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寂靜的荒野被一陣低沈且充滿野性的轟鳴聲生生撕裂。那是天擎山的機械怪物——「千軍鐵騎」在暗夜中奔騰。
歐陽遺恨緊緊抓著鐵騎的後座扶手,任由那股狂暴的推力將他的身軀向後扯。凌風伏在龍頭上,那一身銀白與暗金交織的窄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機械手臂與把手咬合,發出精密的齒輪轉動聲。
「歐陽兄,抓穩了!我帶你抄『斷魂嶺』的近路!」凌風狂笑一聲,瞳孔中映照著鐵騎儀表板上的火紅光芒。
歐陽遺恨手中攥著那枚劇烈跳動的傀儡靈識,晶球內的光芒如同瀕死者的心跳,急促地指引著東南方。他的臉色在鐵騎噴出的白煙中顯得陰晴不定,胸中那股儒生正氣與不斷震顫的鋼鐵力量碰撞著。
「離開了路不歸……正在向中原核心進發?」歐陽遺恨看著靈識的定位,心中一驚。那條路徑,必然會經過那個讓江湖人談之色變的禁地。
在狂風灌入喉嚨的間隙,他忍不住在心底問了自己一遍:
「我究竟在做什麼?為了一個被天下爭奪的女子,與這群狂人為伍,甚至去挑戰那些不可言說的惡魔……這是我歐陽遺恨該寫的詩嗎?」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枝破損的狼毫鐵筆。筆鋒雖殘,卻在疾風中發出不屈的鳴響。
「罷了。這世道既然已經瘋了,我便陪你們瘋這一場。至少,不能讓那抹紅梅香,徹底葬在這腥臭的泥潭裡。」
......
與此同時,通往中原核心的幽暗密林中,一道黑影正背負著一名女子,如同一頭在陰影中閃現的獵豹。
鬼見愁緊緊扣著雪柔的腿彎,那一身粗糙且帶著硝煙味的黑色夜行衣將雪柔玲瓏的身材勒得生疼。雪柔被迫伏在他的肩頭,腹部撞擊著他堅硬的肩甲,龍氣在體內因為長途顛簸而變得極度紊亂。
前方,一處被紫灰色毒瘴籠罩的谷地已隱約可見。谷口矗立著幾根巨大的石柱,上面懸掛著殘缺不全的肢體,在寒風中搖曳出令人齒冷的聲音。
羅剎谷。
鬼見愁腳步猛地一頓,身形在距離谷口百丈的一株參天古木下停了下來。他那一雙如梟鳥般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谷內的動靜,手中的夜梟哭血發出陣陣不詳的嗡鳴。
「嘖……那個小瘋子竟然還沒睡。」鬼見愁低聲咒罵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三分忌憚。
他想起了羅剎谷的主人——憐我狂華。那個穿著高跟鞋、提著巨斧的粉髮少年,是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鬼見愁曾與他有過幾次短暫的合作,深知若是深夜踏入其領地,那柄巨斧定會不管不顧地朝他腦袋上劈過來。他雖然不怕,但在這節骨眼上跟那瘋子浪費氣力,簡直是自殺。
「……放我下來……」雪柔沙啞的聲音從黑袍下傳出,帶著無盡的虛弱。
鬼見愁眼神一冷,順勢將她丟在堆滿積雪的枯葉堆上。雪柔悶哼一聲,夜行衣下的嬌軀蜷縮在一起,那股清冷的紅梅藥香再次在那股汗水味與夜色中升騰而起。
「閉嘴。前面是羅剎谷,你要是想進去被那些惡棍做成骷髏炸彈,你就大聲叫。」鬼見愁蹲下身,修長的手指用力地捏住雪柔的下頜,強迫她看著自己,「聽著,我在等天亮。羅剎谷那些練邪功的惡棍,天亮時分是他們氣血最不穩、集體閉關的時候,那才是穿過去的唯一時機。」
他看著雪柔那雙佈滿淚痕與絕望的眸子,心頭竟湧起一股莫名的暴戾。他伸出指尖,緩緩滑過雪柔被寒風吹紅的臉頰,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官能壓迫:
「我告訴過你,我是在救你,也是在賣你。在天亮之前,你就老老實實地待在我眼皮子底下。若是讓我發現你有什麼想逃的苗頭……我這雙刀,會先在你的腿上開個洞。」
雪柔屏住呼吸,看著眼前這張英挺卻冷酷的臉。她能感覺到這男人身上散發出的、屬於綠林霸主的燥熱殺氣,以及那種對她完全當作貨物的絕對支配感。
他重新坐回雪柔身側,長刀橫膝,像是一尊守護著稀世奇珍、卻隨時準備將其毀滅的雕塑。而此時,遠方山道上,鐵騎的咆哮聲正由遠及近,一場在羅剎谷前的三方碰撞,正隨著黎明的靠近而漸趨焦灼。
......
