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依舊在呼嘯,但營帳內卻是一片靜謐。
雪柔在那寬厚且溫暖的懷抱中,終於抵擋不住連日來的疲憊與精神的高壓,沈沈地睡去。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雙手卻依舊下意識地攥著宋遠策那冰冷的護甲片。
宋遠策沈默地看著懷中的女子,良久,他微微用力,將她整個人攔腰橫抱而起,動作輕盈得如同托起一片羽毛。他跨步入帳,將雪柔輕輕安置在鋪著虎皮的長榻上。
在那搖曳的燭火下,宋遠策那張冷峻的臉龐顯得有些忽明忽暗。他並未停留,轉身再次踏入了寒風之中。
宋遠策重新坐回了先前的石台邊,右手一招,插在石縫中的「一勾紅」發出一聲低沈的爭鳴。
他緩緩閉上眼,隨即猛地睜開。那一雙如隼般的瞳孔中,隱約有銀色的光芒流轉——這是蒼凌關祕傳的「隼目」,能讓人在黑夜中洞察千里之外的戰局。
在他的視野中,遠方的京城已不再是混亂的火海。
一股恐怖到極致、帶著淡金色神芒的霸道氣息,正如同退潮後的巨浪,強行席捲了整座皇城。姬無缺的身影立於皇宮最高處,他周身的九條龍氣此時已然融合成了三條巨大的實體金龍,每一次盤旋都伴隨著驚天動地的威壓。
在那股「神人」級別的龍威鎮壓下,原本囂張跋扈的北戎狼騎已然成了喪家之犬,城內到處是北戎人的殘肢斷臂。然而撼天嶽留下的那些叛軍,更是在姬無缺一招「金龍擺尾」之下死傷大半。
宋遠策看見,撼天嶽那殘存的旗幟正狼狽地向南方邊境撤退。
宋遠策冷哼一聲,眼底儘是不屑。他知道,經此一役,撼天嶽元氣大傷,短時間內絕不敢再踏足京城半步。而姬無缺雖然奪回了失地,平定了內亂,但他身上的龍氣也因為透支而顯得有些浮躁。
這天下,暫時達成了一種病態且脆弱的平衡。
宋遠策收回目光,一勾紅重新歸於沈默。他站起身,大步走向了旁邊另一頂較小的行軍營帳。
他在等待, 等待那朵躲在虎皮下的小花,給出最後的答案。
......
皇城宣德門外的斷壁殘垣下。
濃煙尚未完全散去,在層層堆疊的碎石與焦土深處,一隻沾滿汙血與泥土的手猛地探出,死死扣住了地面的磚縫。
「咳……咳咳!」
伏藏吃力地將上半身從礫石堆中拔了出來。他全身的經脈正因為撼天嶽留下的「截脈手」而瘋狂扭曲,那種萬蟻噬骨的劇痛讓他臉上妖異的忍者花紋都顯得有些猙獰。
「金烏烈……你這雜碎……」伏藏咬牙切齒地低咒著。他看著空空如也的四周,心中那份被背叛的怒火幾乎要蓋過了體內的傷痛。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行提動丹田處最後一絲殘存的真氣。
「風魔祕術——影煙遁!」
「砰」的一聲,一團漆黑如墨、散發著硫磺味的濃煙在廢墟中炸開。當煙霧散去時,地上的伏藏已然消失不見,唯有一道淡淡的黑影順著宮牆下的陰影,踉蹌且飛速地朝著京城最陰暗的角落遁去。
......
