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站在望城的城門口,背著簡陋的包袱,深吸一口氣。
包袱裡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點乾糧,是他唯一能帶上的東西。他已經把家裡僅剩的錢留給母親,已經拜託了阿成和李嬸照顧家人,已經對兩個弟弟說了可能是最後的叮囑。
現在,他只需要邁出這一步。
「林遠。」
一個女聲從身後響起,冷冷的,帶著居高臨下的語氣。
林遠轉過身,看見蘇茵站在不遠處。
她穿著簡潔的長褲和外套,頭髮紮成高馬尾,腰間別著一個皮質的包袋。她的表情和往常一樣高傲,但眼神裡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是焦慮?還是憤怒?
蘇茵沒有說話,只是走上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等等,你——」林遠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她拉著往回走。
「跟我來。」蘇茵只說了這三個字,語氣不容置疑。
林遠困惑地跟著她,穿過幾條街道,回到市長府門口。大門打開,蘇茵拉著他走進去,穿過庭院,直接進入主樓深處。
她一路上一言不發,林遠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默默跟著。
市長蘇平坐在會議室裡,面前的桌上擺著一份地圖和幾份文件。他的臉色憔悴,眼睛下方掛著深深的黑眼圈,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看見女兒帶著林遠進來,他抬起頭,眼神複雜。
「坐吧。」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遠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來。蘇茵站在他旁邊,雙手抱胸,沒有坐。
蘇平看著林遠,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你真的要去?」
「是。」林遠點點頭,語氣堅定。
「你知道那條路有多危險嗎?」
「知道。」
「十個人裡,只有一個能活著走到終點。」
「我知道。」
蘇平嘆了口氣,「那你還是要去。」
「我必須去。」林遠握緊拳頭,「我要救她。」
蘇平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是鄙視?還是某種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林遠是誰。一個自己女兒有些照顧的貧民,一個在這個城市裡毫無份量的農工,一個竟然敢說要去救他女兒的少年。
可笑。
但蘇平沒有把這種鄙視表現出來。因為此刻,這個少年是唯一願意為蘇晴拼命的人。
「我分析過那天的情況,」蘇平拉過桌上的文件,「當時的晴被粗暴地扣押,如果是都市的貴族看上了晴的美色,不太可能是這樣的舉動。那種人要女人,有的是體面的方法。」
他頓了頓,「可另一種可能,都市的年輕貴族因為看上晴的美色,父母或情敵特地派人來處理晴……也不對。那種等級的女性部隊,還有鋼鐵的牢籠……如果只是要處理一個小城市的女孩,不需要動用那麼大的陣仗。」
林遠聽著,心裡越來越沉重。
「我只是一個小城市的市長,」蘇平苦笑,「我不知道都市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是誰要抓晴。但我聽聞過上級的齷齪,知道那些大人物有多少見不得光的手段。」
他看著林遠,眼神認真,「如果你們要救她,至少要達到普通貴族的程度,而且還要看在選擇扣押晴的真正幕後黑手面上。或者是——你們的地位,比幕後黑手還高。」
房間裡陷入沉默。
林遠低著頭,拳頭握得更緊。
他知道市長說得對。
他只是一個農工,就算走完登天之路,成為「戰士」,也不過是進入都市的最底層。要救蘇晴,他必須爬得更高,高到能夠對抗那個抓走她的人。
但他沒有退縮。
「我會爬上去的,」林遠抬起頭,眼神堅定,「不管要爬多高,我都會爬上去。」
蘇茵看著他,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蘇平嘆了口氣,從桌下拿出一個包袱,推到林遠面前,「這裡面有一些水和食物,夠你們走到登天之路的起點。還有一把火槍,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總比赤手空拳強。」
林遠愣了一下,「你們……?」
「我也要去。」蘇茵終於開口,語氣冷淡,「別以為你一個人能做什麼。多一個人,勝率至少大一點。」
林遠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知道蘇茵一直看不起他,知道她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垃圾。但現在,她竟然願意和他一起踏上這條九死一生的路。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心裡微微有些感激。
蘇平看著女兒,眼神裡有擔憂,有不捨,還有某種無奈的接受,「茵,你要注意好自己。」
「我知道。」蘇茵語氣依然冷淡,但眼神閃過一絲柔軟。
蘇平又看向林遠,「登天之路的起點在北方,距離望城三天路程。沿著北方的大道一直走,經過灰嶺鎮,再往前就是荒野。那裡有一座黑色的石碑,寫著『登天之路』四個字。那就是起點。」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簡陋的地圖,遞給蘇茵,「這是我能給你們的全部情報。都城的地圖,一些貴族的名字,還有登天之路大致的傳聞。不多,但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好。」
蘇茵接過地圖,塞進包袋裡。
「還有,」蘇平猶豫了一下,從抽屜裡拿出一枚刻著蘇家紋章的戒指,遞給蘇茵,「如果你們真的活著到了都城,如果遇到什麼麻煩,可以拿這個去找焰京的蘇家分支。他們或許能幫上一點忙。」
蘇茵接過戒指,沒有說話,只是握在手心裡。
蘇平站起身,看著兩人,「我只能做到這些了。剩下的……靠你們自己。」
兩人走出市長府時,太陽已經升到半空。
林遠背著包袱,蘇茵腰間掛著那把垃圾火槍,兩人並肩走向城門。
