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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開始~~~
第三十九章：渭水血枯，狼王南下
邯鄲城內更漏沉沉下落，內殿深處，那一盞青銅燈火將周昌的身影映照得縮成一團。
「娘娘，此乃絕戶之計！」周昌顫抖著雙手，將剛剛由密道呈遞上來的長安密信發力拍在几案之上，乾枯的面容在昏暗中顯得無比嚴重。這位兩朝老相國此時額角青筋暴起，白玉圭在手中幾乎被攥出碎紋：「呂雉這毒婦在渭水關下即將油盡燈枯，她自知無法抵抗齊王劉肥，便私下擬定這道傳位遺詔，名義上宣稱天子劉盈病重讓位予如意殿下，實則是想將天下十五萬齊軍、連同前朝周勃那幫開國老臣的所有怒火，通通引向我趙國！」
周昌在殿內疾步踱步，鐵靴與漢白玉地磚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大漢宗法尚在，如意殿下若此時接這玉璽與遺詔，便成全天下異姓諸侯、開國老臣眼中人人得而誅之的篡逆之賊！這金絲籠拋過來，是個要人命的火坑！」
這是一場藉著大天災與兵變死局，由長安皇太后在絕境中悍然發動的反向政治栽贓。
紗幔後方，魚小青一身月白色大袖襦裙，安端坐在鳳椅之上。她那張明亮精緻的鵝蛋臉上不見一絲多餘的驚慌，清冷的目光透過半透明的黑紗，死死釘在沙盤上那枚代表著長安朱雀門的玄黑木牌。
「本宮若不接，齊王劉肥今夜便要踏平未央宮，到那時天下大亂，我北方五郡亦要面臨戰火波及。」魚小青緩緩自鳳椅上站起身，月白色的裙襬在冰冷的地磚上拂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一步步走下台階，伸出修長的手指，將沙盤上那枚代表齊王大軍的紅色木牌，狠狠掀翻在地。
「周相國，呂雉此舉，是算準了本宮不敢背負篡逆惡名。可她忘一件事，這天下的王法與規矩，是握在有兵有糧的人手裡。」魚小青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如墨的邯鄲夜空，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既然她主動將天子玉璽與這大漢正統送到本宮嘴邊，本宮便掀了她長安的戲台，自己來當這個執棋之人。」
魚小青轉過身，目光如刀，直刺立在暗處、身形挺拔如松的年輕狼將。
「師將軍，本宮下達最終動員令。」魚小青字字如冰，在大殿內沉重砸落：「隱蔽在太行防線盲區的三萬雁門鐵騎，即刻拔營南下！傳令將士們，不必隱藏行蹤，打起我趙國重淵的玄黑大旗。這一次，本宮要你以天罰收割者的姿態，名正言順兵臨長安城下！」
師重淵抱拳領命，轉身大步離開偏殿。
兩個時辰後，黃河北岸。
三萬雁門鐵騎自夜色中緩緩南下，玄黑軍旗迎風招展，精鋼甲冑在月光映照下泛著森冷寒光。大軍沿官道而行，不疾不徐，既不隱藏蹤跡，也不急於奔襲，整齊劃一的馬蹄聲一路傳向南方。
消息很快便傳遍渭水戰場。
此時的渭水兩岸，齊王劉肥與朝廷兵馬已對峙十餘日。蝗災過後，田野盡毀，糧道中斷，兩軍皆已疲憊不堪。
齊軍營中，傷兵遍地，戰馬消瘦，將士只能依靠僅存的軍糧勉強維持。朝廷軍營同樣士氣低迷，不少將士連日忍飢，早已無力再戰。
就在雙方準備再次交鋒之際，西方原野忽然傳來低沉悠遠的號角聲。
「嗚——」
號角接連響起。
地平線盡頭，一片玄黑軍旗緩緩升起。
三萬雁門鐵騎列陣而來，軍容整肅，旌旗蔽野，黑色洪流一路延伸至視線盡頭。
