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第一次照著皇甫夜方才示範的步驟補好輪胎時,整個外送部的人都圍在旁邊,連平日最愛往外跑單的夥計都圍在旁邊不肯挪步。
那輛方才還被擱在角落裡的腳踏車重新推到院中,掌櫃親自跨上去試騎一圈,車輪穩穩轉動,半點沒有漏氣跡象,他剛停下來,院子裡便響起一片歡呼聲。
「成了!真的能騎!」掌櫃激動得連嗓音都拔高不少,兩手還扶著車把不肯放,像是剛救回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
旁邊幾名夥計圍得更近,輪流摸著剛補好的輪胎,嘴裡七嘴八舌討論著方才的步驟,連原本放在木箱裡那些看不懂的工具,都一下子變得珍貴起來。
田七七坐在一旁吃完最後一片蘋果,看著那群夥計圍著腳踏車研究,心裡也跟著高興。
皇甫夜將工具一件件重新放回箱子,讓掌櫃挑兩個手腳最穩重的夥計跟著反覆練習,等確認他們已經能看懂打氣、找漏氣處、貼補胎片與更換內胎的基本步驟後,才轉身回到田七七身邊。
田七七原本還想多看一會兒,才剛站起身,皇甫夜已經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今日在外面待得夠久了。」
「我才坐著看。」田七七替自己辯解,心思顯然還留在那幾個木箱上,明顯對掌櫃他們的學習成果很感興趣。
皇甫夜沒有被她帶偏,只替她理理袖口。「晚膳還沒用。」
一提到吃的,田七七立刻安分不少,掌櫃正好推著腳踏車繞完第二圈,聽見世子要帶世子妃離開,連忙過來送人。
田七七又仔細交代幾句,讓他們先從打氣和簡單補胎學起,別一開始就拆太複雜的地方,掌櫃點頭如搗蒜,神情比記帳時還認真。
兩人離開外送部時,天色已經被夕陽染成暖橘色,長安街上的燈籠陸續亮起,行人漸漸多起來,賣胡餅的小攤前排著長隊,街角有人挑著熱湯擔子吆喝,空氣裡混著炙肉香、麥餅香和人群往來的熱鬧聲。
田七七走在皇甫夜身側,看著眼前這座越來越熟悉的長安城,忍不住笑道:「我好像很久沒有好好在長安吃一頓外面的飯了。」
皇甫夜聽見這句,便帶她往東街方向走。「那今日換個地方。」
「不去火鍋店?」
「不去。」
田七七立刻來精神。她最近不是在國公府養胎,就是在七七便利店、早餐店和火鍋店之間打轉,連吃飯都經常繞回自家產業,現在聽見皇甫夜要帶她去別處,眼睛都閃亮幾分。
「夜總,你這是要帶我約會嗎?」
皇甫夜牽著人往前走。「不然呢?」
田七七被他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逗得笑出聲,人也放鬆不少。
等兩人穿過兩條熱鬧街市,眼前很快出現一座三層高的酒樓。
高懸的匾額上寫著「望月樓」三字,門前車馬往來,樓內燈火通明。
「這裡就是長安最大的酒樓?」田七七抬頭看著那塊匾額,光看門口排場便知道此處不是尋常飯館。
皇甫夜扶著她避開門前往來人潮。「望月樓已在長安開許多年,口碑一直不錯,許多官員商賈宴客都會選在此處。」
兩人才踏進門,跑堂一眼認出皇甫夜,連忙上前引路。掌櫃原本正在櫃台後核帳,聽見動靜抬起頭,目光先落在皇甫夜身上,隨後看向他身側的田七七。
那女子約莫三十六歲,一身湖藍色長裙,髮間只簪著一支白玉簪,談不上驚艷,卻有種歲月沉澱出的從容。
她放下帳冊走出櫃台,步伐不疾不徐,臉上帶著爽朗笑意,既沒有尋常掌櫃見到權貴時的拘謹,也沒有刻意攀附的熱絡。
「世子爺難得親臨望月樓,今日倒是蓬蓽生輝。」她說著,視線卻更大方地落在田七七身上,打量片刻後,笑意反而更深。
