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的消息傳到顧南衍耳裡,大概是隔天早上的事。
秦玉不知道是哪邊透了風,但她其實早就預料到了,這種事在這裡從來藏不住。
她的手機在上午十點整準時震動。
不是訊息,是電話。
她看著螢幕上【顧南衍】三個字,按下接聽。
「妳在哪。」不是疑問,是確認。
「在家。」秦玉語氣平靜。
「我下午過去。」他說完,直接掛斷。
秦玉看著已經黑掉的螢幕,放下手機,繼續看她的資料。
顧南衍下午兩點出現在沈宅的客廳,他換下了上班的西裝,卻依舊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色外套,細框眼鏡後的眼神比往常更沉。
他在秦玉對面的沙發坐下。
一旁的傭人替兩人添完茶,他抬眸看了一眼。
「我想單獨和南枝談談。」
傭人看到顧南枝也點頭,微微頷首,很快退出客廳。
「退婚。」他開門見山,語氣很輕,卻像一枚釘子,「這是妳的意思?」
「是。」
顧南衍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妳知道顧家現在的處境。」他開口,語氣依舊平靜,「爸媽不在國內,海外那邊的佈局還沒有收攏,沈家這條線,顧家現在離不開。」
「我知道。」秦玉對上他的視線,語氣同樣平靜,「所以在哥眼裡,這門婚事一直都很重要,重要到即使你知道我跟沈淮序之間沒有感情,也覺得應該繼續下去。」
顧南衍眉頭微微一動,那是他唯一的反應。
「妳是顧家的女兒。」他說,語氣聽不出情緒,「有些事,不是妳一個人能決定的。」
「我知道。」秦玉重複回答了一次,然後從桌上拿起一個資料夾,推到他面前,「所以我也替顧家想好了。」
顧南衍低頭,翻開第一頁。
裡面是一份厚厚的分析報告,秦玉將顧家目前與沈家之間的合作項目、資金往來與產業依賴逐一拆解,並標註出未來三年內可能受到影響的業務。
她甚至根據公開市場資料,整理出數條替代合作路徑與潛在接觸名單。
那些方案未必已經落地,但至少證明了一件事——即便失去沈家的支持,顧家也不是完全沒有其他選擇。
顧南衍一頁一頁翻著,神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翻頁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秦玉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
顧南衍翻到最後一頁,終於抬起頭。
「妳想用這份東西說服我?」
「不是。」秦玉看著他。
「我只是想讓哥知道。」
「顧家需要的不是一場婚姻,而是一條路。」
她認真的看著顧南衍。
「如果我能找到那一條路,那何必聯姻?」
顧南衍看著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妳什麼時候,」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變成這樣的?」
秦玉聽見這句話,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幾天前沈淮序才問過她同樣的問題,現在是顧南衍,而這兩個人,一個是她名義上的未婚夫,一個是她名義上的哥哥,卻都在這一刻,第一次認真看向她,只是他們看見的,從來都不是真正的她。
「哥。」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顧南衍抬眼。
「我住進沈家那一年,你幾歲?」
顧南衍皺眉。
「十八。」
秦玉點點頭。
「那你知道,我第一天住進沈家,哭了一整晚嗎?」
......
沉默。
因為他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高中念哪個科系嗎?」
......
不知道。
「我的畢業展,你去過嗎?」
......
不知道。
「哥,你剛才問我什麼時候變成這樣。」
「可你連以前的我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顧南衍沉默了。
他只是將資料夾重新推回她面前,站起身,整了整衣領。
「這份方案,我帶回去看。」他說,語氣恢復了最初那種公事公辦的平靜,「退婚的事,我會先和沈家確認。」
他走向玄關,傭人替他取來外套,他接過來,手放在門把上,卻忽然停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顧南枝,妳讓我意外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秦玉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顧南衍剛才那句話,那算是讚美嗎?還是在發現棋盤上有一顆棋子脫離了原本軌跡後,給出的一次重新評估?
她想了很久,最後決定,這個問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拿走了那份資料。
顧南衍坐進車裡後,沒有立刻讓司機開車,手裡還拿著那份資料。
他重新翻到第一頁,然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份報告裡的每一項分析,都不是臨時整理出來的,代表顧南枝至少準備了數個月。
顧南衍回到公司後,將那份資料丟給助理。
「查一下。」
助理低頭翻了幾頁。「請問顧總,需要查什麼?」
「誰做的。」
助理愣了一下。「這...不是顧小姐做的嗎?」
「她做不出來。」顧南衍語氣平靜,帶著一絲篤定。
「我想知道,是誰在她背後。」
「查她最近半年接觸過的人。」
不到晚上,助理回來回報消息。
「顧總,查過了。」
「顧小姐這半年除了陸律師、蘇晴和工廠那邊的人,沒有接觸過其他特殊對象。」
顧南衍皺眉。
「沒有?」
「沒有。」
助理補充:「另外,那份方案裡的市場資料、供應鏈分析和產業報告來源都很正常。」
「公開資料都能查到。」
「只是......」
顧南衍抬頭。「只是什麼?」
助理猶豫一下。「只是整理成這個程度,需要花很多時間。」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顧南衍沒有說話,助理見他沒有其他吩咐,識趣地退了出去,門關上後,整個辦公室重新恢復寂靜。
顧南衍靠進椅背,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份報告,許久後,他重新翻開。
一頁、兩頁、三頁。
這一次,他看得比第一次更慢。
那些產業分析、供應鏈拆解、風險評估與替代方案,確實沒有什麼高深到無法理解的內容,相反,全部都是公開資料,可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取得資料,而是把那些零散資訊整理成一套完整邏輯,這需要時間,也需要耐心。
顧南衍忽然想起助理剛才那句話。
——整理成這個程度,需要花很多時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東西不可能是一兩天做出來的。
可問題是......她是什麼時候開始研究的?
顧南衍靠進椅背,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回答不出來。
他知道顧南枝的生日。
知道她的身分證號前幾碼。
知道她名下有多少股份。
卻不知道,她真正喜歡的是什麼。
他一直以為自己了解這個妹妹。
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發現。
他了解的,只是一份資料。
顧南衍低頭看著那份資料,第一次產生一種極其陌生的感覺。
秦玉回到房間後,沒有急著休息。
她打開筆電,桌面上早已建立好一個資料夾。
她點開第一份檔案,那是陸律師寄來的完整產權資料。
土地權屬、設備折舊、員工名單、近五年的財務報表、供應商紀錄,全都整整齊齊排在裡面。
她望著最中央那個名字。
【雲川絲綢】
又在旁邊慢慢寫下一句話。
不是救工廠,是讓它重新被需要。
寫完,她停住了。
她打開另一個資料夾。
那裡放著的,不是工廠資料。
而是一張張顧南枝曾經畫過的服裝草圖。
那些原本被收起來的設計稿,如今靜靜躺在螢幕裡。
秦玉伸手,輕輕點開第一張。
畫面亮起的那一刻,她望著設計稿,嘴角不自覺揚起一絲笑意。
「顧南枝。」
她低聲喃喃。
「妳當年沒做完的事。」
「我替妳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