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塾,地下密室。
原本清冷的石室此刻被一股狂暴、炙熱且充滿了毀滅氣息的暗紅光芒所充斥。那塊自天穹金榜中飛出的龍髓玉碎片,此刻正懸浮在半空,發出一陣陣如同瀕死巨龍咆哮般的嗡鳴聲。
這塊玉碎片與別不同,它承載了龍脈中最為暴戾、最不馴的一股「戰意」。
公孫顯雙手不斷結印,手中那一卷千文竹簡已然被撐到了極限,金色的文字在那紅光的衝擊下忽明忽暗。他那張清貴俊美的臉龐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眉心朱砂在那狂暴的能量映照下,紅得彷彿隨時會滴出血來。
月華入陣,鎮壓!
坐在一旁的紫曜猛地睜眼,周身紫色的刀氣狂湧。他將那柄帶著缺口的月霸強行引導著窗外灑下的圓月精華,化作一道冰冷刺骨的暗紫色光柱,狠狠地撞擊在那塊暴躁的碎片之上。
「嘶——!」
紅芒與紫光在半空瘋狂絞殺。碎片在那種冷熱交替的擠壓下,終於漸漸安靜了下來,但公孫顯與紫曜的氣息也都變得異常紊亂。這是一場與天命博弈的馬拉松,透支著他們的精氣神。
.....
與此同時,文德塾的長廊下。
夜風如刀,卻吹不散江清鶴心頭那股焚身的慾火。
自從在天穹道那一戰被公孫顯的秋策文氣汙染後,江清鶴體內原本醇正的正道真氣已然變得斑駁不堪。每當入夜,那些扭曲的文字便會化作雪柔在龍榻上哀鳴的幻象,瘋狂地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不僅掛念著雪柔的安危,更感到了一種令他自己都覺得齒冷的、生理上的本能反應。那種由邪功催生出的原始渴望,正像無數條毒蟲,在他那具自詡高潔的軀殼裡肆虐。
「唔……」
江清鶴咬緊牙關,喉間發出壓抑的低吟。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額頭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小腹。那裡正不受控制地發燙、發硬,褲襠已被撐起一個羞恥的弧度。
腦海中,雪柔的幻象越來越清晰——
她被姬無缺壓在龍榻上,明黃的龍袍散落一地,那雪白豐滿的胴體在燭火下顫抖。姬無缺粗暴地進入她,她哭喊著、卻又忍不住抬起雪白的圓臀迎合,那濕潤的蜜穴被操得水聲四濺,淫靡得令人血脈賁張。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在幻想中看見自己也在一旁……看著雪柔被操得浪叫連連,卻只能握著自己早已硬到發痛的陽物,卑微地、痛苦地自慰。
江清鶴喘息越來越重,眼角竟泛起一絲屈辱的濕意。他恨自己,為什麼會生出這樣骯髒、下流的念頭;更懷疑自己,當初為什麼不敢、也不能像其他男人那樣,狠狠地把她壓在身下,用最原始的方式佔有她。
「我……我明明那麼愛你……為什麼……」
他低聲呢喃,聲音破碎得幾乎不像自己。幻象中,雪柔被操到高潮時,那雙水霧朦朧的眼睛忽然望向他,帶著哭腔、又帶著失望地說:
「清鶴……你果然……是個廢物……」
江清鶴猛地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下身不受控制地一陣痙攣,熱液噴灑。
他看著自己沾滿濁液,眼神一片死灰。
曾經最正直、最溫厚的銀鶴道主,終於在這無邊黑夜裡,徹底被心魔拖進了最深、最髒的慾望深淵。
江清鶴再受不了。他猛地跨步上前,也不運功,竟直接用自己的額頭重重地撞向了廊下那根冰冷的青石柱。
「咚——!」
一聲沈悶的巨響。額頭瞬間崩裂,鮮血順著鼻樑滑落,模糊了他的視線。那種劇烈的痛楚,暫時壓制住了體內那股骯髒的躁動,也成了他對自己背叛師門、背叛正道的卑微懲罰。
「嘖,這隻白鶴,還真是會玩自虐這一招。」
一道充滿了野性且不屑的嘲諷聲響起。
紫曜扛著月霸,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長廊盡頭。他看著滿頭是血、神情恍惚的江清鶴,眼底儘是瞧不起弱者的傲慢。隨後,他轉過頭,瞅了瞅蹲坐在一旁屋簷上、正優雅地修磨著指甲、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白龍歿。
白龍歿輕輕吹了吹指尖,甚至懶得看這兩個人一眼,他腳踝的金鈴在風中發出戲謔的叮嚀聲。
看著這一個自殘成癡、一個冷漠如蛇的同僚,紫曜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中透著一種對這「惡魔軍團」前途未卜的迷茫,以及一種想要在下一場殺戮中徹底發洩的粗暴與狂躁。
「不知所謂……」
紫曜低咒一聲,提刀沒入了黑暗。
文德塾的夜,靜謐之下,盡是信仰崩裂與靈魂沈淪的腐爛氣息。而那塊暫時平息的玉碎片,正靜靜地等待著下一個圓月之夜的徹底爆發。
......
