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平靜被打破
灰塵在晨光中飄浮。
林遠把鋤頭扛上肩,看了一眼破舊木屋裡還在睡的兩個弟弟。老二林宇趴在草蓆上,口水流了一地;老三林安蜷成一團,緊緊抱著那條補了又補的毯子。
他輕手輕腳地走出門,怕吵醒躺在裡屋的母親。她昨晚又咳了一夜,清晨才勉強睡著。
望城的清晨總是這樣——灰濛濛的,天空像蓋了一層髒抹布。遠處的煙囪已經開始吐出黑煙,那是鎮上唯一的紡織廠。林遠每天天不亮就得走一個小時到城郊的農田,翻土、播種、澆水,一天十二個小時,換來勉強能讓四口人不餓死的工錢。
他十七歲,手上已經全是繭。
「遠哥!」
林遠回頭,看見鄰居阿成從隔壁破屋裡探出頭,「今天也去北田?」
「嗯,你呢?」
「紡織廠。」阿成苦笑,「昨天又有人在機器裡斷了手,聽說要補人。」
林遠沒說話。斷手的事他聽過太多次,紡織廠的機器從來不停,工人累了也不准休息,一個不小心,手指、手掌、整條手臂,都會被捲進去。廠主是城裡的有錢人,出了事頂多賠一筆錢打發,然後繼續招新人。
「對了,」阿成壓低聲音,「你今天會路過市場嗎?」
「會啊,怎麼了?」
「我昨天看到蘇小姐在那邊買東西,」阿成賊笑,「你不是每次見到她都——」
「滾!」林遠臉一紅,「誰每次見到她都怎樣了?」
阿成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們是『朋友』。」
林遠翻了個白眼,轉身離開。身後傳來阿成的調侃聲,但他沒回頭,只是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弧度。
林遠是在七年前認識蘇晴的。
那時候他十歲,跟著父親進城送菜。父親拉著板車,他跟在後面,經過市長府門口時,一個穿著白色裙子的小女孩正蹲在門邊,盯著地上的一隻受傷的小鳥。
「牠的翅膀斷了。」女孩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會死掉嗎?」
林遠看了一眼,搖搖頭,「應該不會,但要包紮。」
「你會嗎?」
他猶豫了一下,蹲下來,用路邊的草葉和細枝,小心翼翼地給小鳥固定了翅膀。女孩看著他的手,眼睛亮了起來。
「你好厲害!」
「沒什麼,我爸教的。」林遠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牠會好起來的。」
女孩笑了,那笑容像破開雲層的陽光。
「我叫蘇晴,你呢?」
「林遠。」
「林遠,」她重複了一遍,然後伸出手,「謝謝你救了牠。」
他愣了一下,握住那隻白淨的小手。那是他第一次碰到市長千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階級的差距可以這麼大——她的手軟綿綿的,像從來沒幹過活;他的手粗糙得像樹皮,握住她的時候都怕弄疼她。
後來父親在一次事故中死了,母親病倒,兩個弟弟還小,林遠不得不輟學去做工。但蘇晴沒有忘記他。
她會偷偷從府裡拿藥出來,說是「多出來的」;會在路上遇到他時,塞給他一些麵包,說是「早餐吃不完」;甚至有一次,她求父親給林遠在府裡安排了一個臨時工,讓他多賺了一筆錢。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林遠曾經問過她。
蘇晴歪著頭想了想,笑著說,「因為你是我朋友啊。」
朋友。
林遠知道這是她能給的極限了。她是市長千金,住在高牆裡,吃得飽穿得暖,未來會嫁給某個體面人家;他是農工,住在破屋裡,每天為了不餓死而拼命,未來大概會像父親一樣,在某個事故裡丟掉性命。
他們之間隔著一道不可逾越的牆。
但至少,他們還能見面,還能說話,還能在這個灰濛濛的城市裡,保留一點溫暖。