京城西郊,一處看似破敗的廢棄染坊內。
室內漆黑一片,唯有中央的石台上點著幾盞幽藍色的冥燈。伏藏推門而入,整個人脫力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伏藏大人!」
幾名身著漆黑和服、腰懸短刃的東瀛忍者瞬間現身。他們並未驚慌,其中一人迅速從懷中取出了一張繪滿繁復朱砂符文的「咒紙」。
那咒紙散發著一股陰冷的氣息,正是東瀛出雲國最強陰陽師——高橋狩親手所繪。
忍者將咒紙猛地貼在伏藏那劇烈起伏的脊椎處,口中唸唸有詞。只見一道幽紫色的火光在伏藏背後燃起,那原本鎖死他四經八脈、如附骨之疽般的「截脈手」禁制,竟在那股邪異的法力衝擊下,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唔——!」伏藏發出一聲悶哼,原本枯竭的內力開始緩緩流動。
他掙扎著坐起身,手下遞過來一面盛滿清水的青銅符咒水鏡。鏡面閃爍著詭譎的光芒,在那水波盪漾間,一副俊美到近乎晶瑩、卻又蒼白如死人的面孔漸漸浮現。
那就是高橋狩。
他一頭柔順的中分黑長髮垂在肩頭,雙眸狹長且透著一股玩弄命運的冷漠。他正坐在大洋彼岸的閣樓內,透過法陣俯瞰著這片混亂的中原大地。
「伏藏,你這副模樣……真是丟盡了風魔一族的臉。」高橋狩的聲音穿透水鏡傳來,清冷中帶著一絲病態的優雅。
伏藏單膝跪地,頭深深埋下,語氣恭敬且急促:「高橋大人……屬下無能。但情報已到手……京城大戰經過、龍脈的引信、姬無缺神人境的功體、撼天嶽的謀反布局,以及那皇宮的地圖……盡在此處。」
高橋狩聽著回報,那雙冰冷的瞳孔中閃過一抹癲狂的精芒。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弄著身前幾枚漂浮的式神符文,嘴角勾起一抹看破紅塵的冷笑:
「大周皇權崩壞,江湖各派內耗。那股傳說中足以毀天滅地的龍脈……不該屬於這群只會內鬥的漢人。」
他緩緩站起身,背後的陰影中,隱約浮現出數尊面目猙獰、散發著恐怖氣息的妖魔虛影。
「傳令下去。式神部隊與本座隨後便至。」
高橋狩看著水鏡中倒映出的京城火光,語氣變得異常柔和,卻帶著令人戰慄的殺機:
「出雲國崛起的機會,終於來了。這場中原的盛宴……我們才是最後的執刀人。」
水鏡破碎,化作一灘汙水。
東瀛線的陰影正式在那片焦黑的皇城廢墟下漫延開來。高橋狩與他那詭譎莫測的式神大軍,即將跨海而來。
......
日出,山巔之上,狂風漸歇。
宋遠策扶著雪柔的肩膀,再次沉聲問道:「這一步踏入,便再無回頭路。你確定要回那座吃人的深宮?」
雪柔看著遠方那座在廢墟中還在挺立的皇城,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死寂的堅決:「逃避救不了任何人。關主,送我回去吧。」
宋遠策沈默良久,終究發出一聲幾不可察的嘆息。他召來巨隼,在那萬丈高空之上,雪柔雙手死死環抱著宋遠策的精壯腰身,將臉埋在他的甲冑後方;而宋遠策則穩穩地扶住她的肩頭,兩人一路無話,唯有冷風在耳邊咆哮。
......
重回金鑾殿,原本巍峨的殿宇此時佈滿了混亂後的焦痕。
姬無缺端坐在龍椅上,一頭金白長髮在龍氣的縈繞下顯得威嚴無比。他看著下首那個傲然而立、連頭都不肯低下的銀紅神將,眼底閃過一抹玩味。
「宋關主,你鎮守宣德門有功,護送祭品回宮更有大功。」姬無缺的聲音如同滾雷,「朕今日敕封你為大周三軍統帥,位在撼天嶽之上,朕要你替朕平定這亂世江山。」
大殿內一片死寂。如此殊榮,若是換做旁人早已感激涕零,宋遠策卻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龍椅上的帝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弄。
他一言不發,連禮都未行,直接轉身,在眾臣驚駭的目光中大步踏出了大殿。
「狂妄!聖上面前竟敢如此無禮!」司馬歆跳出來厲聲喝道。
「罷了。」姬無缺抬手止住了司馬歆,目光追隨著宋遠策那孤傲的背影,眼底的控制欲愈發濃郁,「有骨氣的隼,馴服起來才更有趣。讓他留在城內,朕倒要看看,他能清高到幾時。」
雪柔被姬無缺帶回了龍榻,那是她最恐懼的地方。然而這一次,姬無缺並未動粗,他只是用那雙冰冷的手,像檢視一件珍貴瓷器般檢查了她的血脈運行,見其體內氣息雖紊亂卻尚算充盈後,便失去了興致。
「司馬歆,送她回棲鸞殿。」
......
