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淮安集團後，秦玉和蘇晴最後選了一家靠江邊的餐廳。
還沒到用餐尖峰時段，店裡的人不多，落地窗外是緩慢流動的江景。

蘇晴剛拿起菜單，還沒開口，秦玉便先對服務生說：「這道不要香菜。」
蘇晴愣了一下。
秦玉又補了一句：「小辣就好。」
服務生點頭記下，等人離開後。
蘇晴才眨了眨眼問道。「妳怎麼知道我要改？」
秦玉動作微頓，隨後自然地開口。「妳不是一直不吃香菜？」
蘇晴看著她。「那辣度呢？」
「妳胃不好。」
「吃太辣會胃痛。」
蘇晴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
「行啊，還記得。」

秦玉低頭喝了口水，沒有接話。
其實不是記得，是她翻過顧南枝記憶，那些記憶裡有太多蘇晴。
大學四年一起吃飯、一起熬夜看劇、一起蹲在路邊喝酒吃燒烤。

蘇晴不吃香菜、不碰苦瓜、喝冰飲一定要去冰，胃不好卻總愛吃辣。
這些事情，顧南枝全都知道，只是從前的顧南枝心裡裝著另一個人，很少真正把注意力放在朋友身上，而秦玉卻記住了。

點完餐，蘇晴把菜單往旁邊一推。
「今天這頓，算慶祝。」
秦玉抬眸。「慶祝什麼？」
「慶祝妳終於不當戀愛腦了。」
秦玉：「……」
蘇晴笑得十分坦然。「我忍很久了。」

服務生剛好送來檸檬水，秦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妳膽子越來越大了。」
「沒辦法。」蘇晴攤手，「以前不敢說。」
「現在敢了。」
秦玉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蘇晴托著下巴看窗外，過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
「說起來，妳還記得大二那次嗎？」
秦玉抬頭。「哪次？」
「我半夜喝酒喝到胃出血。」
秦玉幾乎沒有停頓。「凌晨兩點半。」
「是我送妳去市區醫院的，你還怕打點滴，在那哀號。」

蘇晴握著筷子的手停住。
「......」
有些意外，因為那件事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可顧南枝卻記得，甚至連時間都記得。
秦玉看到她的表情，才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快，於是補了一句：「印象比較深。」
蘇晴盯著她看了兩秒。「也是，那天我吐了妳一身。」
秦玉：「......」

「確實很難忘。」
蘇晴思索幾秒，再次開口「那大三那年校慶呢?」
「妳記不記得？」她的語氣很隨意。
秦玉腦子飛快翻找顧南枝的記憶，幾秒後才找到對應畫面。
「藝術學院義賣？」
「對啊。」蘇晴笑了。
「那天有個學弟追妳追得特別兇。」
秦玉點頭。「嗯。」
「結果妳怎麼回人家的？」
秦玉回憶了一下。「我有喜歡的人。」

蘇晴立刻接上：「然後那個學弟問是誰。」
「妳說——」蘇晴忽然停住，笑眯眯看著她。
「妳自己說。」
秦玉沉默半秒。「沈淮序?」
蘇晴眼神微微閃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輕輕點頭。

服務生開始上菜，話題似乎自然地揭過去了。
蘇晴看了她很久，最後卻只是低頭夾了一塊魚肉。
「算了。」
「什麼？」
「沒什麼。」她笑了笑。
「只是忽然覺得妳變了很多。」
秦玉沒有說話，但她能感覺到，蘇晴正在觀察自己，不是惡意，而是一種朋友的擔心，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不敢確認什麼。

窗外的陽光落進來，兩人之間忽然安靜下來，過了很久。
蘇晴放下筷子。
「南枝。」
「嗯？」
「妳到底是什麼時候不喜歡沈淮序的？」
餐桌安靜了一秒，這問題太直接了。
秦玉低頭替她盛了半碗湯，才慢慢開口。「我沒有某一天突然不喜歡他。」

蘇晴愣了愣。
秦玉垂著眼，看著湯面上微微晃動的熱氣。
「只是有一天忽然發現，我在等一個不會回頭的人。」
「等得太久了。」
「久到連自己都忘記，除了喜歡他以外，我原本還有很多事情想做。」
「他的心從來不在我這裡，既然如此，我何必一直替別人守著一個不屬於我的位置?」秦玉的語氣很輕。
她夾了一塊魚肉放進蘇晴碗裡，將盛好的湯往前推給她。

