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離開後,秦玉在宴會廳裡又待了一會兒。
接下來的時間裡,賓客陸續離席,沈老太太坐在主位接受最後幾輪祝賀;江晚吟不知何時已經離開,秦玉再抬頭時,已經看不見那道淺藍色身影,而沈淮序則被幾位合作夥伴與長輩圍住,始終抽不開身。
直到壽宴徹底散場,已經接近深夜,整棟宅子難得安靜下來。
傭人們正在收拾宴會後送回來的花籃與禮品,走廊燈光昏黃,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香檳與鮮花氣味。
秦玉原本打算找沈淮序談談,可當她走到二樓時,卻看見書房門縫透出燈光,透過半掩的門,她看見沈淮序正坐在桌後,西裝外套被隨手丟在沙發上,領帶鬆開,面前攤著幾份文件,可他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手機螢幕上,像是在等什麼訊息,又或者,在看某個人的消息。
秦玉站在門外看了幾秒,忽然覺得沒必要急於今晚,她想談的是退婚。
而不是在一個男人滿腦子都是另一個女人的時候,提醒他自己這個未婚妻還存在。
想到這裡,她平靜地收回視線,轉身回了房間。
房門關上的瞬間,秦玉踢掉高跟鞋,將耳環摘下隨手放在梳妝台上。
鏡子裡的女人妝容依舊精緻,神情卻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她看了自己一眼,便移開視線。
今晚收穫不少,比起參加一場壽宴,更像完成了一次市場調查。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起,自動跳出上次未關閉的視窗。
【退婚計畫】
這份文件,她已經斷斷續續寫了快一個月。
秦玉的視線快速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條目。
時機、條件、退路、風險,每一項底下都列著她這段時間蒐集到的資訊,像一份持續更新中的盡職調查報告。
她將游標移到【風險評估】欄位。
【第四項:沈淮序拒絕配合。】
這一條原本被她標註為「不確定」,秦玉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幾秒,最終刪除,重新輸入:【機率偏低。】
今晚壽宴上,她已經得到足夠的答案,從江晚吟出現的那一刻開始,沈淮序的視線便沒有真正離開過她,那不是普通朋友重逢該有的反應,有些情緒或許能用理智掩飾,但人的本能反應騙不了人,如果說退婚是一場談判,那麼今晚最大的收穫,就是讓她確認了一件事;至少在解除婚約這件事上,她與沈淮序的利益,其實是一致的。
她的指尖移到上方,在【沈老太太】那一欄,補上幾個字【支持婚約,暫不正面衝突,短期內不可輕舉妄動。】
這些年來,她也是整個沈家對顧南枝最寬容的人,對老人家而言,婚約或許早已不只是婚約,而是一份承諾,這種人最難說服,因為她在意的從來不是利益,而是情分。
至於【顧南衍】那一欄。
秦玉思索片刻,才慢慢敲下幾個字。【重利益,輕情感。】
她停頓了一下,又補上一句。【若涉及顧家利益,需準備等價交換條件。】
在她目前的觀察裡,顧南衍不像沈老太太那樣講情分,也不像沈淮序那樣容易被感情左右,他更像一個理性的決策者,這種人其實不難應付,只要給得出足夠的理由。
秦玉看著螢幕上這份越來越完整的文件,緩緩往後靠進椅背。
她習慣把所有事情拆解,無論是上輩子的公司案件,還是現在這場退婚,本質上沒有區別,都是談判、利益交換,只是這一次,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有耐性,因為她很清楚,一份準備不夠周全的計畫,貿然執行,只會讓自己陷入更被動的局面,今晚至少有一個變數,已經被她排除在最大阻力之外。
她正準備關掉文件,目光卻忽然停在最下方一個尚未填寫完整的欄位。
【顧家】
游標在那裡閃爍著,秦玉微微一怔。
她忽然發現,自己這段時間花了很多心思研究沈家,研究沈淮序,研究如何退婚,但除了顧南衍外,她幾乎沒有認真想過顧家,或者說她根本無從去想。
秦玉對自己的親生父母沒有感情,是因為她從小就知道,那些人從未真正愛過自己。
可顧南枝呢?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想起明知道生日不會有人來,卻還是帶著期待的日子。
於是她忍不住開始想——顧南枝剛到沈家的時候,會不會也曾期待過父母來接她回家?會不會也曾在生日那天守著電話,等一句祝福?