天剛擦亮,江清鶴便等在了公孫顯的房門外。他額頭上的傷口已經結痂,整個人形容枯槁,唯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紅木門。
「第三步棋……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
當公孫顯推門而出的那一瞬,江清鶴猛地衝上前,聲音沙啞得如同碎石,帶著一種快要發瘋的急切。
公孫顯優雅地拂去肩頭的一片落葉,看著眼前這具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正道脊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鶴道主,看來你的耐心,已經被那些骯髒的慾望磨光了。」公孫顯展開竹簡,語氣平淡得令人發指,「想要見她,可以。但這第三步棋,需要你交出最後的一點……尊嚴。」
公孫顯的手指向了江清鶴背上那張雖然崩裂、卻依舊被他視若生命的銀鶴天弓。
「把這張弓交給我,吾便能讓你們重逢。這,是必要的代價。」
江清鶴的身體猛地一顫。這張弓是他的根基,是他的榮光。交出它,亦意味著他徹底斬斷了與正道的最後一絲聯繫。
然而,腦海中雪柔在皇宮受難的畫面最終擊潰了一切。江清鶴顫抖著解下背上的長弓,那種割裂靈魂的痛楚讓他險些跪倒在地。
「拿去……只要能見她……吾什麼都給你……」
公孫顯伸出那隻蒼白如玉的手,不急不躁地接過了那柄曾令無數妖邪膽寒、此刻卻布滿哀鳴裂痕的神兵。
他的指尖緩緩劃過銀色弓身,那動作溫柔得讓人髮指,彷彿並非在接過一柄絕世武器,而是在撫摸一件剛剛入手的玩物。隨著他的觸碰,那張弓竟發出了微弱且悽慘的顫鳴,似乎在為自己主人的墮落而哭泣。
「鶴道主果然是個癡情人。」
公孫顯將銀弓隨手往腋下一夾,另一隻手優雅地展開竹簡,幾隻暗紅墨蝶在弓弦周圍盤旋,貪婪地吸吮著殘留在上面的正道真氣。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江清鶴,眉心那點朱砂紅得愈發妖異,語氣中帶著一種惡魔般的撫慰:
「吾不會讓你失望。回房去吧,把自己洗乾淨,換身像樣的衣裳。很快……你就能嗅到她身上那抹讓你魂牽夢縈的香氣了。」
江清鶴雙手空空地撐在地面,那種「脊樑骨被生生抽走」的虛脫感讓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他聽著公孫顯那輕飄飄的承諾,明明是他最渴望聽到的話,此刻聽來卻像是有人在用冰冷的鐵鉤,一寸寸地翻弄著他的心肝。
江清鶴失魂落魄地呢喃著,眼神空洞地望向京城的方向。
公孫顯轉過身,暗紅的袍袖在那寒風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只留給江清鶴一個殘酷且優雅的背影。
......