齊軍與朝廷兵馬幾乎同時停止動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支忽然出現的大軍身上。
劉肥扶著長案，緩緩站起身，望著遠方軍陣，臉色愈發凝重。
灌嬰站在城頭，同樣沉默無語。
他們都知道，真正左右天下局勢的人，終究還是來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趙軍並未發起衝鋒。
三萬雁門鐵騎在距離長安數里之外緩緩停下，依山列陣，玄黑軍旗迎風招展。將士們翻身下馬，就地紮營，盾車、弩車與震天雷依序布置，短短半個時辰，一座森嚴有序的軍營便已成形。
趙軍沒有再向前一步。
也沒有向齊軍發出任何挑釁。
渭水兩岸，原本劍拔弩張的雙方，此刻都將目光投向北方。
劉肥站在中軍高臺，望著那片玄黑軍陣，久久沒有開口。
副將忍不住低聲問道：「大王，趙軍莫非是來助朝廷？」
劉肥緩緩搖頭。「若是助朝廷，他們此刻便該直取本王中軍。」
另一名將領又道：「莫非……是來助我齊國？」
劉肥依舊搖頭。「若助本王，也該先攻長安。」
說到最後，他望向那面迎風飄揚的趙字大旗，眉頭越皺越深。「他們是在等。」
與此同時，長安城頭之上，灌嬰同樣注視著城外那支沉默的大軍。
趙軍越是沒有動作，越讓人猜不透魚小青真正的打算。
就在雙方都按兵不動之際，一騎快馬終於自趙軍大營緩緩馳出。
馬上使者高舉趙王令旗，一路來到朱雀門下，高聲喝道：
「奉趙王令，請太尉周勃出城議事！」
城頭守軍聞言，彼此交換一個眼神，誰也沒有想到，三萬鐵騎兵臨城下，送來的第一句話，不是勸降，也不是攻城，而是一紙議事之請。
消息很快送入未央宮，周勃反覆看過趙軍送來的軍帖，沉思片刻，將腰間佩劍解下，交到副將手中。「本將親自前往。」
灌嬰微微皺眉。「太尉，若是有詐……」
周勃擺手。「若趙軍真有心攻城，又何須使者。」
半個時辰後，朱雀門緩緩開啟，周勃只率數名親兵策馬而出；師重淵也翻身下馬，獨自向前走去，兩人在兩軍陣前相距數丈，同時拱手行禮。
周勃率先開口：「將軍率三萬精銳南下，可是奉趙王之命而來？」
師重淵神色平靜。
「奉趙王與太妃之命，趙軍今日至此，不為攻城，不為奪位，只為止兵。」
周勃望著遠處整整三萬名甲冑整齊、軍容森嚴的雁門軍，又望向另一側早已疲憊不堪的齊軍，心中最後一絲遲疑，也隨之消散。
再打下去，輸的已不是任何一方，而是整個大漢。
周勃收回目光，朝師重淵抱拳一禮：「請將軍隨本將入城。」
師重淵回身望向身後軍陣，沉聲下令：「第一、第三營駐守城外，不得擅入京畿。其餘親衛，隨本將入城。」
「遵令！」
軍令傳下，三萬將士齊聲應諾，卻無一人越過軍陣半步。令行禁止、進退有度，就連城頭宿衛也不禁暗自心驚。
片刻之後，朱雀門再次緩緩開啟。
周勃親自在前引路，師重淵率數十名親衛步入長安。街道兩旁的百姓紛紛停下腳步，有人躲在門後探望，有人倚著窗欞屏息凝視。原以為兵臨城下，長安勢必再經一場血戰，可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支軍容整肅、秋毫無犯的北境鐵騎。
一路穿過長街，抵達未央宮前。
周勃停下腳步，轉身望向師重淵，緩緩開口：「太后就在椒房殿。」
師重淵微微頷首，率領親衛拾階而上。
未央宮的大門依舊巍然矗立，沒有刀斧相向，也沒有鐵騎撞門。在周勃親自引領之下，宮門緩緩開啟，迎接這位來自北疆的狼將。
這一次，打開宮門的，不是刀兵，而是天下大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