北田在城郊,林遠走了四十分鐘才到。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田裡已經有十幾個工人在幹活。工頭是個胖子,看見林遠就吼了一聲,「又遲到!扣半天工錢!」
「我沒遲到,現在才六點半——」
「我說你遲到就遲到!」胖子啐了一口,「愛幹不幹,不幹滾蛋!」
林遠咬緊牙關,低下頭,「對不起。」
他拿起鋤頭,走進田裡,開始翻土。汗水很快就滲出來了,後背濕透,手掌磨出新的水泡。他機械地重複著動作,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就是他的生活。
十二個小時的勞動,換來一天的口糧。母親的藥費,兩個弟弟的學費,破屋的租金,每一筆都壓在他肩上。他像一頭牲口,被套在這個城市的磨盤上,日復一日地轉圈,看不到盡頭。
但只要想到蘇晴,想到她偶爾路過時對他說的那句「加油」,他就覺得還能撐下去。
她是這個城市裡唯一的光。
中午休息的時候,林遠坐在田埂上,啃著早上帶出來的硬麵餅。旁邊的老張遞過來一壺水,「喝口。」
「謝了。」
老張點燃一根廉價菸,吐出煙圈,看著遠處的城市,「你說,這樣的日子要過到什麼時候?」
林遠沒回答。他不知道。
「聽說大城市那邊,有錢人住的房子比我們整個望城還大,」老張繼續說,「吃的東西我們連聽都沒聽過,穿的衣服一件能抵我們一年工錢。」
「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林遠苦笑。
「就是沒關係,」老張嘆了口氣,「所以我們才在這裡挖土。」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不過啊,」老張突然壓低聲音,「聽說有個辦法能去大城市。」
「什麼辦法?」
「登天之路。」
林遠愣了一下。這個名字他聽過,但從來沒見過有人真的去走。傳說中,只要通過那條路,就能從望城這樣的小地方,進入鳶城那樣的大都市,甚至獲得貴族的身份。
但代價是——十個人裡,只有一個能活著走到終點。
「你不會是認真的吧?」林遠看著老張。
「當然不是,」老張笑了,「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能去送死?」他頓了頓,「但你不一樣,你還年輕。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投無路了,或者想為誰拼一把,那條路還在那裡。」
林遠沒說話。他看著手中的硬麵餅,想起母親的咳嗽聲,想起兩個弟弟瘦弱的身體,想起蘇晴每次塞給他東西時眼裡的憐憫。
他不需要憐憫。
但他也不知道,除了這樣活著,他還能做什麼。
下工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林遠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回走,路過市場時,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蘇晴站在水果攤前,穿著素色的長裙,手裡提著一個小籃子,正挑選著蘋果。她的頭髮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周圍嘈雜的市場彷彿都安靜了下來。
林遠本想繞路走,但她已經看見了他。
「林遠!」她揮了揮手,笑容燦爛。
他走過去,有些侷促,「蘇小姐。」
「叫我蘇晴就好,」她嗔怪道,然後從籃子裡拿出兩個蘋果,「給你的,剛買的。」
「我不能——」
「拿著,」她硬塞進他手裡,「一個給你母親,一個給你自己。」
林遠握著那兩個蘋果,不知道該說什麼。它們在他滿是泥土和老繭的手裡,顯得格外乾淨。
「你最近還好嗎?」蘇晴問,眼裡有真誠的關心。
「還好,」林遠點點頭,「你呢?」