兩日後,大周皇宮,棲鸞殿。
午後的陽光雖然穿透了雕花的窗櫺,灑在鋪著厚實紅絨的地毯上,卻照不進這座殿宇深處那股近乎死寂的寒意。
雪柔獨自枯坐在窗前的軟榻上。她身上披著一件極輕、極暖的白狐皮斗篷,那是姬無缺賞賜的,卻沉重得壓得她喘不過氣。她那張曾經清麗脫俗的臉龐,此時慘白得近乎透明,雙頰深深地陷了下去,唯有一雙眼睛大得驚人,卻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呆滯地望著窗外那一角被紅牆剪碎的天空。
自從宋遠策離開棲鸞殿,這裡便徹底成了一座無聲的活墳。
宋遠策去查看城郊整編那些殘存的禁軍,他那抹如烈火般耀眼的銀紅影子消失了,連帶著雪柔心底那抹微弱的、名為「自由」的火苗也一併熄滅。而姬無缺,在徹底「開採」完她的元陰並穩固了神人境後,便再也沒有踏入過這座宮殿一步。對那位至高無上的帝王而言,她現在只是一件擺在架子上、正等待著開啟龍穴那一日到來的「引信」。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腦海中不斷翻湧著這段日子以來,那些男人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各種氣息與印記。
門外,一抹鮮紅的身影依舊如同沈默的雕像般立在陰影裡。
血染綾花這三日來,他滴水未進,就那樣守在門口,替她擋掉了所有宮人的窺視與流言。雪柔知道他在外面,甚至能透過門縫嗅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不掉的血腥氣,但她不敢開門,更不敢再去面對那個關於「祭獻」的問題。
在這一片死寂中,雪柔就像被掏空了,任由時光在指縫間流逝。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沈默中,寢殿的大門傳來幾聲極輕、極緩的叩擊聲。
守在門外的血染綾花微微側過頭,只見一名面色枯黃、雙眼透著一股不尋常死寂的小太監,正低垂著頭,雙手托著一隻黑漆描金的沈重木匣立在那兒。那太監的神情有些僵硬,周身隱約散發出一股淡淡的、不屬於這深宮的墨香味。
「何人所送?」綾花的手按在丹宮上,眼神冷冽。
「回……回大人,是一位自稱文德塾而來的學士,說是要將這件『舊物』歸還給應姑娘,以全一段……未竟的情分。」小太監的聲音乾澀刺耳,說完後,他僵硬地將木匣放在地上,轉身便消失在幽暗的廊道深處。
綾花看著那隻木匣,他能感覺到匣內並沒有任何活人的氣息,更沒有致命的機關,唯有一股讓他心驚肉跳的、屬於正道宗師崩毀後的殘餘悲鳴。
他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推開門,將木匣親自端到了雪柔的桌案上。
「雪柔,外頭送來的東西。」
雪柔像是一具被驚動的石像,緩緩轉過頭。當她的目光落在木匣蓋子上那枚若隱若現的、由暗紅墨跡繪成的蝴蝶圖騰時,她的指尖猛地一顫。
她顫抖著手,緩緩掀開了沉重的匣蓋。
「喀嗒」一聲,匣子開啟。
在那如雪般的絲綢墊底上,靜靜地躺著一柄長弓。
「銀鶴……天弓……」
雪柔的瞳孔在那一瞬猛地收縮,整個人如同被萬箭穿心般僵在原地。這張弓,曾在那危急時刻為她擋下無數殺機,曾代表著江清鶴最為高潔的靈魂。可現在,它就這樣殘破、卑微地躺在這裡,像是一具被剝了皮的鶴屍。
「不……不會的……清鶴……」
雪柔猛地捧起那張殘弓,冰冷的玄鐵觸感傳遍全身,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如決堤般奪眶而出。她瘋了似地在匣子底層翻找著,終於,在弓身下發現了一張公孫顯親筆所書的字條。
字條上的墨跡尚未乾透,在那紅蝶的簇擁下,顯得那樣優雅,卻又那樣殘酷:
「弓在人存。想見他最後一面嗎?今夜子時,文德塾見。」
雪柔死死地攥著那張字條,指甲嵌入了肉裡。她預示到這是一個陷阱,可看著懷中這柄「江清鶴的命」,她感覺自己心底那座原本已經崩塌的廢墟,竟然再次燃起了一股玉石俱焚的火。
「我要去……」
她抬起頭,那雙原本空洞的死水眼中,此刻竟綻放出了一抹讓綾花都感到戰慄的、近乎瘋狂的渴求:
「綾花……我求你……帶我去……我想見他……我想見清鶴一面!」
雪柔死死抓著綾花的袖口,指甲在那精美的刺繡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她仰起臉,那雙佈滿血絲、絕望到近乎瘋狂的眼睛,在那一瞬間與綾花記憶深處某個在密室中哭嚎的殘影重疊在了一起。
綾花的身軀猛地一僵,按在丹宮劍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不行。」
他生硬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作為一柄「劍」,他的大腦在瞬間羅列出了無數個拒絕的理由:聖上不許、私自帶祭品出宮是大罪、文德塾是個危險的組織……
綾花試圖抽回自己的衣袖,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死寂,「沒有聖上的旨意,不可以。」
「可是他要死了!你看這張弓……」雪柔捧起木匣裡的殘片,聲音嘶啞得如同啼血,「如果我不去……清鶴會死的!綾花……你也曾有過想要守護的人不是嗎?你也曾體會過那種被生生撕裂的痛不是嗎?」
他轉過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雪柔的話像是一把帶火的鉤子,生生撕開了他「鑄心」後那層厚厚的、冰冷的偽裝。他想起以前在龍榻下如何像一條狗一樣在姬無缺腳下搖尾乞憐。
他看著窗外被宮牆困住的月亮,又回頭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緊緊抱著殘弓瑟瑟發抖的雪柔。
如果這世上還有一個地方能讓他感覺自己還像個人,那便是這棲鸞殿內的藥香,和這個敢於對他下巴掌、卻又在噩夢中緊緊依偎著他的女子。
「若是這一次也不伸手……我這輩子,便真的只是一塊冷冰冰的鐵。」
綾花感覺到心口處那道封印正在一寸寸崩裂,那種違抗皇權的戰慄感讓他血液沸騰,竟生出了一種近乎毀滅的快意。
他沈默了很久,直到室內的紅燭燃掉了一大截,他才緩緩轉過身,那雙原本空洞的死魚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一抹名為「自決」的幽火。
「今夜子時,禁衛軍換崗,有一刻鐘的空隙......」
綾花走到雪柔面前,緩緩蹲下身,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亂的長髮。他的手指依舊冰涼,但這一次,動作中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沈重。
「我可以帶你去。但你要記住……」
綾花盯著她的眼睛,語氣中透出一抹破釜沈舟的決絕:
「若是被發現,吾會殺了你,再自刎。因為......在大周的刑具面前,死……是吾能給你最後的仁慈。你決意嗎?」
雪柔看著眼前這個終於「活」過來的兵器,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一夜,原本堅不可摧的皇權枷鎖,終於在兩個卑微靈魂的共鳴下,裂開了一道無法修補的縫隙。一場通往文德塾、也通往毀滅的逃亡,正式在子時的鐘聲中,悄然開啟。
......