羅剎谷外的森林,紫灰色的毒瘴在樹影間緩緩流動,發出輕微的、腐蝕草木的滋滋聲。雪柔靠在粗糲的樹幹上,身上的黑袍浸透了夜露與鬼見愁留下的燥熱汗息,那股如影隨形的紅梅藥香,在潮濕的泥土味中顯得愈發孤高。
她看著眼前這個正低頭擦拭夜梟哭血的男人。他不像獨孤紫宸那般優雅深沉,也不像姬無缺那樣金碧輝煌,他身上有一種野生的、帶著血腥味的秩序。
「你……與我見過的那些匪類,似乎不同......」雪柔嗓音沙啞,帶著一絲試探。她本以為在「路不歸」的界碑後,迎接她的會是無盡的暴行與凌辱,可這男人除了粗魯地扛著她奔命,竟未對她有半分踰矩。
「不同?」鬼見愁頭也不抬,指尖抹過刀鋒,發出一聲冷冽的低吟,「那些傢伙若是沒人管,就只是群發情的野獸。管好了,他們就是能幫我撕碎敵人的力量。」
他說得平淡,卻透出一種手握生殺大權的霸氣。隨即,他從腰間解下一個皮質水袋,隨手扔進雪柔懷裡。
「喝。」
雪柔愣了愣,接過水袋。指尖觸碰到那粗糙的皮面,上面還殘留著這男人的體溫。她小口喝著冰冷的水,清泉入喉,帶走了一些體內的焦躁,也讓她第一次認真審視起眼前的綠林之主。
「我本以為,路不歸的主人,定是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惡魔。」雪柔低聲道,心中對這「綠林」的價值觀正在一點點崩毀重組。
「惡魔?」鬼見愁收刀入鞘,轉過頭,那一雙如梟鳥般銳利的眼在暗處閃爍著莫名的光,「我雖然是個匪盜,殺過人,搶過財,但……我是個人。」
「人」字出口,如同一道驚雷,在雪柔心頭狠狠炸響。
在這個瘋狂的江湖裡,神人、魔首、藥奴、傀儡……那些立於雲端的人,早已拋棄了人性。而這立於江湖最底層、被世人唾棄的匪首,竟然在此刻跟她談「人」。
「我身後有幾百個兄弟,他們要吃飯,要活下去。」鬼見愁站起身,魁梧的身軀投下一道巨大的陰影,將雪柔完全籠罩,「公孫顯要的是棋局,姬無缺要的是長生,而我要的,只是我的兄弟們不用在寒冬臘月裡去啃樹皮。」
雪柔看著他那張英挺卻布滿風霜的臉,聽著那句最樸實卻最殘酷的「活下去」,眼眶竟毫無預兆地濕潤了。那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打在黑色的夜行衣上,暈開一朵朵暗色的花。
她哭,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她第一次感覺到,這個殘酷的天下,竟然還有這種卑微到塵埃裡、卻又硬得像鐵一般的尊嚴。
「別出聲!」
鬼見愁面色驟變,原本帶著一絲溫度的眼神瞬間被殺意取代。他猛地跨步上前,一隻帶著粗繭、散發著鐵鏽味的大手,死死地掩住了雪柔的口。
雪柔驚恐地睜大眼,鼻間全是這男人掌心那股濃烈的雄性氣息。她能感覺到鬼見愁的手掌在微微發力,將她的驚呼與哭聲全部壓回了喉嚨。
密林深處,轟隆隆的聲音,停下了。