「我也還好,」她笑了笑,但笑容裡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就是……最近府裡有點忙。」
「忙什麼?」
「一些大人的事,」她搖搖頭,「我也不太懂。不過沒關係,總會過去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望向遠方,像是在說服自己。
林遠想問更多,但他知道自己不該問。他們之間的牆,不只是階級,還有很多他不知道、也沒有資格知道的事。
「那我先走了,」蘇晴提起籃子,「記得吃蘋果喔。」
「嗯。」
她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後又回頭,「林遠?」
「怎麼了?」
「以後……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林遠心裡一緊,「你要去哪裡?」
「沒有啊,」她笑了,但笑容有些勉強,「我只是說如果。」
她揮揮手,走進了人群。
林遠站在原地,握著那兩個蘋果,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不安。
那句「如果我不在了」,像一根刺,紮進他心裡。
夜幕降臨,林遠回到家,把一個蘋果削給母親吃,另一個分給兩個弟弟。他自己什麼都沒吃,只是坐在門口,看著遠處市長府的方向。
那裡亮著燈,高牆後面是他永遠進不去的世界。
但至少,那個世界裡還有一個人,記得他,在乎他,把他當朋友。
這樣就夠了。
他這樣告訴自己。
第二幕:逮捕
那天是望城的集市日。
街道上比平時熱鬧,小販們吆喝著賣菜、賣布、賣雜貨。林遠本來打算去市場買點便宜的藥給母親,但剛走到市長府附近,就聽見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那種聲音在望城很少聽見——低沉、有力、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人群開始騷動。
林遠抬起頭,看見一輛巨大的黑色車輛從街道盡頭駛來。車身高大,像一頭鋼鐵猛獸,車窗是深色的,看不見裡面。車頂上還架著什麼東西,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車輛在市長府門前停下。
幾乎同時,府邸的大門打開了,市長蘇平帶著一家老小和僕從快步走出來,臉上掛著小心翼翼的笑容。林遠從沒見過市長這樣——平時在城裡頤指氣使的人,此刻卻像個等待檢閱的下屬。
車門打開。
一個女人率先走下來。
她穿著筆挺的黑色制服,腰間別著某種金屬裝置,肩章上繡著看不懂的符號。她的臉很年輕,但表情冷硬得像石頭,眼神掃過市長府和周圍聚集的人群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她身後,十幾個同樣穿著制服的女兵跳下車,每個人手裡都握著黑色的槍械。林遠從沒見過那種武器——不是望城警察用的那種老舊步槍,而是更精密、更危險的東西。
人群開始後退,但沒有人敢離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眼前這支從大城市來的隊伍。
「代號三十三,」那個女人開口了,聲音清晰冷冽,「奉命執行拘捕任務。」
市長蘇平趕緊上前,彎著腰,「大人,請問有什麼需要我們配合的——」
三十三沒有理他,只是從懷裡抽出一份文件,展開,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宣讀:
「市長蘇家,二小姐蘇晴,犯侵害都市權益之罪刑。現提罪人一名。」
聲音落下的瞬間,整個街道陷入死寂。
林遠的腦子嗡的一聲。
蘇晴?
不可能。
她怎麼可能犯罪?她那麼善良,那麼溫柔,連傷害一隻小鳥都會哭的人,怎麼可能侵害什麼都市權益?
