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兩天,秦玉便透過蘇晴,認識了一位專做企業設立與資產規劃的商務律師。
秦玉按照約定時間來到律師事務所,前台將她帶進會議室時,裡面已經有人在等。
男人穿著黑色西裝,襯衫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方,深棕色的頭髮微微偏長,梳理得整齊,戴著黑框眼鏡,氣質乾淨而沉穩。
看見她進門,對方馬上起身。
「顧小姐。」聲音溫和,卻帶著分寸感。
「我是陸景珩。」
秦玉伸手。「你好。」
兩人簡單握手,很快坐下。
男人站起身時,順手替她拉開椅子,又在她落座後才重新坐下,從進門到現在,他的語氣始終平和,沒有因為她顧家千金的身份格外殷勤,也沒有刻意擺出精英人士的優越感。
至少第一印象不差。
陸景珩翻開準備好的資料,原本以為今天只是蘇晴拜託的一件普通委託,直到秦玉開口。
「如果未來有股權收購需求,現在的架構是否需要預留調整空間?」
「收購?」陸景珩抬起頭。
「只是提前規劃。」秦玉語氣平靜。
「我不喜歡事情發生之後再補救。」
陸景珩微微挑眉,這可不是普通創業者會問的問題,。
接下來半小時,秦玉問的問題越來越精準。
資產隔離、控制權安排、未來投資架構,以及潛在的法律風險。
她顯然不是心血來潮來開公司的,隨著談話深入,幾個問題甚至讓陸景珩開始在文件上做起額外註記。
秦玉在會議快結束時,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
整整半個小時,陸景珩幾乎沒有打斷過她,遇到需要補充的地方,他會先聽完,再提出自己的看法,和習慣直接給出結論的沈淮序不同。
至少在談話上,這個人讓人舒服許多,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意外地讓人放鬆。
會議結束時,陸景珩合上文件,第一次認真看向對面的女人。
陽光透過落地窗落在她側臉,她正在低頭整理資料,神情專注而冷靜。
他其實聽過顧南枝的名字 ,顧家千金、藝術設計背景、沈淮序的未婚妻,但無論哪個標籤,都和眼前這個女人對不上號,與傳聞中的樣子完全不同。
「顧小姐以前接觸過企業管理?」他忽然忍不住好奇的問。
秦玉動作微微一頓,隨後笑了笑。
「沒有。」
「只是習慣替自己多留幾條退路而已。」
陸景珩沒有再追問,只是將這句話記了下來。
會議結束後,陸景珩親自將她送到電梯口。
電梯門緩緩關上,他才回到辦公室,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委託資料,良久,才伸手將最上方那張名片收進抽屜。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位顧小姐不像是在為一間小公司做準備,更像是在替某件尚未發生的事情預留退路。
接下來的幾週裡,在陸景珩的協助下,她以自身名義設立了一間極小規模的顧問公司—秦玉顧問公司,作為未來創業與投資的對外法人載體。
為了規避潛在的法律與追索風險,整體股權結構與資產配置皆由律師事務所進行專業設計與分層規劃,透過多層法人與資金隔離架構完成風險切割。表面上,公司僅以獨立運營的投資顧問實體存在,實際決策權則由她本人完全掌握。
至於更深一層的股權與核心資產,則統一納入另一套更隱蔽的控股架構——枝曜資本。
它不直接參與日常營運,而是作為整個商業版圖的最上層控股公司,持有各項核心資產與股權。未來無論是品牌、工廠,還是新的投資計畫,都將逐步納入枝曜資本旗下。
為了降低法律與經營風險,整體股權結構與資產配置皆由律師事務所重新設計,透過多層法人與資產隔離完成風險切割。對外看來,各家公司彼此獨立運作,實際決策權則始終掌握在秦玉手中。
