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後院那晚,燈一直亮到深夜。
火鍋總店後廚裡還熬著骨湯,牛油辣鍋的香氣混著蒸騰熱霧一路往外漫,可院子中央那張長桌上,如今擺的卻不是菜單,而是大理寺連夜送來的供詞、馬車記錄與那幾袋被動過的西域香料。
田七七坐在桌邊翻著帳冊,指尖停在其中一頁,「這批香料進貨數量不對。」
旁邊掌櫃連忙點頭,「原本該是十二袋,可送到後院清點時只剩十袋半,當時小的還以為是搬貨途中灑掉。」
田七七將那半袋缺失的數量重新算過一次。
不多,卻剛好足夠做手腳。
皇甫夜此時正翻看周府近半月的出入記錄,男人視線停在其中幾筆貨單上,眸色也愈發冷沉。「周府最近進香次數太頻繁。」
田七七挪過去一起看,普通權貴府邸雖然都會用香,可周府近十日進貨量卻高得有些異常,而且近十日進的香料,大多都來自同一支西域商隊。
她指尖停在帳冊邊緣,腦中卻反覆轉著翠柳死前留下的那句話。
——香不是香。
桌上燈火微微晃動,映得那些帳冊與貨單忽明忽暗。
田七七沉默許久,目光始終停在那幾袋香料上。「有沒有可能,周侍郎房裡點的東西,從頭到尾都不是安神香?」
旁邊老仵作一愣,「世子妃的意思是?」
田七七將那袋西域辛料推到燈下。那股偏甜的氣味才剛散開,她便再次想起周府前廳香爐裡飄出的味道,兩者幾乎一模一樣。
她伸手撥開其中幾粒混色香料,裡頭果然摻著幾塊顏色偏深的細碎香塊。「真正有問題的不是火鍋辛料,而是有人把另一種東西混進香料裡,再藉著周府進貨一起送進去。」
老仵作低頭仔細聞過,眉頭也慢慢皺起。他又湊近聞了一次,眼神逐漸凝重,「這味道不對,不像普通安神香,反倒有些像西域那邊流進來的迷香。」
田七七點頭。「長期使用會讓人精神依賴、脾氣暴躁,甚至出現幻覺,所以翠柳才會留下『香不是香』這句話。她早就發現周侍郎用的東西有問題。」
田七七看著桌上的香料,心裡也逐漸明白過來。真正麻煩的其實不是迷香本身,而是周侍郎在察覺不對後,已經開始想斷掉這條西域商路。若真把事情往上報,牽扯出來的恐怕不只一個周府管事,所以才有人搶在他開口之前,先一步讓他永遠閉嘴。
後院一時沒人開口,只剩旁邊熬湯底的滾沸聲持續翻騰。
直到皇甫夜將最後一份供詞放上桌,泛黃紙頁在燈火下微微晃動,其中幾筆被單獨圈出的進貨記錄,也把所有線索指向同一個人。
「周府管事。」男人嗓音低冷,「近半月所有香料進貨、馬車交接與西域商隊往來,全是他在經手。」
田七七視線也跟著落向那份名單。
周府管事。
劉成。
半個時辰後,大理寺正堂燈火通明。
劉成被押進來時,雙腿早已軟得站不穩,額頭冷汗更是一路往下掉。
皇甫夜坐在堂上,一身黑袍幾乎與夜色融成一片,男人沒開口,可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勢,卻早已讓整座正堂安靜得只剩燭火聲。
劉成原本還想硬撐。「小、小人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
皇甫夜將一袋西域香料扔上桌案。「周府馬車。」又一份貨單落下。「西域商隊。」
最後,那枚藏毒扳指也被放到他面前。「翠柳死前見的人,也是你。」
劉成臉色當場白了,旁邊幾名捕快直接將人壓跪在地。
皇甫夜聲音冷得像冰。「你還想狡辯?」
劉成嘴唇顫了半天,最後整個人像被抽乾力氣般癱跪下去。
原來,周侍郎早在半月前,便察覺周府進的西域香料有問題。那些商隊表面送香料,實際上,卻在暗中替某些權貴輸送會讓人成癮的迷香。
而劉成,正是替西域商隊牽線的人。
周侍郎原本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後來事情越鬧越大,他終於開始害怕,甚至打算上報兵部,斷掉這條商路。
所以有人搶在他開口之前,先一步下毒。
至於翠柳。
她原本只是周侍郎身邊的貼身丫鬟,可在替老爺換香與整理香料時,卻慢慢察覺那些所謂的「安神香」根本不對勁,後來又意外聽見劉成與西域商隊私下談話,這才開始暗中留下線索。
可惜,她終究還是沒能活著等到大理寺查清真相。
整件案子查到這裡,總算徹底明朗。
長公主府宴席毒殺、周府滅口、西域迷香、被動過的火鍋店香料,甚至那句「香不是香」,如今終於全都串回同一條線上。
三日後,七七火鍋總店正式開幕。
整條長街從一早便熱鬧得不像話,銅鍋熱氣一路從二樓飄到街尾,牛油麻辣香混著骨湯與番茄鍋味道,把附近幾條街的百姓都勾過來。
店門外排隊木牌一路掛滿,奶茶區更是忙到連外送跑腿部都快撐不住,幾名小夥計抱著木牌在人群裡來回穿梭,喊號聲、招呼聲與銅鍋滾沸聲混在一起,整條長街都像被火鍋香氣點燃。
「四號桌加鴨血!」「二樓包廂補白鍋!」「後院那桌國公夫人點名要毛肚!」「奶茶區黑糖珍奶沒冰塊了!」
前廳後廚忙成一團,連平日最穩的掌櫃此時都被逼得親自跑去端鍋。二樓包廂那頭,幾位平日最講究儀態的世家夫人如今也被辣得滿臉通紅,偏偏手裡筷子停不下來。
「這毛肚到底怎麼能這麼脆?」「那個番茄白鍋再加一份肉!」「七七便利商店那奶茶也送兩壺上來!」
整間店熱得像炸開。
田七七站在櫃台後面,看著滿屋子熱氣、人聲與銅鍋白煙交錯的畫面,胸口那股連日查案累積下來的疲憊總算散開些。命案查完,火鍋店也順利開張,她原本才想坐下喘口氣,旁邊掌櫃便又滿頭汗地衝過來。
「世子妃!外頭又有人在問,世子爺今日會不會過來!」
田七七:「……」
她轉頭朝店門外看去,長街對面不知何時又聚了一群年輕姑娘,還有人一邊排奶茶一邊偷偷往店裡探頭,擺明就是衝著皇甫夜來的。
田七七站在櫃台後面,看著那群邊排奶茶邊往店裡張望的姑娘,都快沒力氣嘆氣。她現在總算明白,有個長得太招搖、走到哪都自帶存在感的夫君到底是種什麼體驗。
明明皇甫夜今天根本不在店裡,可長街最近天天都有人跑來問世子爺會不會出現。看來皇甫夜那張臉,不管走到哪都低調不起來,如今整條長街,早已分不清究竟有多少姑娘是衝著火鍋來的,又有多少其實是衝著大理寺卿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