鬼見愁俯下身,將雪柔死死按在自己寬厚的胸膛與樹幹之間。在那極致的官能壓抑中,雪柔聽到了他如雷鳴般沉重的心跳聲。
「沙……」
密林深處,步履聲來了, 他雖輕,卻帶著一種文人特有的律動感,且精準得令人髮指。每一聲踏在枯葉上的脆響,都像是直接踩在鬼見愁的神經上。
「嘖,這股書生酸味……是誰?他怎麼可能這麼快就鎖定我的方位?」鬼見愁眼神一沉,下意識地握緊了懷中的雪柔。他自認身法如梟,卻沒想到這落榜才子竟能像附骨之疽般追得如此之近。
現在若與他硬碰,勢必會引發巨大的動靜。鬼見愁不願在羅剎谷門口暴露行蹤,他猛地一咬牙,再次將驚魂未定的雪柔扛上肩頭,身形如同一抹暗紅色的殘影,迅速沒入更深的瘴氣之中。
他在林間飛速穿梭,利用地勢與歐陽遺恨展開了一場無聲的「捉迷藏」。他在等,等歐陽失去耐性,或者等天色出現那抹能壓制惡人的微光。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想讓這場「捉迷藏」平靜地結束。
就在鬼見愁試圖繞過羅剎谷正面、轉向一條偏僻的小徑時,一陣清脆、節奏感極強的「咯、咯」聲,從谷口那巨大的白骨裝飾處傳來。
那是一座由數百具枯骨堆砌而成的巨型骷髏頭,空洞的眼窩中正燃燒著不祥的磷火。
一隻漆黑精緻的高跟鞋,帶著足以踏碎頭蓋骨的力道,穩穩地踩在了那巨大骷髏的鼻梁骨上。
「哎呀……我這兒好久沒這麼熱鬧了,真是讓人……興奮得想殺人呢。」
暗紫色的毒瘴被一股狂暴的勁風強行撕開,露出了那張美得驚心動魄、卻又瘋狂得令人顫慄的臉。
憐我狂華。
他那一頭黑中帶粉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皮膚蒼白如紙,唇色卻紅得像剛飲過人血。他身穿那套極度暴露、充滿皮革束縛感的黑甲,纖細的腰肢與筆直的長腿在月光下閃爍著危險的官能美。
那柄重得驚人的「斧碎九重」巨斧,正被他隨意地扛在肩上,斧刃上的九層鬼紋正滲出淡淡的粉色煙霧。
憐我狂華伸出粉紅色的舌尖,輕輕抹了抹嘴角,那一雙帶著少年張狂與病態依戀的眼眸,隔著重重迷霧,死死地鎖定了扛著雪柔的鬼見愁。
「大當家,我這羅剎谷的規矩,你應該沒忘記吧?」憐我狂華歪了歪頭,頸間的金屬環扣發出清脆的叮噹聲,那笑容嬌豔得讓人毛骨悚然,「進了我的眼,就得留下點東西。是留下這小美人的腿……還是留下你那對討厭的彎刀呢?」
鬼見愁停下了腳步,背後的雪柔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那股紅梅藥香在死亡威脅下變得愈發濃郁。
「憐我狂華,我今日沒空陪你玩遊戲。」鬼見愁語氣森冷,長刀已微微出鞘,「讓開,否則我拆了你這座破谷。」
「嘻嘻……拆我的谷?好啊,我最喜歡看東西碎掉的樣子了!」
憐我狂華發出一聲狂喜的尖叫,足尖在骷髏頭上猛地一踏,整個人如同一朵盛開在深淵的粉色惡花,揮舞著那柄重逾千斤的巨斧,帶著崩裂山河的氣勢。
......
