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邯鄲王府內殿的銅雀燈高高燃起。
魚小青指尖捏著一卷自江南重淵驛站飛鴿傳回的密報,明亮的眼眸中掠過一抹冰冷的笑意。在她身側,師重淵按劍而立,黑色的披風上依舊帶著校場上的殺伐之氣;周昌則捧著算盤,神色有些緊繃。
「娘娘,江南的密報怎麼說?」周昌忍不住上前一步詢問。
魚小青將密報隨意擲在案頭,嗓音清冷:「密報記載,自大暑以來,長江以南三個月未下一雨。不僅如此,洞庭與鄱陽兩大水系大面積乾涸,水路斷絕。長安派往各地的糧官正四處隱瞞災情,企圖瞞天過海。」
周昌面色一白,乾枯的手指下意識攥緊朝服:「大暑至今未雨?江南乃大漢糧倉,若當真如此,今年秋收長安京畿與江南一帶勢必顆粒無收!這、這可是要餓死人的大災啊!」
「這不是大災,周相國。」魚小青站起身,藏青色胡服的裙襬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度,「這是我趙國徹底打碎呂雉經濟封鎖的通天契機。」
師重淵眼神微動,上前一步,嗓音低沉如雷鳴:「娘娘的意思是,長安如今尚不知江南大旱的嚴重程度?」
「不錯。」魚小青走到巨大的天下沙盤前,用炭筆在長安與江南的地圖上畫一個圈。
「大漢如今的驛站傳遞消息極慢,加之地方官員畏懼呂雉威嚴,層層瞞報。等長安收到絕收的確切消息,至少需要三個月。到那時,全天下的糧價將在一天之內暴漲百倍。本宮要重淵物流動用所有暗線,趕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在齊國、燕國、楚國乃至長安黑市,做一件大事。」
魚小青霍然轉頭,目光直直逼視著周昌與師重淵,字字鏗鏘:
「本宮要用查抄田文所得的所有黃金白銀,以最低的價格,將全天下的陳糧、新糧、甚至連麩皮草料,通通簽下『三個月後交割的定金契書』。這就叫做期貨。」
周昌聽得目瞪口呆,大腦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他經商管帳一輩子,何曾聽過這般將三個月後的糧食提早買下的神妙手段。
「娘娘,」周昌聲音有些發顫,「如今長安對我趙國實施糧食封鎖,邯鄲城內本就缺糧。我們不把銀子拿去買現糧,反而把定金全砸在三個月後的虛無契書上?萬一三個月後……」
「本宮的情報網絡,絕不出錯。」魚小青斬釘截鐵打斷他的疑慮。
「師將軍,重淵物流如今在北方的信譽如何?」魚小青轉向身側的年輕狼將。
師重淵站起身來,聲音沉穩有力,再無半分遲疑:「回娘娘,自鬼哭谷一戰後,齊燕兩地的巨賈皆視我重淵鏢局為神明。只要我重淵鏢局出面擔保,莫說是簽契書,便是讓他們先將糧食藏入趙國秘倉,他們也絕無二話!」
「好!」魚小青拍案而起,英氣逼人。
「周相國,你持本宮手令,讓糜氏與公孫家在各國成立名為『大漢豐登社』的空頭商號。用我們的銀子當定金,大量收購全天下的糧食遠期契書。記住,動作要快,手段要隱蔽,絕不能讓長安派駐在各地的刺探抓到蛛絲馬跡。」
魚小青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邯鄲夜空,冷笑連連:
「呂雉想用封關令掐死本宮,本宮反其道而行之。她封鎖趙國,本宮便在全天下悄悄囤糧。等三個月後長安糧荒大爆發,本宮倒要看看,是她長安的聖旨能填飽肚子,還是本宮手裡的糧契能救她呂氏一族的命!」
隨著魚小青一道道密令傳遞出去,一場看不見硝煙、格局更大的降維商戰,在大漢的黑暗中野蠻生長。
短短兩個月,重淵物流的驛站信鴿往來不絕。
在全天下商賈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楚國的楚粟、齊國的白米、燕國的麥麩,甚至長安京畿周邊各大糧商手中的遠期糧食契書,皆神不知鬼不覺地匯聚到邯鄲趙王府的密室之中。魚小青用田文的幾萬兩髒款做槓桿,生生撬動全天下近八成的糧草物資。