枝曜資本的據點在商辦大樓內,裡面只有一間小型辦公室和會議室,用來登記地址、存放文件和會議使用。
顧南枝從來不是從零開始。
她沒有創業者最初的那些困難,找不到律師、找不到銀行、找不到可信任的合作方。
顧家在商界經營多年,留下的不只是資產,還有人脈與信用。
她成立枝曜資本時,陸景珩負責替她搭建法律架構,而後續的會計、稅務、金融顧問,也都是透過顧家多年累積的人脈找到。
這一步很輕,卻足夠讓她從沈家的體系之外,提前搭起第一層真正屬於自己的商業結構。
公司架構初步完成後,秦玉並沒有急著進行下一步,她習慣先驗證自己的判斷,尤其是涉及未來布局的事情。
螢幕上,【雲川絲綢】四個字依舊被標註在重點欄位。
財報可以作假,報告可能帶有立場,但工廠本身不會說謊。
於是在一個工作日下午,秦玉換上一身低調的米色套裝,以評估面料供應鏈為由,預約工廠參觀,親自去了趟雲川絲綢,工廠位於郊區。
車子開進廠區時,第一眼看到的是有些老舊的建築與略顯斑駁的外牆,招牌邊緣甚至已經出現鏽蝕。
若不是門口仍有人員進出,很難讓人相信這裡仍在正常運作,負責接待的是一名姓林的廠長,大概五十多歲,廠長看見她時,神情裡帶著幾分客套與疑惑。
顯然不太明白一位年輕小姐為什麼會對這種快被淘汰的老工廠感興趣。
「顧小姐,這邊請。」
秦玉點點頭,跟著走了進去。
然而真正進入生產區後,她卻微微挑起眉。
設備稱不上先進,卻維護得極好,每個工作區域都收拾得井井有條,甚至連溫濕度控制都相當嚴格。老師傅們埋頭工作,動作熟練得近乎本能,沒有人因為她的到來而刻意表現什麼,正因如此,反而更真實。
秦玉一路看著,偶爾停下來詢問幾句,大部分時間都只是安靜觀察。
直到她在樣品展示區看到一批尚未送出的真絲面料,她伸手摸了摸,觸感比想像中更細膩,甚至不輸她上一世接觸過的一些國際高端品牌供應商。
「現在市場上已經很少有人願意做這種料子了。」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秦玉轉頭看去,說話的是一名頭髮花白的李姓老師傅,他正坐在工作台旁整理絲線,布滿老繭的手掌動作熟練而穩定。
「成本太高。」老人笑了笑。
「年輕人嫌慢,老闆嫌不賺錢,再過幾年,可能就沒人做了。」
秦玉沉默片刻,問道「您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五十年。」
老人想了想。
「從十幾歲做到現在。」
秦玉的目光微微一頓。
五十年,這不單單是一份工作,更是他傾注了幾乎整個人生的地方。
離開工廠時,夕陽正好落下,大片金色光線灑在老舊的廠房外牆上,秦玉站在車門旁,回頭看了一眼;那一刻,她認為自己之前的判斷沒有錯,這家工廠最大的問題從來不是技術,而是沒有人願意繼續為這種技術買單。
離開時,她心裡已經默默把這個名字往計畫書更前面挪了一格,有些資產值不值錢從來不是財報決定的。
隔天一早,秦玉的書桌上正散落著一堆照片。那是一整晚不眠不休的成果—有工廠內部的出貨單,也有幾頁蓋有沈氏公章的機密財報。
這份資料能到她手裡,全憑了她的敏銳,與兩分恰到好處的運氣。
昨天在雲川絲綢時,林廠長瞧著她一個年輕講究的大小姐,只當她是來走馬看花、體驗生活的。林廠長心裡有疑惑,防備心自然就降到了最低,在秦玉提出想看工廠最原始的手工流水帳時,老廠長為了打發她,毫無防備地把鎖在辦公室鐵櫃裡、那本連計算機都沒用上的原始手工記帳本翻給她看。
林廠長不知道,秦玉只花了十分鐘,用手機快速翻拍,就將這家老工廠最真實的產能、出貨量與虧損,毫無遺漏地帶了回來。
而真正的關鍵,發生在昨晚九點。
當時她剛回沈宅不久,沈淮序還在外頭應酬,他的特助卻突然親自跑了一趟,將一份裝有『審計財報』的加急快遞封送回了沈宅。因為沈淮序不在,傭人便習慣性地將這份貼著機密標籤的文件,先留在了書房的玄關案几上。