子時,文德塾,殘陽亭。
夜色沈沈,亭台周圍早已布滿了文德塾的高手。公孫顯、紫曜、白龍歿三人立於暗處,冷眼看著這場人性的祭典。
夜色如墨,寒風穿過文德塾殘破的石柱,發出低沉的嗚咽。
一道妖豔的紅影宛如驚鴻掠過,血染綾花緊緊抱著裹在黑色斗篷裡的雪柔,在那錯落的屋脊與陰影間起落。他避開了公孫顯布下的暗哨,最終無聲無息地落在了一座孤零零的亭台前——「殘陽亭」。
「去吧。」綾花鬆開手,聲音在寒風中微微發顫,那是他第一次違抗天命後的虛脫感。
雪柔落地的那一瞬,腳步虛浮得幾乎站不穩。她抬起頭,看著前方那個立在枯樹下的身影。
「雪柔……是你嗎?」
那聲音沙啞、蒼老,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試探。
一道落拓的身影自陰影中踉蹌衝出。那是江清鶴,可他早已不再是那個清朗如仙、意氣風發的鶴道主。他那一身原本整潔的武袍布滿了焦痕與泥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手——那雙曾經能挽開千斤強弓、穩如磐石的手,此刻正神經質地在空中虛抓著,指尖還殘留著自殘留下的血痂。
「清鶴!」
雪柔發出一聲悽慘的哭喊,再也顧不得什麼禁忌與羞恥,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
兩人狠狠地撞在了一起。這不是重逢的喜悅,而更像是兩塊破碎的殘骸,試圖在彼此的裂痕中尋找最後一點生存的溫度。
雪柔死死地將頭埋進江清鶴的懷裡,那股熟悉的、帶著山野清氣的松木香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燒焦的氣息與濃重的藥味。她放聲大哭,將這段日子以來被姬無缺肆虐、被命運踐踏的委屈,通通化作了滾燙的淚水,浸透了江清鶴的衣襟。
「清鶴……雪柔髒了……雪柔不配讓你救……」 她在心底瘋狂地吶喊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只能像一隻受驚的雛鳥,在他懷裡劇烈地戰慄。
江清鶴用那雙佈滿繭的手,近乎瘋狂地收緊了懷抱,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雪柔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好讓她再也不必受這世間的苦。
他低著頭,顫抖的手撫摸著雪柔那消瘦得脫了形的臉頰,指尖掠過她頸間隱約露出的、那抹屬於帝王的暗紅印記。那一刻,江清鶴感覺自己的靈魂被生生撕成了兩半。
「對不起……對不起……」他將臉埋在雪柔被藥香浸透的發間,泣不成聲,聲音中帶著一抹道心崩潰後的死寂,「是我沒用……是我親手毀了天穹道,是我親手交出了銀鶴天弓……雪柔,為了見你一面,我把一切都放棄了……」
江清鶴心如刀割。他看著懷中這個為了見他而不惜冒死出宮的女子,看著她眼中那抹即便身陷泥淖卻依然對他充滿信賴的光。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滿身膿血的罪人,正捧著世間最為純淨、也最為殘破的祭品。
......
在殘陽亭外的陰影中,綾花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手死死按著丹宮。
他看著那對緊緊相擁、彷彿要將靈魂融為一體的男女,那顆早已殘破不堪的「鑄心」中,竟然湧出一股從未有過的、火辣辣的酸澀感。那是妒意,一種卑微到極點的、屬於「影子」的嫉妒。他在無數個夜晚為她擦拭傷口、渡藥續命,但在這一刻,雪柔那種全心全意交付出的靈魂,卻只屬於眼前這個落拓的箭者。
然而,這種酸澀僅持續了幾秒,綾花原本如死水般的雙眼猛地一縮,渾身汗毛倒豎!
「不對……」
他身為頂尖殺手的直覺,感受到了一股比寒風更冷、比黑夜更沈重的氣壓,正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那氣息中帶著一股至高無上的、霸道得令人絕望的龍吟之聲。
......
雪柔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她剛推開江清鶴的胸膛,一雙驚恐的眼睛便死死定格在了江清鶴身後的虛空中。
只見清鶴的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姬無缺如同自九幽地獄中走出的金色鬼魅,那一頭金白長髮在夜色中散發著神聖且邪惡的光。他悄無聲息地立在他背後不足一尺之地,甚至連地上的紅蝶都不敢靠近他的靴尖。
這場重逢,從頭到尾都是公孫顯獻給這位「神人」帝王的一份大禮。
「你們的相思戲,演得可真讓朕感動。」
姬無缺冷漠的聲音在江清鶴耳畔響起。江清鶴僵硬地轉過頭,迎接他的,並非刀劍,而是一根如白玉般無暇、卻閃爍著毀滅金芒的指尖。
「金璧雙龍訣——驚龍一指!」
沒有任何躲閃的餘地。姬無缺那一指輕輕點在了江清鶴的眉心之上。
「轟——!」
一股恐怖到極致的金色龍氣在那指尖炸裂,化作萬千道細小的金色雷霆,蠻橫地衝入了江清鶴的頭顱。
雪柔甚至聽見了清鶴體內傳來一聲劇烈的崩塌聲——那是清鶴原本就已斑駁的識海,在那一瞬間被帝王的真龍之氣徹底生生擊碎。
「啊……」
江清鶴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他雙眼暴突,瞳孔中的暗紅微光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死灰。他那具魁梧的身軀劇烈顫抖著,隨即如同斷線的木偶一般,軟綿綿地跪在地上。
這一指,殺不死他的肉身,卻毀掉了他作為人的所有神智。
「清鶴——!!!」應雪柔發出一聲悽慘的尖叫,瘋了似地想要撲上去。
一隻有力的手卻先行一步,死死地扣住了她的脖頸,將她整個人生生提到了半空。
姬無缺冷冷地看著腳下那個已經變成廢人的江清鶴,隨後將目光移向手中掙扎的雪柔。他眼底的金芒如同沸騰的岩漿,在那令人窒息的帝威下,他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凌駕於萬物之上的絕對傲慢:
「記住,應雪柔。」
他湊近她那張佈滿淚痕與血漬的臉,聲音冷徹骨髓:
「這天下……除了朕的手心,沒有人能給你救贖。因為你從頭到尾,都只是朕的一件……東西。」
主權宣告,皇權降臨。在這一片廢墟與癡人的殘夢中,江清鶴徹底淪為活死人,而應雪柔,再次墜入了那個永遠逃不出的金色地獄。
......