而此時的長安城,依舊沉浸在一片虛假的繁榮之中。
椒房殿內,呂后冷眼看著跪在下首的審食其。
「邯鄲那邊,如今情況如何?」呂后淡淡詢問。
審食其面色輕鬆,作揖答道:「回娘娘,封關令實施兩月有餘,邯鄲城內如今糧價飛漲,升斗小民已然開始怨聲載道。老臣派去的眼線回報,戚氏如今整日躲在府內不敢出門,周昌更是在邯鄲街頭四處張貼布告,安撫民心。依老臣看,那賤人撐不過這個冬天。」
呂后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不自量力的東西。手握幾柄鋼刀便以為能與本宮分庭抗禮?這天下,終究是看誰的手裡有糧。陛下如今日漸沉重,等陛下走的那一天,便是如意那小畜生的死期。」
然而,長安的這場美夢,在半個月後,被一場自江南八百里加急送入未央宮的血色戰報,砸得粉碎。
「報——!」
「相國大人!娘娘!大事不好了!」
一名羽林衛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椒房殿,噗通一聲栽倒在地,聲音絕望得變調:
「江南……江南大旱!大暑至今滴雨未下!洞庭湖、鄱陽湖全數乾涸!江南大倉今年秋收……秋收絕收!顆粒無收啊!」
「你說什麼?!」
呂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手中的白瓷碗啪嗒一聲掉落在地,砸得粉碎。
還沒等她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戶部尚書也一臉慘白地衝進大殿,噗通跪倒:「娘娘!長安京畿周圍的糧商今日突然全部閉門謝客!市面上的糧價在半個時辰內翻十倍!百姓……百姓已經開始衝擊官倉!」
「傳本宮懿旨,命令各大糧商開倉放糧!限價售賣!」呂后強自冷靜,厲聲喝令。
「開不、開不了啊娘娘!」戶部尚書哭天搶地,額頭在地上砸出血來,「老臣今日帶兵去查抄各大糧鋪,卻發現他們內倉空空如也。那些糧商拿出了無數蓋著私印的契書,原來在兩個月前,全天下的糧草早被一家名為『大漢豐登社』的神祕商號,用定金通通買斷!如今全天下的糧,都不在我們手裡啊!」
轟然間,呂后整個人癱軟在鳳椅上,腦海中一片空白。
全天下的糧,都被人在兩個月前提前買斷?
這意味著,有人在兩個月前,就精準地預料到江南的這場大旱!並且用一場她看不懂的手段,將長安的脖子死死卡住。
「豐登社……豐登社背後到底是誰?!」呂后歇斯底里地咆哮。
「報——!」
又是一名使者衝進大殿,手中拿著一封來自北方的玄黑信函。
「娘娘,豐登社的大掌櫃今日現身……他、他讓人送來一封信。說若想讓長安百萬百姓活命,便讓娘娘親自看看這封信……」
審食其顫抖著接過信函,拆開看一眼,整個人如遭雷擊,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面色慘白如死鬼。
「上面寫什麼?說!」呂后厲聲喝道。
審食其咽一口唾沫,聲音顫抖得不成人形:「上面說……『趙國重淵物流,特來向皇后娘娘報捷。長安若想購糧,請用長安西市三十家金店、二十座鹽鐵官倉來換。否則,三日之內,長安斷糧。』」
「落款……落款是……趙國,戚氏。」
椒房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呂后死死盯著那封玄黑色的信函,胸口劇烈起伏,一口鮮血終於忍不住噴出,將明黃色的帷幔染得一片血紅。
她千算萬算,也算不到,那個被她逼到北方等死的戚夫人,竟然在短短三個月內,用一張看不見的情報巨網與金融期貨戰,反向將長安逼進絕境。
這一夜,長安在飢荒的恐懼中瑟瑟發抖。
而邯鄲城頭上,魚小青一身青衣,迎風而立。在她身後,師重淵按劍跟隨,看著身前女子的背影,眼中的驚艷與尊崇再難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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