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舊巷比長安主街陰冷許多。
夜色壓著狹窄石巷往下沉，兩側老牆因年久失修泛著潮氣，污水順著牆根一路往低處流，空氣裡混著腐木、酒酸與悶潮味，連迎面吹來的風都帶著股陰冷。
翠柳的屍體便被丟在巷尾，草席半掀，露出的脖頸上，一圈青紫勒痕在火把映照下格外刺眼。
旁邊幾名圍觀百姓早被大理寺驅開，只剩捕快守著現場。
田七七跟著皇甫夜走進暗巷時，老仵作正蹲在屍體旁驗看傷痕，旁邊幾名年輕仵作則提著燈，小心記錄屍身狀況。
「死亡時間約莫兩個時辰前。」老仵作低聲回報，「身上無刀傷，致命傷在頸部，像是遭人從後方以麻繩勒死。」
田七七蹲下身，視線沿著翠柳袖口一路往下掃。
丫鬟裙角沾著泥灰，鞋底卻乾淨得不太正常，若真是在巷子裡掙扎拖行，鞋面不可能只沾這麼點髒污。
也就是說，人不是死在這裡，而是死後才被搬進暗巷。
她伸手翻開翠柳右手時，指甲縫裡忽然掉出一點暗紅色粉末。細碎粉末落在白布上，顏色看起來極淡，可那股辛辣氣味卻十分熟悉。
粉末裡混著的辛香味才剛飄出來，田七七便認出那是火鍋店今日新進的西域辛料，而這味道，她今天才剛在火鍋店後院聞過。
旁邊老仵作看她神色有異，也跟著靠近。「世子妃認得這東西？」
田七七將粉末收進小紙袋裡，聲音放得很低。「這是火鍋總店今天新送進來的西域香料。」
旁邊幾名捕快互看一眼，顯然沒想到一樁命案竟又繞回長街。
皇甫夜倒沒有半分遲疑，男人目光掃過現場後，很快開口：「查今日所有進出長街後院的人。」
夜風吹過暗巷，草席邊角被掀動少許。
田七七正準備起身，視線卻忽然落在翠柳脖頸旁邊那半張燒焦的紙片上。紙角已經被燒得發黑，只剩幾個模糊字跡還勉強辨認得出。——香……不是……後面內容像是被人刻意毀去。
旁邊捕快低聲道：「像是想留下什麼話。」
田七七看著那半張焦紙，腦子裡卻反覆轉著同一句。
香不是香。
這到底是在提醒什麼？
回到大理寺時已接近深夜。
自從停屍房被田七七重新改造過後，如今整間屋子早已不像從前那般陰濕腐臭，牆面重新鋪過清水模，排風扇日夜運轉，連照明都亮得清清楚楚。
幾名新進仵作如今驗屍時，也已經習慣使用細布手套與分類木盤。
翠柳的屍體被重新安置上驗屍台後，老仵作又仔細檢查一遍頸部勒痕。「兇手力氣不小，而且下手很狠。」
田七七站在旁邊，看著那道勒痕的位置與深度，從力道、位置到下手方式，全都乾淨得太俐落。
看來對方不只殺過人，還很熟悉怎麼讓一個人連掙扎與呼救的機會都沒有。
她重新查看那份香料粉末，越看越覺得不對，火鍋總店今天進貨的西域辛料價錢不低，一般人根本碰不到，而翠柳指甲裡卻偏偏殘著這東西，除非她死前去過長街後院。
皇甫夜此時正翻看西城巡夜記錄，修長手指停在其中一行字上。「今晚酉時，有人看見翠柳進過長街後巷。」
田七七轉頭看他。「誰看見的？」
「賣糖炒栗子的老攤販。」
她腦中那條線逐漸清晰起來，翠柳上午去便利商店買香粉，下午又折返長街，代表她在死前，還見過某個人。
而那人，很可能才是真正碰過扳指、下過毒的人。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捕快快步進門，額角還帶著夜裡趕路的汗。「世子爺，長街那邊送消息過來。」
皇甫夜視線掃過去。「說。」
「今日火鍋店送進後院那批西域香料，有兩袋數量對不上。」
田七七看著那份進貨記錄，原本還帶著疲色的眼神也冷下來，火鍋總店那批西域香料今日才剛送進長街後院，能提前知道進貨時間的人本來就不多。