當雪柔再次踏入偏殿時,遠遠便看見了一道紅色的身影立在門口。
血染綾花在等著。
他那一身侍衛服此刻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層層疊疊的鮮血浸透了布料,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暗紅。一股濃烈得讓人作嘔的血腥味,隨著他的呼吸在空氣中漫延。
「綾花!」雪柔見到他,竟生出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下意識地想要衝上前。
司馬歆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雪柔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觸碰綾花那沾滿血汙的袖口:「你……你受傷了?傷在哪裡?我給你上藥……」
「這血……不是我的。」
綾花的聲音沙啞且空洞,他沒有看雪柔,只是盯著自己那雙依舊在微微顫抖、被鮮血染紅的手掌。
雪柔的手僵在了半空,心頭猛地一沈。她看著綾花身後那道長長的、由鮮血拖曳出的痕跡,低聲呢喃:「是聖上的命令嗎?你……殺了很多人?」
「嗯。」綾花應了一聲,右手死死攥住了丹宮的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綾花……」雪柔看著眼前這個俊美得如同一尊殺神、卻又卑微得像一粒塵埃的男子,一個埋藏在心底許久的恐懼脫口而出,「如果有一天……聖上下旨,要你親手將我送上祭壇……獻祭給龍脈,你也會……聽命行事嗎?」
那一瞬,整座偏殿的氣息凝固了。
血染綾花那雙無神的瞳孔猛地一縮,他那一直平穩如死水的呼吸驟然亂了。他沒有回答,只是那隻握著劍柄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那柄絕世凶器生生捏碎。
在那死一般的沈默中,兩人對視著,一個滿眼是淚,一個滿身是血。
在那窒息般的死寂中,雪柔終究是先垂下了眼簾。她深吸一口氣,將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生生憋了回去,聲音微弱得近乎透明:
「當我……沒問過。對不起。」
說完,她甚至不敢看綾花的表情,轉身推開偏殿沉重的木門,躲進室內。綾花看著那抹白色的身影在視線中縮小,那隻沾滿鮮血的手下意識地向前探出,想要抓住雪柔那冰涼的指尖。
然而,雪柔走得太快,他的指尖在那微寒的空氣中擦過一抹虛無。
「砰。」
房門在他面前重重關上,也將綾花那顆剛剛裂開的心,再次關進了無聲的牢籠裡。
……
入夜。
深宮的風帶著刺鼻的焦土味。綾花依然如同一尊染血的雕像,靜靜地立在雪柔的門外。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影子,內心深處那道「鑄心」的裂痕正在瘋狂地啃噬著他的理智。他在懲罰自己,罰自己的沈默,罰自己的無能。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且富有節奏的輕甲碰撞聲,自長廊盡頭緩緩傳來。
綾花眼神一凜,右手瞬間按住丹宮劍柄,猛然回頭。
只見在殘破的宮燈下,宋遠策正踏月而來。他依舊穿著那身銀紅相間、誘人且威嚴的戰甲,背後的一勾紅長槍在月光下閃爍著點點紅芒,彷彿活物一般在渴望著戰鬥。
「宋……統帥?」綾花聲音沙啞,語氣中帶著一抹探究。
「吾沒答應姬無缺。」宋遠策停下腳步,神情依舊冷峻如冰,他看了一眼綾花那一身尚未洗去的血漬,眼神中掠過一抹極淡的憐憫,「吾不稀罕那勞什子的官位。」
綾花愣住了。在這皇權至上的大周,他從未見過有人能如此雲淡風輕地拒絕帝王的敕封。他佩服宋遠策的傲骨,卻也更深地感到了自己的悲哀——為什麼,這世間會有像宋遠策這樣自由的人,而自己卻只能是一柄死劍?
「她情況如何?」宋遠策看向緊閉的房門。
「她……心情不好。」綾花垂下頭,語氣低落。
宋遠策越過綾花,走到門前。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軀在門扉上投下一道極具壓迫感的陰影,但他語氣卻出奇地平和,是對綾花說,也是對屋內的雪柔說:
「吾,不會傷她。」
綾花知道宋遠策是雪柔在亂軍中的救命恩人,也知道唯有此人能給予雪柔一絲微弱的安寧。他在極度的不甘與無奈中,終究還是識趣地退後了數步,消失在漆黑的廊柱陰影裡。
綾花走後,長廊恢復了靜謐。宋遠策並沒有強行入內,他站在門外,保持著一份極具涵養的距離,輕聲開口:
「雪柔,你睡了嗎?」
屋內沈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吱呀——」
門開了一道縫。雪柔站在門內,仰頭看著立在月色微光下的男子。宋遠策那張臉依舊冷得像蒼凌關的冰川,但他那具被銀紅戰甲包裹的身軀,卻在那股純陽內勁的流動下,散發出一種極致、熾熱且誘人的氣息。
雪柔看著他,喉頭微微滑動,下意識地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在那種絕望的依賴感中,她伸手拉住了宋遠策身上那件沾染著山野清氣的紅色披風。
宋遠策沒有拒絕。他垂眸看了看那隻纖細的小手,隨後邁步跨入了房內。
門,在兩人的背後緩緩關上。
......