周圍的人群開始騷動。有些人竊竊私語,眼神裡帶著懷疑和失望——「原來她是那種人」、「看不出來啊」、「市長家的人果然不乾淨」。
也有人不敢置信,像林遠一樣,愣在原地,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這不可能!」市長蘇平的聲音顫抖,「我女兒從沒做過任何——」
「這是鳶城司法部的拘捕令,」三十三打斷他,冷冷地說,「你可以去鳶城上訴,但現在,交人。」
市長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臉色慘白,額頭上冒出冷汗,雙手微微顫抖。他站得高,知道得多——也許,他知道這不是什麼拘捕,而是某種他無力反抗的東西。
三十三揮了揮手。
兩個女兵立刻上前,走向府邸深處。
片刻後,她們押著蘇晴走了出來。
林遠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蘇晴穿著簡單的淡色長裙,頭髮有些散亂,臉色蒼白,眼眶通紅。她看見門外的陣仗,看見黑壓壓的人群,看見那些冰冷的槍械,身體開始發抖。
「不……我沒有……」她的聲音很小,帶著哭腔,「我什麼都沒做……」
「拿下。」三十三的聲音冷漠得像在說「搬張桌子」。
兩個女兵迅速上前。
蘇晴本能地後退了一步,想要逃開,但她的手臂立刻被其中一個女兵按住。另一個女兵毫不猶豫地踢在她右膝蓋後方——
砰。
蘇晴發出一聲痛呼,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上。
「不要——」她試圖掙扎,但女兵1已經從後方抓住她的雙手,用力反剪,將她整個人壓趴在地上。
蘇晴的臉頰貼著冰冷的石板地,髮絲散落一地,嘴裡發出壓抑的痛苦喘息。
「放開她!」市長蘇平終於衝上前,但立刻被兩個女兵用槍指著,動彈不得。
手銬扣上的聲音清脆刺耳。
女兵2拿出一條黑色布條,蒙住蘇晴的眼睛,然後粗暴地將她拉起來,讓她跪在地上。
蘇晴喘息著,雙手被銬在身後,眼睛被蒙住,整個人像一隻被捕獲的獵物,無助地跪在眾人面前。
林遠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甲嵌進肉裡,鮮血滲出來。
「放開她!」他大喊,想要衝上前。
身邊的阿成死死拉住他,「你瘋了嗎!那些人有槍!」
「我不管!」林遠奮力掙扎,「她什麼都沒做!她是被冤枉的!」
但阿成和另外兩個鄰居一起拉著他,他根本掙不開。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蘇晴跪在那裡,看著她的肩膀因為恐懼而顫抖,看著她試圖說話卻只能發出破碎的哭聲。
三十三看了一眼周圍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任務完成。
「在此修整一日,」她轉身對女兵們說,「明日提人返程。」
女兵們應聲,整齊劃一地走進市長府邸。兩個押著蘇晴的女兵拽著她站起來,推搡著往前走。
蘇晴腳步踉蹌,因為看不見,幾乎每走一步都要摔倒。女兵們沒有扶她,只是冷漠地繼續推著她往前。
她的膝蓋撞在門檻上,發出悶響,她痛得倒抽一口氣,但沒有人在乎。
大門關上。
蘇晴消失在高牆後面。
人群開始散去。
有些人搖著頭,嘴裡念叨著「真看不出來」、「市長家也不乾淨」;有些人嘆息著,覺得可惜;還有些人興奮地討論著剛才看到的一切,像在談論一場精彩的戲。
林遠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阿成拍拍他的肩膀,「遠哥,我們走吧。」
「她沒有犯罪,」林遠喃喃自語,「她不可能犯罪……」
「也許吧,」阿成嘆了口氣,「但那有什麼用?大城市來的人說你有罪,你就是有罪。」
林遠猛地抬起頭,盯著阿成,「你也不相信她?」
「不是不相信,」阿成苦笑,「是相信又能怎樣?我們能做什麼?衝進去把她搶出來?然後被那些女人一槍打死?」
林遠沒有回答。
因為阿成說得對。
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他只是一個農工,一個連母親的藥費都付不起的底層人,一個在這個世界上毫無份量的螞蟻。
他握著拳頭,看著市長府緊閉的大門,腦海中不斷迴響著蘇晴那句話——
「以後……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早就知道了。
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林遠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那天夜裡,林遠沒有回家。
他坐在市長府對面的小巷裡,盯著那扇門,從黃昏坐到深夜。
府裡偶爾傳出說話聲,都是那些女兵的聲音,冷硬而陌生。
蘇晴在裡面嗎?
她被關在哪裡?
她害怕嗎?
她在哭嗎?
無數個問題在林遠腦海中打轉,但沒有一個有答案。
他想起她塞給他的蘋果,想起她每次見到他時燦爛的笑容,想起她說「因為你是我朋友啊」時那雙清澈的眼睛。
朋友。
他連她的朋友都算不上。
因為朋友應該能保護她,而他什麼都做不到。
「侵害都市權益……」林遠咬緊牙關,「這算什麼罪名?」
他不相信。
他絕對不相信。
但不相信又有什麼用?