可如今不只有人碰過貨，還有人把翠柳的死，跟那批香料一起扯進命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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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時分，熟悉白光重新籠罩兩人。
現代新家的客廳燈亮起時，田七七整個人直接倒進沙發，從周府、西城到大理寺跑一整天，她現在腦袋裡全是香粉、辣椒與勒痕。
才一回來，手機通知聲又開始狂跳，她滑開手機，MUSE總編的訊息已經刷滿整個螢幕。
【夜總國外爆熱搜】
【法國品牌想談合作】
【還有戀愛實境節目找上門】
田七七看見「戀愛實境」那幾個字時，終於還是沒忍住笑出聲，整個人往沙發後靠，連肩膀都跟著輕輕發顫。
至於皇甫夜正坐在餐桌前翻看今日帶回現代的供詞，男人身上換成黑色家居服，可那股屬於大理寺卿的氣勢依舊沒有減少半分。
田七七拿著手機坐到他旁邊。「有人想找你去參加戀愛節目，就是把一群男女關在一起談情說愛。」
皇甫夜這才將視線從供詞移開，黑眸淡淡掃了她一眼，嗓音裡那股嫌棄連遮都沒遮。「荒唐。」
田七七笑得肩膀直顫，差點連訊息內容都看不清。
可她還沒笑多久，皇甫夜已經將手裡卷宗推到她面前。「夫人，看這裡。」
田七七低頭，供詞其中一行字，被男人用紅筆單獨圈了出來。
——今日送貨進長街後院者。周府馬車。
客廳裡原本還帶著些笑意的氣氛，也因為那行字安靜不少。
田七七垂眸看著卷宗上的記錄，指尖慢慢離開手機邊緣，方才還在討論戀愛節目的心思，也被重新拉回那場命案。
今日送貨進長街後院的馬車，居然是周府的。
而那批被人動過的西域香料，如今又偏偏出現在翠柳指甲裡。
她靠進椅背，腦中不自覺將這幾日查到的線索重新串起。周侍郎在長公主府宴席上毒發身亡，毒物藏在日日把玩的扳指裡，翠柳失蹤後又死在西城舊巷，偏偏死前還進過長街後巷，而她指甲裡殘留的西域辛料，又正好來自火鍋總店今日送進後院的那批貨。
一條條線索原本散得到處都是，此刻卻像被什麼東西慢慢拉近。
田七七抬頭看向皇甫夜，「如果翠柳只是替人辦事，那她最後跑去長街，很可能不是為了逃。」
皇甫夜目光落在卷宗上，修長手指輕輕壓住那行被紅筆圈出的記錄。「也可能是去見某個人。」
田七七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若有人利用周府馬車將香料送進長街，再刻意讓翠柳碰過那批貨，最後又把香料痕跡留在屍體上，那麼這條線本身，很可能就是刻意留下的。
她低頭看著桌上卷宗，眉心不知不覺攏起，「所以對方其實一直在帶著我們查案？」
皇甫夜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翻過手中供詞，黑眸掃過其中幾行記錄後，才淡淡開口。「他不是帶著我們查。」
男人指尖停在紙頁上，嗓音平靜得近乎篤定。「他是在搶時間。」
客廳燈光落在桌面，供詞、進貨記錄與巡夜筆錄攤開一片，而那行『周府馬車』仍被紅筆圈在中央。
田七七看著那些越來越靠近的線索，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感覺。
這案子，離真相已經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