歐陽遺恨身形如一抹穿梭在林間的驚鴻,右手緊攥著那枚閃爍著瘋狂光芒的「傀儡靈識」。那坐標如同一根無形的鉤子,死死鉤住了鬼見愁的後背。
「鬼見愁,留下人來!」
歐陽遺恨暴喝一聲,手中破損的狼毫鐵筆於虛空中猛然一頓。筆尖殘存的鋒芒裹挾著「浪淘沙」的浩然意境,化作一滴重逾千斤的墨光,直點鬼見愁的命門。
「嘖,陰魂不散!」
鬼見愁感受到身後那股足以洞穿頑石的墨意,不得不側身急停。他那柄夜梟哭血出鞘如電,銀黑色的刀芒與墨光狠狠撞擊在一起,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氣勁爆開,震碎了周遭的紫灰色毒瘴,也將雪柔嬌小的身軀震得劇烈顫抖。
然而,就在歐陽與鬼見愁僵持的剎那,一陣節奏感極強、如同踩在人心尖上的聲音,從羅剎谷門口那堆白骨深處瘋狂逼近。
「咔、咔、咔、咔——!」
那漆黑的高跟鞋踏在乾枯的顱骨上,發出清脆而驚悚的碎裂聲。憐我狂華的身影快得如同一道粉色的閃電,他半裸的肩頭扛著那柄大得不合常理的「斧碎九重」,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純粹殘忍。
「嘻嘻,熱鬧……真熱鬧!」
憐我狂華在奔行中猛然騰空,雙手緊握巨斧,腰肢扭動出一種極致優雅卻充滿爆發力的弧度。
「碎——!」
巨斧自九天而落,劈下的瞬間,九層斧刃上的鬼紋同時爆發出刺目的粉紅光華。
「轟隆隆——!!」
山崩地裂。
羅剎谷前的凍土被這一斧生生劈開一道數丈寬的深淵,恐怖的氣浪將原本就被毒瘴腐蝕的古木連根拔起,化作漫天碎屑。
「媽的……」鬼見愁低聲咒罵,語氣中滿是遇到瘋子的無奈。他緊緊扣住肩頭雪柔的腿彎,在地面崩裂的一瞬,借力倒飛出十丈開外。
憐我狂華優雅地落在那道深淵邊緣,高跟鞋穩穩地踩在斧柄之上。他抹了抹嘴角那抹病態的潮紅,看向鬼見愁,眼神中滿是挑逗與貪婪。
「大當家……你今次看來,真的走到了『路不歸』呢。」憐我狂華歪了歪頭,聲音嬌柔得讓人不寒而慄,「這件『貨物』……本少要親自試貨。那一身紅梅香,隔著老遠就勾得本少心癢難耐。」
他看向雪柔被夜行衣勒出的玲瓏曲線,眼神中流露出驚人的佔有欲,隨即目光轉冷,看向鬼見愁:
「你是想乖乖交出來……還是想試下我的重斧,夠不夠讓你全寨那些不長眼的兄弟,吃上一餐豐盛的『死人飯』?」
憐我狂華一步步走向鬼見愁,那雙修長且佈滿刺青的腿在開衩的皮衣下若隱若現。他每走一步,空氣中的粉紅煙霧便濃郁一分,帶著一股迷幻的腥香。
雪柔在鬼見愁肩頭驚恐地睜大眼,看著那張絕美卻瘋狂的臉。那種被當作「貨物」在三個強大男人之間被隨意評估、爭奪的恥辱感,讓她體內的龍氣再度暴走,清冷的臉龐染上了一抹令人心碎的哀艷。
「憐我狂華……你這瘋子。」歐陽遺恨在後方立定,鐵筆劃出一道墨痕,眼神冰冷,「想要她?先問過我筆下的春秋!」
「筆下春秋?嘻嘻……本少只想要她的紅梅血!」
鬼見愁站在深淵邊緣,那一雙銳利如梟的眼睛微微瞇起。他沒有理會一旁瘋癲的憐我狂華,而是騰出一隻大手,隔著粗糙的黑色夜行衣,死死地按住了雪柔纖細的腰肢。
那力道大得驚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欲。雪柔只覺得腰間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痛楚,那是男人掌心的燥熱與粗繭。他的手掌幾乎覆蓋了她半邊腰際,那種絕對的力量壓制,讓她這朵在風中搖曳的殘梅,只能被迫依附在這尊綠林霸主身上。
「憐我狂華……」鬼見愁緩緩開口,聲音沈穩如山,帶著一種穿透濃霧的威懾力,「想在我手中搶人,你這小瘋子……夠力嗎?」
他冷哼一聲,側過頭,目光如刃般射向歐陽遺恨:「還有那邊那個拿筆的小兄弟……追了這麼久,難道是想趕在黎明前,為我等寫首絕命詩?」
歐陽遺恨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眼眸中,再無半分落榜才子的頹廢,唯有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