街道上的人看著他們,竊竊私語。有人認出了蘇茵,驚訝地看著市長千金竟然要離開望城;也有人認出了林遠,嘲笑這個農工竟然妄想去都城。
但兩人都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們穿過城門,走上北方的大道。
城外是一片荒涼的平原,遠處是連綿的山脈,天空灰濛濛的,和望城一樣壓抑。
林遠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望城。
那座灰濛濛的城市,那個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那個有他母親和兩個弟弟的家。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
但他知道,如果不去,他會後悔一輩子。
「走吧。」蘇茵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遠點點頭,轉身,跟上她的腳步。
兩人沉默地走著,誰也沒有說話。
第一天的路程很安靜。
蘇茵走在前面,步伐堅定,表情冷淡,像是在趕一場無趣的路。林遠跟在後面,偶爾看她一眼,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牆——階級的牆,身份的牆,還有多年來累積的陌生感。
傍晚時分,兩人在路邊找了一塊平坦的空地,準備紮營過夜。
蘇茵從包袱裡拿出乾糧和水,遞給林遠一份,然後自己坐在一塊石頭上,低頭啃著硬麵包。
林遠接過乾糧,坐在她對面,也默默地吃著。
夜幕降臨,荒野裡只有風聲和遠處不知名的蟲鳴。
「你為什麼要去?」蘇茵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林遠愣了一下,抬起頭,「因為我要救她。」
「你救不了她的,」蘇茵冷冷地說,「你只是一個農工,就算走完登天之路,也不過是都城的底層。我爸說得對,要救她,你必須爬到貴族的位置。你覺得你能做到嗎?」
林遠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我會做到的。」
「為什麼?」蘇茵盯著他,「她對你來說有那麼重要嗎?你們只是……朋友而已。」
林遠握緊手中的麵包,聲音低沉,「因為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對我好過的人。」
蘇茵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複雜。
那天夜裡,兩人各自裹著薄毯,背對背躺在地上,聽著荒野的風聲,慢慢入睡。
第二天,兩人繼續趕路。
蘇茵依然走在前面,但偶爾會回頭看林遠一眼,確認他跟上了。林遠注意到她的步伐比昨天慢了一點,像是在遷就他的速度。
中午休息的時候,蘇茵從包袱裡拿出一小袋醃肉,撕下一半,遞給林遠。
「吃吧,光吃麵包撐不住。」
林遠接過,有些意外,「謝謝。」
「別謝我,」蘇茵別過頭,「你死在半路上,我還得一個人去,多麻煩。」
林遠笑了笑,沒有拆穿她的嘴硬。
傍晚時分,兩人經過一條小溪,蘇茵蹲下來洗臉,結果一不小心,腰間的火槍掉進了水裡。
「該死!」她趕緊撈起來,但槍已經濕透了。
林遠走過來,接過槍,檢查了一下,「沒事,晾乾就能用。不過這槍本來就不怎麼樣,濕了也沒差多少。」
蘇茵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這可是我們唯一的武器!」
「我知道,」林遠笑了笑,「但你也得承認,這槍真的很垃圾。」
蘇茵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好吧,是挺垃圾的。」
林遠把槍掛在樹枝上晾著,然後坐在溪邊,看著夕陽。
蘇茵也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覺得你是個討厭鬼。」
林遠愣了一下,「我知道。你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垃圾。」
蘇茵臉一紅,「……我沒有。」
「你有。」林遠笑了,「每次你和蘇晴一起路過,你都會瞪我一眼,然後拉著她快點走。」
蘇茵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因為我覺得晴不應該對你那麼好。你只是一個貧民,她是市長千金,你們……不該走那麼近。」
「我知道,」林遠點點頭,「所以我從來沒有奢望過什麼。我只是……很感激她願意把我當朋友。」
蘇茵看著他,眼神複雜,「你真的只是把她當朋友嗎?」
林遠沉默了很久,才說:「是。因為我知道,我配不上她。」
蘇茵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溪水,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三天,兩人的話明顯多了起來。
蘇茵開始主動問林遠一些問題——他的家人怎麼樣,他平時做什麼工作,他對都城有什麼了解。林遠也開始問她——她平時做什麼,她對登天之路有什麼準備,她對救蘇晴有什麼計畫。
兩人的對話不再那麼生硬,甚至偶爾還能開開玩笑。
「你知道嗎,」蘇茵走在前面,突然說,「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是那種沒腦子的傻小子,只會傻乎乎地跟在晴後面。」
林遠笑了,「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你好像也沒那麼糟。」蘇茵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林遠也笑了,心裡想:原來她也不是一直那麼高傲的。至少,她掉槍的時候,那個慌張的樣子,一點形象都沒有。
傍晚時分,兩人終於看見遠處的黑色石碑。
那是一座高聳的石碑,矗立在荒野中央,上面刻著四個大字——
登天之路
蘇茵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
林遠也停下來,看著那座石碑,心跳開始加速。
「準備好了嗎?」蘇茵問。
「準備好了。」林遠點點頭。
兩人對視一眼,然後並肩走向那座石碑。
前方,是九死一生的道路。
但他們沒有退路。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