又或者,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裡,慢慢學會不再期待。
她不知道這些事情,顧南枝的記憶沒有告訴她,原著也沒有寫,可當她想到那個十二歲就被送進沈家的女孩時,心口還是莫名有些發悶。
腦海裡關於顧家父母的記憶少得可憐,零碎、模糊,像被水浸泡過的舊照片。
顧南枝送進沈家之後十多年裡,與親生父母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只有逢年過節偶爾吃頓飯,電話也沒打過幾通,很多時候,顧南枝甚至是從新聞裡知道父母最近又飛去了哪個國家。
她找不到多少顧南枝與父母相處的畫面,反倒是沈老太太的一句誇獎、一份禮物、一個生日紅包,都被記得格外清楚。
秦玉忽然有些明白了,或許顧南枝真正執著的,從來不只是沈淮序,而是沈家,沈淮序只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如果連沈淮序也不要她,那麼她在沈家十幾年的存在,好像就變得毫無意義,如果她是十二歲的顧南枝,被送進沈家十幾年,會不會也變成這樣?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電腦運轉的細微聲響,秦玉垂下眼,最終還是沒有繼續思考顧南枝的事;有些問題現在沒有答案,或許以後也未必會有。
她關掉文件,轉而打開另一個資料夾,裡面是她這段時間整理的資料。
市場資訊、品牌分析,以及幾個被她反覆標註過的名字。
既然決定留下來,那她總得替自己找條路,總不能退婚之後真的靠蘇晴養活自己。
想到蘇晴活潑的樣子,秦玉難得彎了彎唇角,隨後重新低下頭,將目光投向螢幕,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在深夜裡緩慢響起。
退婚只是第一步,住處、人脈、資金、市場切入點,這些才是真正需要處理的問題。
不過和上一世相比,情況其實已經好太多了,她不需要從基層一步步往上爬,不需要為了第一筆資金低聲下氣地求人,也不需要熬上無數個通宵,只為了換來一個見客戶的機會;顧南枝留下的身份、人脈,以及退婚後可能拿到的補償,本身就是許多人努力一輩子都未必能得到的起點。
秦玉關掉市場報告,重新打開另一份檔案,那是她這段時間整理出的產業資料。
從接受在這世界生活後,秦玉便有意識地留意淮安集團的資訊。
飯桌上的談話、財經新聞、公開財報,以及沈家人偶爾提起的工作內容,都被她一點點記錄下來。
淮安集團最早是靠紡織業起家,後來才逐步跨足金融、醫療與科技領域。如今紡織與服裝相關產業在整個集團版圖中的占比已經不高,卻因為歷史原因一直保留至今。
大部分資料都只是零碎資訊,唯獨有一家老牌絲綢紡織廠,被她特別標註了出來。
這家工廠歷史悠久,技術底蘊深厚,卻始終堅持使用天然真絲與傳統工藝生產,高昂的研發與製造成本使它連年虧損,逐漸成為集團報表上的負擔。
根據她蒐集到的資料,以及這段時間從沈家人談話中拼湊出的訊息,沈淮序似乎一直有裁撤這條業務線的打算,這很符合他的風格,低效、低利潤、缺乏成長性的資產,本就沒有被保留的價值,可秦玉看著螢幕上的資料,手指卻輕輕敲了敲桌面。
頂級面料、成熟工藝、完整供應鏈,還有那群被市場淘汰、卻掌握著數十年經驗的老師傅。
單看財報,這確實是一筆失敗的投資,但如果換個角度——對一個想建立高奢品牌的人而言,這些東西恰恰是最難複製、也最昂貴的核心資產。
她並沒有天真到認為自己現在就能把工廠買下來,以她手上的資金,根本做不到。
可如果未來退婚談判順利......
如果她能拿到足夠的補償金......
如果沈氏真的決定出售這部分業務......
那未必不能試試。
秦玉將游標移到另一份文件,標題只有四個字。
【高級訂製】這才是她真正看中的市場。
豪門圈從來不缺衣服,缺的是獨一無二,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能重新創立品牌,不會從大眾市場開始,那需要太多資金,也太漫長,她更傾向於從最熟悉的地方下手。
宴會、慈善酒會、名媛晚宴,這些人既是消費者,也是最好的廣告,而她自己,就是第一個展示櫥窗。
蘇晴早上拍完照在休息室看到顧南枝的訊息時,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我想好之後的路了,準備先開公司】
【能幫我找律師嗎?】
螢幕上訊息簡單得過分,沒有多餘說明,也沒有任何鋪陳,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
她盯著看了幾秒,才低聲笑了一下。「枝枝是來真的啊。」
語氣裡有驚訝,但不多,更沒有追問的意思。
她沒有問細節,也沒有問原因,只是把手機往桌上一放,指尖很快滑進通訊錄,停在一個名字上,猶豫不到一秒,她直接撥了出去。
「喂,陸律師,是我。」
電話那頭的人語氣專業而克制,顯然對她的來電並不意外。
蘇晴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窗外,語氣比平時少了幾分隨意,多了一點難得的認真。「我有個朋友想自己做點事情,但她身份有點麻煩,不希望之後被家裡人盯上」她頓了頓,「不是玩票,是認真的。」
短暫的停頓後,她補了一句。「可以介紹你們認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