「人,我要帶走。規矩,我亦要定。」
他手中的鐵筆在指尖旋轉出一道墨色的光旋,語氣平淡得令人膽寒:「小生雖然不擅殺生,但今晚……這支筆,怕是要沾一沾兩位的心頭血,方能洗淨這林間的腥臭。」
三方的氣壓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雪柔被夾在鬼見愁那燥熱的胸膛與歐陽遺恨清冷的墨筆之間,體內的龍氣因為極度的官能壓抑而劇烈跳動。那股紅梅藥香在死亡的威脅下,竟呈現出一種近乎墮落的芬芳,在粉色煙霧、墨痕與夜梟殺氣中瘋狂穿梭。
「嘻嘻……絕命詩?本少最討厭讀書人了!」
憐我狂華看著歐陽遺恨那清冷的模樣,眼神中的病態瘋狂瞬間引爆。他猛地舔了舔嘴唇,那一副「試貨」的欲望在此刻化作了實質的破壞力。
「那就看看……是你的墨快,還是本少的斧沉!」
鬼見愁感受著腰間雪柔那顫抖的身軀,以及前方兩股排山倒海而來的勁氣,嘴角竟勾起一抹極其殘酷的笑意。
「既然兩位都想尋死,那我便在送她去天地盟之前,先替這江湖……清清雜魚!」
夜梟哭血再度爆發出震天的唳鳴,銀黑色的刀芒與虛空中的墨刃、粉色的斧氣狠狠撞擊在一起。
「轟——!!」
羅剎谷前的混戰已至膠著。
歐陽遺恨的墨刃如疾雨般切割著空氣,憐我狂華的粉色斧氣在林間瘋狂肆虐,而鬼見愁身陷重圍,那一雙夜梟哭血雖然守得滴水不漏,但要在護住雪柔的情況下突圍,顯然已力不從心。
「停手!」
鬼見愁突然發出一聲暴喝,身形猛地向後一掠,一隻帶著血腥味的大手死死扣住雪柔的肩膀,另一柄銀黑彎刀已冷冽地架在了雪柔那如天鵝般優雅的頸項上。
刀刃極薄,已在雪柔雪白的肌膚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誰再動一步,大家就同歸於盡!」鬼見愁眼神狠戾,周身散發出一股亡命徒的決絕。
雪柔驚得屏住呼吸,冰冷的金屬觸感緊貼著她的命脈,那股死亡的官能壓迫讓她全身冷汗淋漓。然而,就在她心如死灰之際,耳畔卻傳來鬼見愁極其細微、幾不可聞的傳聲:
「……不要慌。」
那聲音沉穩有力,竟讓雪柔在那冰冷的刀刃下,感到了一絲荒謬的安穩。
「你……快放下刀!不要傷害她!」
歐陽遺恨手持鐵筆,墨色的眼眸中滿是焦灼。他踏前一步,筆尖的墨痕因為心緒不寧而微微散亂。
「放下?」鬼見愁冷笑一聲,刀尖在雪柔頸側緩緩遊走,帶起一陣令人戰慄的麻癢,「你口口聲聲叫我放人,難道你帶走她,就不是為了傷害她?」
「我……我需要她來幫我的兄弟!」歐陽遺恨脫口而出,腦海中浮現出天擎山上仇破軍那斷臂處燃燒的怒火,以及被勾魂紗玩弄於股掌間的困局。
他在心底瘋狂地給自己找藉口:我是為了救破軍大哥,我是為了對抗不夜賭城,我是在做正確的事……
「瞧,不就又是當她工具包藏私心?」鬼見愁打斷了他的思緒,語氣中滿是赤裸裸的嘲弄,「你口中的『需要』,與我口中的『掠奪』,又有什麼分別?你想要她的龍氣去填補你兄弟的殘缺,我想要她的血脈去開拓我的通路……」
鬼見愁看著歐陽那張蒼白且掙扎的臉,一字一句地誅心:「想救她?先問我這把夜梟哭血,再問問你自居清高的那顆心!」
「嘻嘻……廢話真是多得令本少心生不耐了。」
原本在一旁看戲的憐我狂華,此刻發出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嬌笑。他伸出鮮紅的舌尖,抹了抹自己那張妖異的臉,腳下那雙黑色高跟鞋在石堆上踩出「咔、咔」的死亡節律。
「既然大家都要……那就通通劈開!一人拿一塊走……那才叫真正的『公平』啊!哈哈哈哈!」
憐我狂華那雙粉紅色的瞳孔中,人性早已徹底泯滅。他根本不在乎鬼見愁手中的人質死活,他要的,只是看著美好的事物在極致的暴力中崩毀。
「給我——開!」
他雙手握緊那柄重逾千斤的「斧碎九重」,身形在空中扭轉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度。粉色的煙霧從斧刃的九層鬼紋中狂湧而出,化作一頭猙獰的邪獸。
「轟——!!」
憐我狂華根本沒理會鬼見愁的威脅,那一斧帶著動地驚天的氣勢,朝著兩人立足的方位猛然劈下!
