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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枝成曜》第27章 條款

合約修改版在工廠考察後第三天送到。
陸景珩親自帶來的,放到秦玉桌上的時候,臉上帶著他慣有的沉穩。

「改了七個地方。」他說,「其中三個是你原本提的,另外四個是晝淵那邊新加的,我都標注出來了。」
秦玉翻開第一頁,快速掃過標注的部分。
「第三條有問題。」她說。
陸景珩點頭。「我也覺得,措辭太模糊,執行起來容易有爭議。」
「讓晝淵那邊重新擬一版。」
「我已經發函了。」他停頓了一下,「但晝淵那邊說,這個條款裴總希望親自確認。」

秦玉抬起眼。
「親自確認?」
「嗯。」陸景珩看著她,語氣一如往常的平靜,「他希望約個時間,面對面談。」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秦玉重新低頭看合約。
「什麼時候?」

「他說他這週都可以,時間讓妳定。」
她翻到第三條,看了幾秒,拿起筆在旁邊標了一個問號。
「明天下午三點。」她說,「地點在ZHIYU Showroom。」
陸景珩微微挑眉,但沒有多問。
「我通知他。」
裴時川走後,秦玉還站在洽談室裡,指尖停在那件藏青色外套的袖口上,沒有收回。
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不急,很輕,像是刻意放慢過。
阿萬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
「江……江小姐,這邊請。」

秦玉的手指頓住。
她把外套重新掛回架子,轉過身時,神情已經恢復成平常那副從容的樣子。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進。」

門推開,江晚吟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素色風衣,妝容很淡,手裡提著一個公事包,看起來是特地整理過,卻又刻意壓低了存在感。
她的視線先掃過整間洽談室,最後落在秦玉身上,露出一個有些小心翼翼的笑。
「南枝。」
「晚吟。」秦玉點頭,語氣平淡,「請坐。」

江晚吟在她對面坐下,動作比平時更謹慎了一些,公事包放在膝上,沒有立刻打開。
「不好意思,」她先開口,「突然過來打擾,是有點失禮。」
「沒關係。」秦玉替她倒了杯茶,「妳今天是為了什麼事?」

江晚吟接過茶杯,指尖在杯緣上停了一下,才開口。
「其實是工作的事。」她說,「淮安集團最近想跟幾個品牌談形象合作,枝曜也在名單裡,我這次剛好負責這條線,所以……」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
「所以就自己過來看看,也算跟妳打個招呼。」

秦玉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合作內容我看過提案了。」她說,「行銷這塊,可以談。」
「嗯,」江晚吟點頭,「陸律師那邊我也有聯繫過,細節之後會再對接。」

洽談室裡安靜了一下。
江晚吟低頭看著杯裡的茶,沒有喝,過了幾秒,才像是終於鼓起勇氣一般,抬起頭。
「南枝,」她的聲音輕了一些,「我這次調回來,會常常跟淮安那邊合作,可能也會……常常碰到淮序。」

她說得很小心,像是在踩一塊不確定會不會塌陷的地面。
「我只是想先問問妳。」她看著秦玉,眼神裡帶著一種秦玉很熟悉的東西——試探,卻又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妳會介意嗎?」

秦玉看著她。
這句話問得很輕,輕得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秦玉聽得出來,這不是在問「工作上會不會尷尬」。
江晚吟真正想問的,是另一件事。
她想知道,顧南枝心裡,是不是還留著一點沈淮序的位置。

秦玉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江晚吟臉上,那張柔軟、帶著無害感的臉,此刻卻讓她想起顧南枝記憶裡那些破碎的片段——宿舍走廊很暗,深夜的電話一直打不通,蘇晴站在陽台上,臉色很難看。

那些記憶原本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水霧,可此刻,秦玉忽然清楚地「看見」了一小塊。
是顧南枝的視角。
——蘇晴那天壓低聲音,說「晚吟她……可能也喜歡淮序」,顧南枝當下沒有生氣,也沒有哭,只是很冷靜地說「我知道了,我會找她談」。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要怎麼開口,不是興師問罪,只是想確認,想聽晚吟親口告訴她。
可她還沒來得及找晚吟,晚吟就已經在某天晚上,傳來一句「對不起,我要出國了,我們有空再聊」。
那之後,電話再也沒接過。

顧南枝打了很多次,一開始是想問清楚,後來只是想確認,晚吟是不是還把她當朋友。
可始終沒有人接。
這件事,就這樣被晾在原地,晾了很多年,久到連顧南枝自己都快說服自己,那只是一場誤會,也許蘇晴看錯了,也許晚吟只是單純想出國深造。

秦玉將這一切收進眼底,神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她重新看向江晚吟,語氣很平靜。
「介意什麼?」

江晚吟怔了一下。
「就是……」她的聲音更輕了,「跟淮序常常碰面這件事。」
秦玉端著茶杯,指尖很穩。
「我跟他已經沒有關係了。」她說,「工作上碰不碰面,跟我無關。」

這句話說得太平淡了,平淡到像是在回答一個完全不重要的問題。
江晚吟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鬆動,說不清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有些說不出的失落。
「這樣啊。」她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確認。