「這位想必就是七七便利店背後那位世子妃吧?」
田七七聽見這句,對眼前人產生幾分興趣。「柳掌櫃認得我?」
柳望月親自引兩人往二樓雅間走,笑說。「長安做生意的人,若連世子妃都不認得,那才是真沒眼力。七七便利店、早餐店、火鍋店,還有如今滿城跑的外送隊,哪一樣不是妳帶出來的?」
田七七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很快反應過來,眼前這位能把望月樓做到長安最大,自然不會只是聽八卦的人。「柳掌櫃去過我的店?」
「去過。」柳望月笑道。「便利店的濕紙巾好用,早餐店的蛋餅也有意思,火鍋店我更去過好幾回。」
田七七眼睛亮了。「柳掌櫃很懂吃。」
柳望月被她這句話逗笑,吩咐跑堂送來溫水,又特地交代後廚幾道適合孕婦用的菜。
「做酒樓的若不懂吃,那不就得關門?今日世子妃難得來望月樓,我讓後廚上幾道清淡些的菜。
炙羊肉少放辛料,胡餅現烤,畢羅和羊肉羹也做得細些,再上一盞櫻桃酪,若有不合胃口的,妳只管說。」
田七七聽她安排得周到,心裡對這位柳掌櫃多一些好感。皇甫夜坐在她身旁,見桌上送來的都是溫水與清淡小食,眉眼間原本那點審視也淡了點。
幾道望月樓招牌菜很快端上桌,炙羊肉、胡餅與羊肉羹皆是長安有名的風味,最後那盞櫻桃酪酸甜清爽。
「難怪生意這麼好。」她低聲對皇甫夜說,筷子又伸向那塊胡餅。「不是靠噱頭,是菜真的不錯吃。」
皇甫夜替她盛半碗羊肉羹,又將那碟她多看兩眼的櫻桃酪往她面前推近些。「喜歡便多吃些。」
柳望月沒有一直留在雅間打擾,等菜上齊後才又進來,手裡還端著一碟新做的小點。
田七七看她行事爽快,也沒有端著世子妃的架子,反而同她聊起生意。
兩個女人一個來自現代,一個長在長安商場裡,說起鋪面、人手、客源與口碑,竟意外合拍。
柳望月聽田七七說外送隊如今連修車都開始學,眼中掠過幾分讚賞。「世子妃做生意,倒不是只做眼前一筆銀子。」
田七七笑著咬一口櫻桃酪。「只賺一筆多沒意思,要做就做長久。」
柳望月聽完後笑意更深,爽快地舉起茶盞。「日後世子妃若有好生意,別忘記我。望月樓雖比不得鎮國公府,卻還算有幾分人脈,也認識不少可靠能幹之人。」
田七七端起茶盞同她輕輕一碰。「一定。」
這頓晚膳吃得比田七七想像中更舒服。
沒有國公府上下圍著她問孩子,也沒有店裡掌櫃抱著帳冊來請示,更沒有大理寺捕快突然闖進來報案。
只有長安最大酒樓裡熱騰騰的飯菜,還有一位同樣懂生意、懂人情,也懂得把日子經營出滋味的女掌櫃。
從望月樓出來時,街上的燈火已經完全亮開。田七七回頭看了眼那座三層酒樓,樓上窗邊人影晃動,笑語與杯盞聲透過夜風傳出來,熱鬧得像長安城另一顆明亮的心。
「我喜歡柳望月。」她被皇甫夜牽著往國公府方向走,語氣裡帶著真心欣賞。「她不像一般掌櫃。」
皇甫夜看她一眼。「她能守住望月樓多年,自然不簡單。」
當兩人回到國公府時,夜色已深。國公夫人還派人送來一碗溫熱甜湯,交代田七七喝完早些休息。
皇甫夜收拾好桌上的帳冊,剛替她將外袍取來,田七七手腕上的藍光便緩緩亮起。
【倒數計時:00:00:30】
皇甫夜走到她身旁,伸手將人攬進懷裡,動作自然避開她的小腹。
田七七靠在他懷裡。「夜總,我現在快分不清哪邊才是家。」
皇甫夜收緊手臂,垂眸看她。「有妳在的地方就是家。」
【倒數計時:00:00:00】
熟悉的白光在房內亮起,燭火、甜湯、帳冊與窗外的長安夜色全被光芒吞沒。
等光芒散去時,屋內已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