老張的話突然在他腦海中響起——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投無路了,或者想為誰拼一把,那條路還在那裡。」
登天之路。
林遠抬起頭,看向遠方。
那條路在哪裡,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走上那條路,就有可能進入大城市,有可能獲得力量,有可能——
救她。
第三幕:押解
第二日。
林遠一夜未眠。
天還沒亮,他就已經站在市長府對面的街道上,等待著那扇門打開。他不是唯一一個。街道兩旁陸陸續續聚集了許多人——有昨天圍觀的居民,有好奇的小販,還有一些像他一樣整夜無法入睡的人。
沒有人敢靠得太近。
那些女兵手上的槍械,是他們在城市中心公共電視上見過的那種——能在一瞬間奪走人命的武器。望城的警察用的都是老舊步槍,而那些女人手中的,是完全不同等級的殺戮工具。
人群低聲交談著,但沒有人敢大聲說話。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射來時,市長府的大門被推開了。
林遠的心臟猛地一縮。
蘇晴被兩個女兵押著走出來。
她身上已經不是昨日那件清淨典雅的淡色長裙,而是換上了一身粗糙的灰色囚服。衣服太大,鬆鬆垮垮地掛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更加瘦小。她的頭髮凌亂,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乾裂,眼睛上的黑布已經被取下,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光彩,只剩下空洞的恐懼。
她渾身透露著狼狽的氣息——那種溫柔恬靜的氣質,那種讓整個望城的人都喜愛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
她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在泥濘裡掙扎。
其中一個女兵手裡握著一條鞭子,皮革編織的那種,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林遠的拳頭握得死緊。
蘇晴被推搡著往前走,腳步虛浮,幾乎站不穩。她走得太慢了——或者說,她根本沒有力氣走快。
啪——
鞭子抽在她背上。
蘇晴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身體猛地向前一傾,差點摔倒。她咬緊牙關,努力站穩,然後繼續往前走。
但走了幾步,她又慢了下來。
啪——
又是一鞭。
這次她沒能忍住,眼淚滾落下來,但她不敢哭出聲,只是拼命地加快腳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林遠的喉嚨裡發出低吼,阿成再次抓住他的手臂,「別衝動!」
「她明明什麼都沒做……」林遠的聲音嘶啞,「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因為她沒有反抗的資格。
車輛停在府邸門口,黑色的車身在晨光下顯得更加冰冷。
三十三站在車旁,面無表情地看著蘇晴被押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
兩個女兵拖著蘇晴走到車輛後方。
後方的鐵籠被打開了。
那一刻,林遠才看清那個籠子的真面目。
它不大——或者說,它很小。只能容納一個人勉強待在裡面,但絕對無法站立,甚至無法坐下。籠子底部是交錯的鐵條,間隙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膝蓋卡在縫隙裡,承受全身重量的同時,還要忍受鐵條的硌痛。
這是一個專門設計來折磨人的籠子。
「解開手銬,」三十三淡淡地說。
女兵解開蘇晴手上的銬子,但這不是自由,只是另一段束縛的開始。
「進去,」女兵冷聲命令,「跪著。」
蘇晴看著那個籠子,身體開始劇烈顫抖,「求求你們……我真的什麼都沒做……求求你們放過我……」
沒有人理她。
女兵粗暴地將她推進籠子裡。
蘇晴被迫跪下,膝蓋壓在鐵條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籠子太小,她的背無法挺直,只能微微彎著腰,整個人蜷縮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
然後,束縛開始了。
女兵拿出皮革製的束帶,將蘇晴的雙手分別捆在籠子兩側的鐵條上,手臂被強制張開,無法合攏,也無法用來支撐身體。
大腿也被綁住,固定在跪姿的位置,無法移動。
腳踝同樣被捆綁,讓她連最後一點調整姿勢的餘地都沒有。
最後,一條束帶繞過她的脖子,固定在籠子頂部,迫使她必須保持頭部的高度,既不能低頭,也不能後仰。
所有的重量,都壓在她的膝蓋上。
所有的束縛,都讓她無法動彈。
她只能維持這個姿勢,消耗體力,承受痛苦,等待時間慢慢流逝。