室內只點了一盞微弱的殘燭,搖曳的火光將兩人的影子重疊在素色的屏風上。
宋遠策立在榻前,那身高聳的銀紅戰甲在昏暗中折射出冷冽的光。他依舊挺拔得如同一桿刺破青天的長槍,但在這狹小且充滿藥香的寢間裡,那種屬於絕頂強者的壓迫感,竟化作了一種讓人臉紅心跳的、濃烈的雄性熱度。
「你……在發抖。」宋遠策低頭,視線落在應雪柔依舊緊緊拽著他披風的指尖上。
雪柔沒有鬆手,反而往前挪了一小步。在那股混合著硝煙、寒風與宋遠策體內純陽真氣的乾燥氣息包圍下,她那顆冰冷死寂的心,竟不自覺地生出一股近乎自虐的渴求。
「關主……」雪柔的聲音帶著一抹破碎的顫音,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溢滿了水霧的眼眸直視著宋遠策冷峻的雙眼。
宋遠策沈默地看著她,胸口的護甲隨著沉穩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緩緩伸出手,摘下了那雙沾染過無數鮮血的銀色護手,隨意丟在了桌上。
隨後,他那隻布滿槍繭、帶著驚人熱度的大手,輕輕覆上了雪柔冰涼的側臉。
「唔……」雪柔發出一聲滿足且卑微的嚶嚀,本能地在他溫熱的掌心磨蹭著。
「姬無缺剛才碰過你嗎?」宋遠策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一股沙啞的磁性。
雪柔搖了搖頭,指尖順著他甲冑的縫隙,悄悄探入,觸碰到了他胸口那塊如生鐵般堅硬、卻又滾燙得嚇人的肌肉。那種極致的硬度與熱度,讓她原本麻木的身軀感到了一種被喚醒的、羞恥的戰慄。
宋遠策的呼吸沈了半分。他猛地伸手,攬住了雪柔那纖細得不堪一握的腰肢,將她整個人重重地撞進了自己的懷裡。
「哐當」一聲,戰甲與雪柔身上單薄的輕紗摩擦,發出冰冷且曖昧的聲響。
雪柔整個人癱軟在他的胸口,隔著那一層層銀紅色的甲片,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宋遠策體內那股如熔岩般沸騰的內息,正透過肌膚相親的地方,霸道地侵入她的感官。
雪柔大膽地環住了他的壯腰,臉頰貼在他頸側那塊赤裸且跳動著血液的肌膚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宋遠策的雙臂在一瞬間收得極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雪柔的骨頭勒斷。
「吾決定了。吾會留在皇城,直至最後。」
雪柔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與不可置信。
「你……不回去?」
宋遠策低頭看著她,長睫在淡淡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平靜卻堅定:
「吾不回去。」
他再重申了一次,那四個字像沉重的山石,砸進雪柔的心底。
雪柔緊緊握著他的披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幾乎要把下唇咬破。她眼眶迅速泛紅,呼吸變得急促而混亂。宋遠策那雙一向沒有波瀾的俊眼微微眨了一下,在搖曳的燭光中靜靜看著她。
空氣裡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沉重、灼熱、又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曖昧。
「很晚了,早點休息。」
宋遠策低聲說道,覆上她緊握披風的小手,想讓她鬆開,準備轉身離去。
然而就在他指尖觸碰到她冰涼手指的那一刻——
雪柔突然踮起腳尖,整個人撲進他懷裡,雙臂用力圈住他的頸項,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般死死抱緊。
「關主……今晚留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嗚咽得幾乎破碎,熱氣噴在他頸側,帶著濃烈的依戀與渴求。
宋遠策意識到了那股火苗——那股從雪柔身上蔓延開來的、野性而危險的情慾氣息。他追求者眾多,卻從未真正碰過女色,這種陌生的、讓他胸腔微微發燙的感覺,對他而言極其激盪,也極其危險。
他分不清,這究竟是呵護、是疼惜、是憐憫,還是……其他更深、更無法控制的情緒。
他靜默了。
雪柔見他沒有動作,心底生出一股近乎卑微的敬畏,卻也因此更加想要依附他。她把臉深深埋進他冰冷的甲冑與溫熱的頸窩之間,聲音細弱卻執拗:
「留下……就好……求你……」
宋遠策閉了閉眼,胸腔深處發出一聲幾不可察的嘆息。
「……嗯。」
他終於低低地應了一聲,彎腰將雪柔橫抱而起,穩穩地放在床上。隨後,他也上了床,側身躺下,一手撐著頭,另一手輕輕為她蓋好被子。
「吾在這裡。」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像山巔的寒風裹著一絲暖意。
雪柔在他身邊蜷縮著,像找到最後的港灣般,將臉貼在他胸前的甲冑上,感受著那透過冰冷金屬傳來的、隱隱的體溫與心跳。
兩人閉上眼睛。
室內只剩下燭火輕輕的「啪」聲,以及彼此交織的、漸漸平穩的呼吸。
宋遠策看著懷中這隻終於肯安心睡去的女子,眼底浮現出一抹極淡、卻極其深刻的柔軟。
......
