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鬼哭谷那一夜的血腥圍剿，像是一顆沉入深潭的巨石，在長安黑市與北方諸侯王的圈子裡激起驚天巨浪。
審食其派出的五百名精銳死士彷彿人間蒸發，連一具屍骨都沒找回來；而齊國糜氏與燕國公孫家的走私商隊，卻堂而皇之地在長安黑市上高價拋售糧草與貂皮，賺得盆滿缽滿。
天下商賈不是傻子，誰都能看出來，那塊黑底金字的「重淵物流」招牌背後，有著大漢最恐怖、最安全的武裝庇護。
短短半個月，走太行山暗道往北方運送物資的商隊絡繹不絕，重淵物流收取的「三成物資過路費」，迅速將原本空蕩蕩的邯鄲大倉填得滿滿當當。
然而，在趙王府幽靜的內殿裡，魚小青看著滿桌送上來的商貿帳冊，心思卻完全不在此處。
「娘娘，如今國庫糧草充盈，雁門關將士的冬衣與口糧已然無憂。」周昌捧著複式帳本，古板的面容上滿是止不住的喜色，「這重淵物流當真是日進斗金的聚寶盆，呂雉那毒婦下了封關令，反倒幫我們把天下的商賈都趕到趙國，真真是作繭自縛！」
魚小青此時正用一根纖細的竹籤，輕輕挑逗著桌上一隻通體雪白、眼神靈動的信鴿。她轉過頭，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周相國，賺銀子和糧食，不過是本宮建這重淵物流最不起眼的一步。呂雉在長安有百官上奏、有羽林衛探聽天下；本宮在邯鄲，若只靠著前朝那點落後的驛站傳遞消息，等長安的刀子架到如意脖子上，我們連遺言都來不及寫。」
周昌一愣，有些不解地看著桌上的信鴿：「娘娘的意思是……這重淵物流，另有乾坤？」
「本宮要用這遍布北方的三十家客棧、上千名鏢師，在整個大漢的疆土上，織就一張無孔不入的『眼睛』。」魚小青眼神冷冽，從懷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到了周昌和一旁按劍而立的師重淵面前。
冊子的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重淵密碼》。
師重淵有些好奇地翻開冊子，卻發現裡面既不是兵法，也不是帳目，而是一排排由古怪的天干地支、數字與符號拼湊起來的矩陣表格。
每一頁都對應著漢代常用的一些字彙，但若沒有這本冊子對照，落在旁人眼裡，那些符號簡直就像是巫師祭祀用的鬼符。
「娘娘，這又是何種神妙物事？」師重淵挑眉，眼底浮現難掩的震撼。這半個月來，魚小青一次又一次出人意料的布局與手段，早已讓師重淵心中的疑慮盡數化作敬服。
「這叫『密文術』。」魚小青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昏暗的天色，淡淡講解：
「以往大漢傳遞軍情，多用驛馬飛騎，從長安到邯鄲最快也要三天。且一路上極易被截獲。本宮發明的這套法子，利用北方特有的灰林鴿進行『接力飛鴿傳書』。每隔五十里設置一個物流驛站，驛站內豢養定點信鴿。傳遞消息時，將字句譯成這冊子上的符號，即便信鴿在半路被呂雉的暗探射殺，他們也絕不可能看懂半個字。」
魚小青霍然轉頭，看向師重淵，字字鏗鏘：
「師將軍，本宮要你挑選兩百名重傷退伍、心思細密的雁門老卒，將他們打散進重淵物流在各地的客棧。他們表面上是掌櫃、跑堂、馬夫，實則是我趙國的『聽風者』。凡是長安朝廷的調兵動向、呂氏外戚的深夜密謀、甚至是各國諸侯王的私下交水，本宮要在半天之內，讓這些情報一字不落地出現在本宮的案頭！」
「這就是情報。」魚小青平靜地說道，「誰掌握速度，誰就掌握先機；誰掌握情報，誰就掌握天下局勢。」
師重淵長身而起，呼吸微微急促，雙手抱拳重重擊在胸甲之上：「末將領命！七日之內，重淵聽風網，定當遍布長安外圍！」
直到這一刻，師重淵才明白，魚小青想打造的，從來不只是趙國最鋒利的刀。
她要打造的，是一雙俯瞰天下的眼睛。
眼前這位趙王后，不僅為雁門軍鑄出足以震懾四方的精鋼長刀，如今更要替趙國建立一張遍布天下的情報網。如此眼界，如此布局，縱觀當世，也難有人能與之比肩。
正當趙王府在暗中瘋狂織網時，長安城，未央宮內。