大地瞬間崩裂成蛛網狀,恐怖的衝擊波將方圓百丈內的毒瘴一掃而空。
「瘋子!」鬼見愁面色劇變,他沒想到憐我狂華連命都不要也要毀掉這祭品。
歐陽遺恨看著憐我狂華那毫無顧忌的劈殺,瞳孔驟然緊縮。他自知若再隱藏實力,今日三人誰也走不出這片密林。
他右手猛地一顫,手中的鐵筆狼毫發出一聲如龍吟般的長嘯。
「浪淘沙・卷殘雲!」
歐陽遺恨不退反進,身形如一抹白虹,在斧影落下的剎那,筆尖劃出一道浩瀚而綿長的墨色漩渦。那是儒道中極致的「化」字訣,將那狂暴的斧勁如同捲動的殘雲般,生生引導至一旁的空地。
「砰——!」
一聲巨響,側方的古木瞬間化作粉沫,而鬼見愁也趁著這千鈞一髮的空隙,身形如夜梟般騰空而起,將雪柔死死扣在懷中,借著氣勁的餘波向遠方疾射而出。
「謝啦,拿筆的小子。這份買路錢……我就替你收下了!」
鬼見愁那狂放的笑聲在林間迴盪,帶著一絲脫離險境後的肆意與嘲弄。
風聲在耳邊呼嘯,雪柔被鬼見愁帶著飛速奔向天地盟的方向。那柄冰冷的夜梟哭血終於離開了她的頸項,取而代之的,是鬼見愁那隻寬大、熱得有些燙人的手掌,依然死死地按在她的腰際。
雪柔驚魂未定,腦海中全是那粉色長髮少年瘋狂的笑靨。
「那……那個粉髮狂魔,究竟是誰?」她顫聲問道,呼吸尚未平復,胸口起伏間觸碰到鬼見愁冰冷的戰甲。
「他?」鬼見愁頭也不回地在林間穿梭,語氣冷冽如冰,「憐我狂華。這世上最純粹的瘋子。你要是落到他手裡,絕對活不過三刻鐘……不如乾脆死在我手上,還能留個全屍。」
雪柔聞言,心中一陣惡寒。她這才明白,這江湖中想「吃」掉她的,不僅僅是權欲,還有這種不可理喻的純粹惡意。
「你認識剛才那個握筆的書生嗎?」鬼見愁突然開口,目光瞥過雪柔那張猶帶淚痕的臉。
雪柔搖了搖頭,眼神迷茫:「不認識……我從未見過他。」
「不認識卻追你追得連命都不要?」鬼見愁冷笑一聲,眼神中透著一股看透世情的銳利,「他那股勁,不像是在搶貨,倒像是想在救你的同時,拿你去填他心裡的窟窿。那種自詡正義的人,有時候比瘋子更難纏。」
雪柔沉默了。她想起歐陽遺恨那雙清冷卻焦灼的眼。儘管素昧平生,那書生眼底的「不忍」卻是真的。
而此時,在後方,歐陽遺恨正扶著斷裂的樹幹喘息,衣袖上的焦痕在寒風中抖動。他看著消失在瘴氣中的兩道殘影,眼中閃過一抹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