅柱，乾枯的手指顫抖不已：「皇上……陛下當真駕崩？呂后竟然連帝王死訊都敢隱瞞，私扣發喪之禮，這、這簡直是倒行逆施，目無祖宗法度！」
「老相國不必驚慌。」魚小青站起身，不疾不休地走到主位旁，牽起八歲劉如意的手。
此時的劉如意，經過這幾個月在趙國的歷練，每日跟隨雁門將士校場演武，雖然聽聞父皇死訊後眼眶通紅，卻死死咬著嘴唇，一滴眼淚都沒掉，清秀的面容上頗有幾分少年君主的沉穩與堅毅。
「如意，怕嗎？」魚小青摸摸兒子的腦袋，語氣溫和。
「有母妃在，兒臣不怕。」劉如意抬起頭，眼神毫無退縮。他知道，從父皇送他出京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沒有退路，身前的母妃，是他唯一的依賴。
「好孩子。」魚小青轉過頭，看向周昌，眼神深處湧起一抹令人心驚膽顫的狠辣與野心：
「周相國，命令邯鄲守軍，即刻關閉四方城門。凡是長安朝廷派來的官吏、甚至長安方向過來的任何信使，通通在大門外候著。沒有本宮的點頭，誰也別想踏進邯鄲城半步。等後日正午時分，本宮要在這趙王府的大殿上，親自會一會長安來的那條惡犬。」
魚小青冷笑一線，月白色的裙襬在冰冷的地磚上拂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呂雉想在長安跟本宮玩陰謀計策，本宮今天，就在這邯鄲城，親手掀掉她的戲台子！」
第三日正午時分，邯鄲城外。
一隊身穿大漢朝廷玄黑甲冑、風塵僕僕的羽林衛飛騎狂奔而來。領頭的一名大太監手裡死死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正是審食其最信任的親信太監蘇培，此時正面色傲慢地朝著城頭守軍大喊：
「朝廷聖旨在此！趙王劉如意即刻大開城門，跪迎聖旨——！」
然而，邯鄲城的鐵柵城門緊閉，城頭上，無數手持精鋼長刀的雁門軍冷眼俯視，連弓箭都未曾拉開，根本沒有開門的打算。
「大膽！本公公奉的是皇上聖旨。！爾等邊疆武夫，難道要造反成？」蘇培在城下氣得臉色煞白，尖銳的嗓音響徹城門口。
直到長安特使在城下叫罵半個時辰，城門才發出沉重的摩擦聲，緩緩裂開一條縫隙。周昌一襲黑衣，面色陰沉地站在門內，冷冷吐出三個字：「進來吧。」
一場大漢歷史上原本註定是母子二人引頸就戮的死局，如今隨著這道緊閉的城門，正式拉開趙國防禦反擊的序幕。
那輛由長安而來的輦車，此時駛向的不再是一座任人宰割的趙王府，而是一座等待長安特使踏入的鋼鐵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