此時的漢高帝劉邦，已經徹底下不來榻。偏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藥草氣息，老人渾濁的雙眼看著明黃色的帷幔，嘴裡偶爾發出無意識的囈語。
前朝由蕭何與老臣們勉強維持著秩序，而後宮的大權，已然完全落入呂后的掌心。
椒房殿內，呂后正面色鐵青地聽著審食其的稟報。
「娘娘，封關令……似乎失效。」審食其的聲音顫抖得厲害，甚至不敢抬頭去看呂后那雙滿是殺機的鳳眼，「糜氏和公孫家的商隊，不知走什麼路數，竟然繞開所有的河東官道。如今長安市面上的糧價非但沒有上漲，反而因為走私物資的大量湧入，導致我們呂氏商號囤積的居奇糧草，全砸在手裡……」
「廢物！通通是廢物！」
呂后猛地一拂袖，將桌上的和田玉盞砸得粉碎。碎片濺在審食其的臉上，劃出一道血痕，他卻連擦都不敢擦一下。
「五百名羽林衛死士放進太行山，連個響都沒聽到就沒了。本宮用朝廷大義封鎖趙國，那些商賈卻提著腦袋去倒貼戚氏那賤人！」呂后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趙國那邊呢？如意那小畜生如今在做什麼？戚氏是不是天天在邯鄲城哭天搶地？」
審食其抹了抹額頭的冷汗，有些遲疑地答道：「據長安留在邯鄲的密探回報……趙王府這半個月極其安靜。戚氏除了偶爾帶著如意在城頭賞雪，便是指使周昌開幾家名為『重淵鏢局』的客棧安頓殘兵。似乎……似乎已經認命等死。」
「認命等死？」
呂后冷哼一線，眼中閃過一絲狐疑：「她若真認命，田文是怎麼死的？呼延拔的兩千鐵騎是怎麼沒的？本宮總覺得，邯鄲那座城現在就像是一團迷霧，本宮的手伸得進去，卻什麼都摸不著。」
「傳本宮口諭給邯鄲的眼線，讓他們盯緊那些客棧！一有風吹草動，立刻百里加急送回長安！」
呂后哪裡知道，就在她下達這道命令的同一天夜裡。
長安城西，一處極不起眼的西市酒肆內。
一名身穿麻布衣裳、瘸一條腿的酒肆小二，一邊熱情地招呼著過往的客商，一邊將一隻極小的竹筒，悄無聲息地塞進一名牽著驛馬、準備連夜出城的「重淵鏢局」鏢師手中。
那驛馬的馬蹄下，正綁著一隻毫不起眼的灰色信鴿。
「咕咕——」
半個時辰後，黑夜的掩護下，一隻信鴿自長安西市沖天而起，宛如一道灰色閃電，藉著風勢直奔東北方向而去。
五十里、一百里、三百里……
每到一個重淵物流的秘密中轉點，便有專門的雁門老卒迅速接應，將竹筒解下，譯出密碼，再度換上體力充沛的新鴿，進行下一輪的接力飛翔。
歷史上的驛馬要跑三天三夜的路程。
在魚小青親手織就的「現代接力飛鴿情報網」面前，僅僅只需一日之內。
翌日清晨，邯鄲城。
當第一抹晨光剛剛拂照在趙王府大殿的青瓦上時，一封用硃砂寫著密碼符號的絹帛，已然端端正正地擺在魚小青的案頭。
魚小青用炭筆在紙上對照著密碼冊快速翻譯。一旁的周昌和剛剛巡營歸來的師重淵，皆是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她的動作。
片刻後，魚小青放下炭筆，那張明亮精緻的鵝蛋臉上，唇角微微揚起。
「娘娘，長安那邊……」周昌急切地問。
魚小青將翻譯出來的字條緩緩推到兩人面前，字條上只有寥寥八個字：
『呂雉生疑，欲查客棧。』
周昌望著那八個字，久久沒有開口。這才過十來個時辰？長安椒房殿裡呂后剛剛跟審食其說完的話，竟然隔著千里山河，在今天清晨就一字不落地送到邯鄲！這等情報傳遞的速度，簡直形同鬼神之能！
師重淵按著劍柄，單膝下跪，嗓音低沉而無比堅定：
「娘娘，從今日起，長安再無秘密。」
魚小青看著跪在自己身前的年輕狼將，又看向長安的方向，右手握緊。
呂雉，你以為這天下是你的棋盤？
從今天起，妳能看見的，本宮都會知道；妳看不見的，本宮也會知道。
一場由趙國掀起的情報暗戰，也在長安毫無察覺之際，悄然揭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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