夜已深,燭火只剩下一點昏黃。
雪柔在宋遠策懷裡睡得並不安穩。她忽然開始劇烈顫抖,額頭冷汗涔涔,呼吸變得急促而破碎。
「不……不要……紫宸……!」
宋遠策猛地睜開眼,銀紅戰甲在黑暗中反射出一道冷光。他迅速翻身,一手撐在雪柔身側,另一手覆上她冰冷汗濕的額頭。
「雪柔?!」
雪柔的睫毛狂顫,眼角不斷滲出眼淚,嘴裡斷斷續續地呢喃著最讓人心碎的名字:
「……紫宸……你流好多血……胸口……好大的洞……不要死……求求你……」
她像溺水般亂抓,指尖死死揪住宋遠策胸前的甲片,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宋遠策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
那個名字像一把看不見的刀,悄無聲息地刺進他胸口。他垂眸看著懷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子,眼底閃過一抹極淡、卻極其深刻的暗沉——那是一種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不是滋味。
「雪柔。」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一手扣住她後腦,強行把她按進自己懷裡,「醒醒,這是夢……吾在這裡。」
「……紫宸?」
雪柔猛地驚醒過來,睜開眼時滿臉是淚。她看見上方覆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長髮披散下來,在昏暗中遮住了半邊冷峻的臉。
那一瞬,她分不清夢與現實,下意識地伸出手,顫抖著摸上那張臉。
「……不是紫宸……」
她嗚咽著,眼淚像斷線的珠子般滑落。下一秒,她卻突然用力環住宋遠策的脖子,在他還未來得及反應時,帶著哭腔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一個帶著眼淚、帶著絕望、帶著卑微依戀的吻。
宋遠策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先是僵住,隨即一手扣住雪柔的後腰,將她整個人抱坐到自己身上。銀紅戰甲與她單薄的寢衣摩擦出細微的聲響,他低頭吞下這個吻,動作緩慢克制。
「嗚……關主……」雪柔哭著吻他,像要把所有恐懼與委屈都渡進他口中。
宋遠策一手托著她的後腦,一手緊緊箍住她的腰,呼吸漸漸粗重。
雪柔哭得更凶了,眼淚順著臉頰滑進兩人的唇間,帶著鹹澀的苦味。她像怕他會突然消失一樣,更加用力地吻他,舌尖笨拙卻執拗地探進他口中,帶著近乎自毀的渴求。
「關主……」她喘息著,在吻的間隙嗚咽,「不要走……抱我……」
宋遠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本想推開她,卻在聽到那聲帶哭的「關主」時,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緊。銀紅戰甲與她單薄寢衣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寢殿裡顯得格外清晰而曖昧。
「雪柔……」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厲害,帶著明顯的壓抑。
雪柔卻像沒聽見一樣,她哭著把臉埋進他頸窩,嘴唇貼著他滾燙的皮膚,一下一下地輕咬、舔吻,像要把自己整個人嵌進他身體裡。
她聲音破碎,帶著鼻音,「我想關主……想你抱我……想你碰我……」
說著,她大膽地抓起他那隻佈滿薄繭的大手,顫抖著往自己衣襟裡按。掌心粗糙的觸感刮過她細嫩的胸口時,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身子像觸電般輕顫。
宋遠策的呼吸瞬間亂了。
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卻在最後一刻生生剋制住。只將她整個人更緊地壓進自己懷裡,用那副冰冷的戰甲死死抵著她發燙的身體。
「夠了。」
他的額頭抵在她額上,聲音低沉得幾乎像野獸的低吼,卻依然帶著最後一絲理智:
「你要知道, 吾不是他, 不是紫宸。」
雪柔聽到「紫宸」兩個字,眼淚瞬間決堤。她哭得更厲害了,卻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帶著哭腔在他耳邊反覆呢喃:
「紫宸......他已經走了...... 我什麼都沒有了......關主……遠策……求求你……疼我......」
