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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西市的大擠兌與暴動吶喊，如同一場永不平息的污血洪流，自破碎的街角瘋狂湧向未央宮的高聳宮牆。
大漢丞相審食其在數百名羽林衛死士的拼死護衛之下，卸去玄鐵重頭盔，丟棄胯下千里馬，滿身污泥地自宮廷偏門狼狽逃回。
他那一身原本象徵著外戚權柄的紫金朝服，此時沾滿爛菜與泥雪，破爛不堪，額角處被飛石生生砸出的血跡已然乾涸，凝固成一片觸目驚心的黑痂，將他昔日宰執天下的威風撕得粉碎。
「娘娘……失控……全城都反！」審食其噗通一線栽倒在椒房殿冰冷的地磚之上，雙手死死扣著地面，聲音乾澀、絕望而尖銳，宛如一隻被踩中脖頸的閹雞。
鳳椅之上，皇太后呂雉面色鐵青，嘴唇毫無血色。她死死盯著殿外被烽火與狼煙映照得一片通紅的天空，胸口劇烈起伏，那雙長年浸淫在權謀之中的厲眼裡，第一次浮現出一抹對未知力量的惶恐與無力。
全城歇業，商賈關門。長安城內的物價在短短十二個時辰內暴漲百倍，一斗粗糙的麥麩，竟然需要抬著一整整牛車的貶值五銖錢前去交換。
市井之間，百姓與世家豪強在傾家蕩產的恐懼驅使下，成群結隊地衝擊各處官倉衙門，長安朝廷的最高法令，此時在長安百姓眼中形同廢紙。
然而，這場由重淵錢莊引爆的信用海嘯，並未在西市大街停下腳步。
它帶著新兵器與經濟封鎖的冰冷力道，以一種呂雉完全無法理解的速度，反手狠狠扎進大漢軍隊的心臟核心。
長安城北，北大營宿衛軍大營。
這裡本是守衛大漢京畿、最為精銳的中央禁軍駐地。此時，延綿數里的軍帳之內，不見往日校場點兵的鏗鏘威武，唯有一股死水般的怨氣與浮躁在空氣中野蠻蔓延。
「這算什麼軍餉？！這些廢銅爛鐵在西市連半合碎米都換不回來！」
一聲憤怒的咆哮打破營區的死寂，一名滿臉落腮鬍的軍中百夫長，猛地將一袋剛發放的青銅五銖錢狠狠砸在地上。
銅錢四處飛濺，在碎石上撞擊出諷刺的脆鳴。
圍坐在篝火旁的十幾名大漢悍卒皆是面色陰沉，眼底閃爍著壓抑不住的凶光。
他們家中的父母妻兒此時正在長安城內挨餓受凍，朝廷發配的軍餉因為重淵錢莊的全線拒兌，在市面上變成買不來米的廢鐵。
那些原本對朝廷忠心耿耿的將士，在聽見營房外家屬因飢餓而撕心裂肺的哭天搶地之聲後，心中的那一絲理智與克制，終於寸寸碎裂。
「前線打不贏雁門關的精鋼神兵，後方連兄弟們的活命錢都要剋扣！」另一名悍卒握緊拳頭，冷笑連連：「老子昨日瞧見，隔壁營的二狗，深夜偷偷將營房裡的精鐵甲冑、戰馬輜重，偷偷運去西市重淵錢莊的暗道。只用一套鐵甲，便換來三張重淵銀票，昨夜他家老小就吃上重淵物流私運進關的楚地白米！」
「有這等事？！鐵甲能換銀票，銀票能買白米？！」
「自然是真！重淵錢莊一諾千金，這全天下誰不知道？！朝廷不給我們活路，我們何必為那椒房殿的毒婦陪葬？！走！今夜卸甲換糧！」
叛逆的暗流，在黑夜的掩護下徹底化作實質的背叛。
短短兩日，駐守長安防線的北大營禁軍，成群結隊地開小差、出逃。
無數精銳將士卸下甲冑，將朝廷配發的兵器與戰馬暗中運往西市重淵物流的秘密倉庫，只為換取幾張能在黑市購得糧食、保全家人的重淵銀票。
數萬中央軍軍心潰散，朝廷宿衛亦人心浮動，再無昔日令行禁止之勢。
深夜，未央宮宮門盡數封閉。太尉周勃與大將軍灌嬰率軍接管宮禁，封鎖宿衛，直抵椒房殿。
上千名玄甲親軍迅速封鎖椒房殿四周，長矛森然，整座宮城一片肅殺。
他那雙歷經兩朝的狼眼中滿是血絲，在微弱的燈火映照之下，顯得格外凌厲與駭人，逼得跪在地上的審食其連滾帶爬地往後退縮。
「周勃！灌嬰！爾等按劍直入后宮，難道要造反不成？！」皇太后呂雉自鳳椅上驚起，臉色慘白，尖銳的嗓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那頭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鳳髮此時也有些許凌亂。
「造反的不是臣等，是太后娘娘您自己！」
周勃前進一步，腰間的佩劍「刷」地一聲出鞘半寸，刺目的寒光映照著呂雉驚恐萬狀的面容。
「娘娘因一己私利私扣發喪之禮，強行北伐致使大軍精銳盡毀，折損呂產。如今更執意發動強權豪奪，強抄商賈銀票，致使長安金融信用大崩盤，天下的真金白銀盡歸北方趙國！如今，北大營將士三日未進米糧，軍餉皆是廢銅，將士們正成群結隊在營中砸碎兵器、偷運輜重去換重淵銀票！這長安防線，今夜便要不戰自潰！」
周勃將手中那一柄在滎陽關下被精鋼短刀削斷的半截斷劍，狠狠拍在几案之上，發出沉重的悶響，字字如雷，直刺呂雉的命門：
「臣等身為前朝老臣，受先帝託孤之重，斷不能坐視大漢劉氏江山落入諸呂外戚之手！今日臣等封鎖宮禁，只為保住劉氏社稷。娘娘若仍執意與趙國為敵，不肯向戚氏求和、開倉借糧安定軍心，待到明日天明，北大營數萬譁變將士一旦失控，未央宮恐怕再無一處安寧之地！」
「你……你竟敢逼迫本宮？！」呂雉身軀劇烈顫抖，一口鮮血湧上喉間，又被她硬生生嚥回去，眼底盡是不甘。
她環顧四周，往日對她俯首聽命的外戚官吏，此刻早已噤若寒蟬；殿外寒光如林，玄甲將士層層封鎖宮禁，昔日牢牢握在手中的權勢，正一點一滴從指縫間流失。
夜風穿過未央宮，戰馬嘶鳴與軍中喧譁交織成一片。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邯鄲，魚小青只是靜靜望向長安的方向。
這一夜，改變的不只是長安的局勢。
自此，大漢攻守之勢，易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