蘇晴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魚肉，半晌都沒動筷。
她忽然笑了一聲。「顧南枝。」
「嗯？」
「妳現在講話怎麼越來越像那些成功人士在做專訪啊？」
秦玉失笑。「什麼意思？」
「就是那種節目——」
蘇晴學著主持人的語氣。「當您放下愛情之後，如何找到人生真正的價值？」
秦玉差點被她逗笑。「蘇晴。」
「幹嘛。」
「好好吃飯。」

蘇晴也笑了，可笑著笑著，眼眶卻莫名有點發酸，她低頭喝了一口湯，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
蘇晴望著碗裡升起的熱氣。
「以前的妳，活得太累了。」她頓了頓。「我的意思是，你現在看起來很好，那就好了。」

秦玉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湯，熱意順著喉嚨蔓延開來。
她握著湯匙的手微微收緊，半晌，才低聲笑了笑。
「以後不會了。」
蘇晴愣了一下。「什麼？」

秦玉抬起頭，眼底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柔和。
「以後不會再那麼累了。」
這一句其實不只是說給蘇晴聽，也是她對未來的自己許下的承諾。
「那就好。」她聽完微微一笑。

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螢幕亮起。
【陸律師】
秦玉看了一眼，按下接聽。「陸律師。」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男人沉穩的聲音。
「顧小姐。」
「沈家法務部剛剛聯繫我。」
「關於解除婚約聲明，他們希望先確認發布時間。」
秦玉放下筷子。「他們怎麼說？」
「沈老夫人的意思是，希望等雙方正式簽字後再對外公布。」
秦玉微微點頭。「可以。」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另外，沈家法務部詢問了股權轉讓流程，以及工廠資產交接的法律程序。」
秦玉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頓。「他們問得很細？」
「是。」
「不像是在拖延。」
看來沈家已經開始往正式程序走了，至少目前為止，沒有人對雲川絲綢提出異議，至於是還沒發現它真正的價值，還是另有考量，她暫時無法判斷。

陸律師又補充：「另外，您上次委託我成立公司的文件已經完成。」
秦玉微微一頓。「這麼快？」
「名稱核准下來了。」
「另外您提到的品牌商標，我也讓人先送件申請。」
又簡單確認幾個細節後，電話掛斷。

蘇晴全程安靜地吃著飯，直到秦玉放下手機，才慢慢開口。
「所以現在呢？」
「退婚之後，妳最想做什麼？」
秦玉思索後，緩緩說出。「其實我從以前，就一直很想做自己的品牌。」
蘇晴愣了一下。
「品牌？」
秦玉點頭。
「衣服、布料、設計。」
「把自己畫出來的東西真正做出來。」
「以前總覺得有很多時間，但到後來...覺得只要能嫁給他，好像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蘇晴聽完後緩緩點頭，她其實記得。
大學時期的顧南枝，宿舍裡除了一疊疊速寫畫本外，還堆滿設計稿、畫冊、布樣、色卡，有時候半夜兩三點還在改圖，甚至是通宵做作業。
她甚至還記得那年設計系畢展上，顧南枝做了一個完整系列——從服裝延伸到整體視覺識別系統。

畢業展那天，蘇晴那時站在展場裡，看著顧南枝穿著白襯衫，站在燈光下講解自己的作品，語氣裡充滿了熱情。
服裝、布料、品牌識別、包裝概念，所有作品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條，那天有很多人圍著她提問，顧南枝講了很久，眼睛亮得像在發光。
蘇晴到現在都還記得，那是顧南枝最快樂的樣子。

那場展覽因為格外凸出，當時在系上引起過不小的討論，只是後來，那些東西隨著她生活的注意重心轉移，慢慢被收進了儲藏舊物的箱子裡。

蘇晴看著她：「所以那家工廠，不是為了補償。」
「是為了妳自己？」
秦玉笑了笑，這次沒有否認。「算是吧。」
蘇晴看了她好一會兒。「那我放心了。」
秦玉挑眉。「放心什麼？」

蘇晴夾了一塊排骨，語氣輕鬆。
「我本來還擔心妳退婚之後會想不開。」
「現在看來，妳根本忙得要死。」
秦玉失笑。

蘇晴繼續說：
「顧南枝。」
「妳知道嗎？」
「我其實比較喜歡現在的妳。」
秦玉微微一怔。
蘇晴撐著下巴。「以前的妳滿腦子都只有他。」
「現在的妳，終於開始往前走了。」

她拿起手邊的果汁，朝秦玉晃了晃。
「顧老闆，以後開張，記得給我留個終身VIP的位置。」
秦玉失笑。「還沒開呢。」
「那我先預約。」蘇晴說得理直氣壯。「省得到時候排不到號。」
秦玉看著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深了幾分。
「好。」
「第一個位置留給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