而她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了。
「不……不要……」蘇晴的聲音顫抖著,眼淚不停地流,「求求你們……」
三十三走過來,俯視著籠子裡的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這就是侵害都市權益的代價,」她輕聲說,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好好享受吧。」
她轉身,對女兵們說,「上車,出發。」
籠子被鎖上。
車門關閉。
引擎轟鳴。
車輛緩緩啟動。
林遠看見籠子裡的蘇晴,看見她跪在那裡,雙手被張開綁住,脖子被束帶勒著,整個人像一個被展示的囚犯,無助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她的眼睛望向人群,像是在尋找什麼。
然後,她看見了他。
四目相對的瞬間,林遠看見她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出兩個字——
救我。
車輛駛離。
揚起的塵土遮住了籠子,遮住了那個跪在裡面的女孩,遮住了她絕望的眼神。
街道重新安靜下來。
人群開始散去,嘴裡念叨著「真可憐」、「唉,沒辦法」、「大城市的人不好惹」。
但沒有人做任何事。
因為沒有人能做任何事。
林遠站在原地,渾身僵硬。
蘇晴的那句「救我」,像一把刀,狠狠地插進他心裡。
他想救她。
他想衝上去,想把她從那個籠子裡拉出來,想殺了那些女人,想毀掉那輛車。
但他做不到。
他只是一個農工,一個連自己家人都養不活的螞蟻,一個在這個世界上毫無份量的存在。
「遠哥……」阿成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別想太多了。」
林遠沒有回應。
他轉身,走向老張家。
老張正在門口抽菸,看見林遠,挑了挑眉,「怎麼了?」
「登天之路,」林遠的聲音沙啞,「在哪裡?」
老張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你認真的?」
「我認真的。」
老張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許久,然後掐滅菸頭,「跟我來。」
那天下午,林遠回到家。
兩個弟弟正在院子裡玩耍,看見他回來,興奮地跑過來,「哥!你回來了!」
林遠摸摸他們的頭,然後走進屋裡,坐在母親床邊。
母親的臉色蒼白,但神智清醒,「遠兒,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娘,」林遠握住她的手,「我要出一趟遠門。」
「遠門?去哪裡?」
「去……做一件必須做的事。」
母親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不安,「你是不是要做什麼危險的事?」
林遠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家裡僅剩的錢放在母親手邊,「這些錢夠你們撐一陣子。我已經拜託了阿成叔和李嬸,他們會來照顧你們。」
「遠兒——」
「宇兒和安兒,」林遠轉頭看向兩個弟弟,「你們要聽娘的話,要照顧好她,知道嗎?」
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林遠站起身,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見到他們。
登天之路的存活率是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但他沒有選擇。
那天傍晚,林遠站在望城的城門口,遙望遠方。
老張告訴他,登天之路的起點在北方,距離望城三天的路程。
他背著一個簡陋的包袱,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點乾糧。
「遠哥,你真的要去?」阿成追出來,眼眶通紅,「你會死的!」
「我知道,」林遠轉身,看著他,「但如果我不去,她一定會死。」
「她只是市長千金!你只是個農工!你救不了她的!」
「我知道,」林遠重複道,「但我必須試試。」
他拍拍阿成的肩膀,「幫我照顧我娘和兩個弟弟。」
然後,他轉身,走進夕陽裡。
遠方,黑色的車輛早已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但林遠的心裡,那個跪在籠子裡的女孩,那雙絕望的眼睛,那句無聲的「救我」,永遠地刻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他會去救她。
就算死,他也要試試。
因為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對他好過的人。
因為她是他的光。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