她說完,主動抬起淚濕的臉,再一次吻上他的唇。這一次吻得又深又狠,像要把所有恐懼、愧疚、依戀全部吞進他身體裡。
宋遠策聞言, 一手扣住她後腦,加深了這個吻,另一手隔著薄薄的寢衣,重重地按在她後背,將她整個人緊緊箍在自己胸前。那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戰甲冰冷,胸膛滾燙。
兩人的呼吸在黑暗中糾纏得越來越亂。
宋遠策的吻從她的唇一路往下,落在她濕潤的眼角、顫抖的睫毛、沾滿淚水的臉頰……每一處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克制與渴望。
他吻得很慢。
唇落在她濕潤的眼角,嚐到淚水的鹹澀。
落在她顫抖的睫毛,感覺到那片柔軟的輕震。
落在她沾滿淚痕的臉頰,一滴一滴,像在吻去她所有的破碎。
雪柔的手攀上他的肩甲,指節用力到發白。她不懂——他明明在吻她,明明沒有推開她,為什麼每一寸觸碰都帶著一種……快要失去的感覺?
「遠策……」
她的聲音碎在喉嚨裡,帶著卑微的渴求和隱隱的不安。
宋遠策沒有回應。
他的唇終於停在她的額心,久久地停留。
那是一個比親吻更沉重的姿勢——像一個無聲的誓言,又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然後,他直起身。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榻上的雪柔,眼底的暗湧已經被他壓回了最深處,只剩下那雙隼目特有的、冷靜到近乎殘忍的清明。
「痛,會過去。」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沒有一絲顫抖。
「但吾若對你做了這種事——」
他頓了頓。
「你不單止會更痛,還會悔恨。」
雪柔的瞳孔微微震動,像是預感到了什麼,掙扎著想要撐起身去抓他的披風。
宋遠策退了半步。
「因為——」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
「你背叛了自己。」
雪柔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甚至忘了落下。
宋遠策沒有等她消化這句話。
他轉身,銀紅色的披風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戰甲碰撞的細碎聲響在寂靜的寢殿裡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遠策——!」
雪柔的聲音終於撕開了沉默,帶著哭腔、帶著不解、帶著被拋棄的恐懼。
她跌跌撞撞地翻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倒在榻邊。她沒有再追上去,只是死死抓著榻沿,指節泛白,肩膀劇烈地顫抖。
宋遠策走到門邊,腳步頓了一頓。
他沒有回頭。
「吾沒有走。」
他的聲音從門的方向傳來,低沈,平穩,像一道看不見的牆。
「吾在外面。你喊一聲,吾便應。」
「但今晚——」
他終於微微側過臉,燭火照不到他的表情,只勾勒出那條冷峻的下頷線。
「你要與自己和解。」
門開。
門關。
寒風從縫隙中鑽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歪,幾乎熄滅。
雪柔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喊不出來。她低下頭,看見自己赤裸的腳踝、凌亂的寢衣、還有那隻剛才還攀在他肩甲上的、此刻空無一物的手。
「啊……」
她發出了一個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然後眼淚像決堤一樣湧出來,無聲地、瘋狂地、一發不可收拾。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地聳動,哭得渾身顫抖,卻死死咬住嘴唇,不讓任何聲音洩漏出去——因為她知道,他就在外面,他會聽見。
她不要他聽見。
不要他回來之後,再說出更多讓她無法承受的、清醒的話。
門外。
宋遠策背靠著冰冷的廊柱,一勾紅靜靜地立在他身側。他仰起頭,望著屋簷外那一角殘缺的月亮,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他沒有進去。
他的手,卻緊緊握著那已經摘下的銀色護手, 護手帶著他的熱度。
很燙。——像他剛才必須親手掐滅的那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