秦玉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情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天氣。
江晚吟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跟她記憶裡那個會因為自己一句話就臉色發白的顧南枝,已經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通她一直沒有接的電話。
想起自己當年那句倉促又敷衍的道歉,想著出國之後就能把一切留在原地,時間久了,總會被沖淡。
可現在坐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卻讓她第一次意識到——
有些事,或許從來就沒有被沖淡過。
只是她從沒問過,顧南枝是怎麼熬過那段沒人接電話的日子的。

「南枝。」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不確定,「其實我一直想跟妳說……」
秦玉抬眼看她。
江晚吟張了張嘴,最後卻只是笑了一下,把那句話嚥了回去。
「沒什麼。」她說,「合作的事,我這幾天會再讓人跟妳這邊聯繫。」

秦玉看著她,沒有追問。
「好。」

江晚吟起身,拿起公事包,走到門口時,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秦玉一眼。
「妳現在,看起來很好。」她說,語氣很輕。
秦玉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門關上後,洽談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秦玉坐在原地,看著桌上那杯還沒喝完的茶。
她想起剛才那段一閃而過的記憶——顧南枝拿著手機,一遍一遍撥打同一個號碼,卻始終只有冰冷的忙音。

她低頭,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那裡有種很輕微的、不屬於自己的鈍痛感。
「顧南枝。」她低聲說,像是在對一個已經不在的人說話。
「妳當年,是不是也想過,如果她願意接一次電話,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沒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秦玉重新拿起桌上的合約文件,把那份沒有答案的問題,和那杯涼掉的茶,一起留在了洽談室裡。

隔天下午,裴時川準時出現。
他沒有帶太多人,只有一個助理跟在身後,比上次工廠考察的陣仗小得多。
秦玉在Showroom的設計洽談室接待他,那是整個空間最安靜的角落,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幾件還沒公開的新季樣衣。
助理送完茶水便退出去了,陸景珩坐在秦玉旁邊,裴時川坐在對面。
三個人,兩份合約,一個有爭議的條款。

「第三條。」秦玉把合約推到桌面中央,「措辭太寬泛,如果執行上出現分歧,對雙方都不好。」
裴時川低頭看了一眼。
「你希望怎麼改?」
「限縮範圍。」她說,「把『面料工藝相關技術』改成具體列舉,哪些可以共享,哪些不行,寫清楚。」
「晝淵不需要妳的工藝技術。」裴時川語氣平靜,「這個條款是為了保護枝曜的。」

秦玉看著他。
「我知道。」她說,「但保護的範圍要清楚,含糊的條款保護不了任何人。」
裴時川沉默了一秒,然後點頭。
「可以。」他對助理說,「讓法務重新擬一版,按她說的改。」

助理點頭記下。
剩下幾個條款逐條過了一遍,大多沒有太大分歧,裴時川答應得很快,陸景珩在旁邊補充細節,秦玉偶爾問一個問題,整個流程比她預想的順。
談完之後,陸景珩收拾資料,先行告退。
「我先去跟晝淵法務確認一下措辭,裴總如果沒有其他問題,這幾天應該可以定稿。」
裴時川點頭。
陸景珩出去後,洽談室裡只剩下兩個人。

秦玉合上文件,正準備起身,裴時川忽然開口。
「這裡是妳設計的?」
她停了一下,看向他。
他正打量著牆上掛著的樣衣,目光停在其中一件藏青色的真絲外套上。
「Showroom是我選的地方,設計是改造師做的。」
「樣衣呢?」
「我的。」

裴時川走近那件外套,沒有去碰,只是看著。
「和妳平時穿的不一樣。」他說。
秦玉微微一怔。
「妳今天穿的偏硬,」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件很柔。」
秦玉看著他看那件衣服的樣子,沉默了一秒。
「那件是幫客人設計的。」她說,「不是替自己設計的。」

裴時川轉過頭,看著她。
「有什麼區別?」
「有。」秦玉平靜地回答,「替自己設計,我不會這麼做。」
裴時川看了她幾秒,沒有再說話。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

外頭有人在說話,聲音隔著門傳進來,很遠,聽不清楚。
裴時川重新拿起桌上的外套,往椅背上搭了一下。
「那妳會怎麼替自己設計?」
秦玉看著他。
這個問題來得很輕,卻讓她沉默了比預期更長的時間。
「我還沒想過。」她說。

這是真的。
她替無數個客人想過她們想成為什麼樣子,卻從來沒有認真想過自己想要什麼,宴會那天穿的黑色禮服,也只是為了宣傳品牌的。
裴時川看著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外套從椅背上取下來,放回原位。
「等你想好了,」他說,語氣很平,「告訴我。」

秦玉怔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我想看。」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一句最普通的話。
卻讓秦玉一時接不上。
裴時川沒有等她回答,拿起桌上的外套和公事包,往門口走。

快到門口時,他停下來,回過頭。
「合約的事,讓陸律師跟我的人對接就好。」
秦玉點頭。
「還有一件事。」
「什麼?」

裴時川看著她,語氣依舊很淡。
「那件外套,妳穿應該比剛才那位客人好看。」
門打開,他走了出去。
秦玉站在洽談室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沉默了很久。
然後轉頭,看了一眼那件藏青色的外套。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的弧度。
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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