整個沈宅的傭人都知道顧南枝對沈淮序的心思,瞧見她下樓拿水、順路經過書房,誰也沒有多想。
秦玉正是利用了這短短半小時的時間差。她避開傭人,閃身進了書房玄關,在沈淮序回來、將文件鎖進保險箱之前,動作俐落地拆開快遞封,用手機將裡面那份準備送去收購方審計的『精裝版財報』,一頁不漏地全拍了下來,隨後復原了封口。
後半夜,秦玉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將沈淮序試圖遮掩的完美數據,與她從工廠拍到的原始老帳本放在一起。兩份數據一對比,一個驚天的窟窿就這麼暴露出無解的破綻。她甚至顧不上吃一絲東西。
直到隔天中午,她才提前讓傭人通報,說想陪沈老太太喝下午茶。
沈老太太這會兒正在二樓的小茶室裡,桌上點著上好的檀香,青瓷茶盞裡冒著裊裊熱氣。聽見傭人回報時,老太太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地說了句:「讓她進來吧。」
這丫頭在外面,肯定是跑去追著淮序跑,結果撞見了淮序和哪個女人在一起,或者聽到淮序說了什麼重話,一時間受不了、自尊心作祟,回來鬧絕食呢。
「奶奶。」秦玉走上前。她看著眼前這位老人,那是沈家唯一給過顧南枝溫暖的人。秦玉心中輕嘆了一聲,知曉自己今天不用再演那個百依百順的傀儡,但看著老太太斑白的雙鬢,那些原本準備好、更狠絕的話,到底是被她壓了下去。 她語氣禮貌,卻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隨後在老太太對面坐下。
沈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依舊是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昨晚連晚飯都不吃,今天倒是有興致來陪我喝茶?南枝啊,別怪我沒提醒你,顧家能有今天,全指望著沈家這門婚事。你在這使小性子,沈家能容你,外頭可不容你。」
老太太話裡雖然帶著敲打,但秦玉聽得出,那藏在傲慢底下的,其實是長輩對晚輩執迷不悟的嘆息。老太太以為她還是那個為了情愛要死要活的戀愛腦。
秦玉沒有反駁,也沒有動怒。她斂下眼眸,不緊不慢地將那個牛皮紙袋推到了茶桌中央。
「奶奶說得對,外頭確實不容人。」秦玉重新抬眼,這一次,她看著老太太的目光不再是往日的依賴,而是一種清醒的平靜:「所以,我也替沈總的淮安捏了一把冷汗。」
沈老太太聽到顧南枝沒有稱呼沈淮序名字,而是稱為沈總,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你這是什麼意思?淮序做生意,輪得到你來操心?」
「沈總最近,似乎急著把郊區的雲川絲綢賣掉?」秦玉的手指輕輕點在牛皮紙袋上,語調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我昨天親自去了一趟。外牆斑駁、招牌鏽蝕,負責接待的林廠長滿臉都是工廠快被淘汰的不知所措......可奇怪的是,在沈總最近準備送去審計的財報上,雲川絲綢的淨利潤卻是年年創新高。」
聽到「雲川絲綢」這四個字,沈老太太端著茶盞的手指猛地一緊,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秦玉看著老太太緊繃的手指,心頭微微一軟。她終究沒有像對付商場敵人那樣,把「刑事詐欺」四個字像刀子一樣狠狠甩在老太太臉上。
她微微前傾身體,黑眸裡沒有嘲弄,只有深不見底的冷靜 抹淡淡的、帶著一絲對命運嘲弄的無奈。
「今天來陪您喝這杯茶,不為別的。我想跟沈家,談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