公孫顯負手立於殘陽亭的台階下,一襲暗紅華袍在夜風中紋絲不動。他看著這慘烈而又淒美的一幕,嘴角依舊掛著那一抹溫潤如玉、卻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
他看著滿地狼藉,看著這對被皇權與權謀生生撕裂的愛侶,眼神中竟透出一種近乎神性的滿足感。
「鶴道主,你瞧,吾公孫某從不食言。」公孫顯輕輕轉動著手中的竹簡,語氣悠然得如同在點評一齣折子戲,「吾答應讓你們重逢,如今,你們確實是見到了。」
至於見面之後是生是死、是瘋是殘,那便不在這「慈悲」的棋手考慮範圍之內了。
江清鶴的身軀在姬無缺那一指之下,已然成了空殼。
他那被「秋策」折磨了數日、又被驚龍氣勁生生絞碎的識海,在此刻徹底陷入了一片虛無。所有的罪疚、所有的慾念、以及那種對正道崩毀的極度自責,都在這一瞬間隨風而逝。
他殘破的身軀無力地倒在雪柔身上。
在那意識徹底消散前的最後一秒,江清鶴吃力地動了動眼球。他的目光越過漫天的血光與黑霧,死死地定格在了雪柔那張近在咫尺、寫滿了驚恐與悲慟的臉上。
在那雙漸漸失去焦距的瞳孔深處,原本的死灰竟然奇蹟般地散去,轉而浮現出了一抹如初見時那般、溫厚且純粹的清明。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了一個極其沈靜、極其安詳的笑容。
解脫。 是終於不必再背負天下大義、不必再受野心家擺佈,僅僅作為一個愛慕她的男子,死在她懷裡的最後一點尊嚴。
隨後,他眼底最後一星火苗,熄滅。
......
「……清鶴?」
雪柔任由江清鶴那具冰冷且沈重的身體壓在自己身上。她沒有哭出聲,也沒有再掙扎。她那雙原本就已破碎的眼睛此時睜得極大,死死地瞪著虛空中的某個點,眼神中透出一種超越了人類情感極限的死寂。
在那種極致的、足以毀天滅地的絕望衝擊下,她那原本乾涸的眼角,竟緩緩滲出了一抹驚心動魄的暗紅。
「滴嗒。」
那一滴紅得發黑、燙得驚人的血淚,順著她慘白如紙的臉頰緩緩滑落,最終砸在了江清鶴那個依舊帶著餘溫的笑容上。
那是她靈魂崩裂的聲音,也是她對這世間所謂「公義」與「溫情」最後的訣別。
白龍歿沒言語,那雙妖異的鳳眼中唯有劫後的冰冷;紫曜死死按住顫鳴的月霸,一滴冷汗順著他剛毅的臉廓悄然滑落。
而在那神人降世般的威壓下,綾花已然重重地跪伏在姬無缺腳前,在那滿地落下的紅蝶與血漬中,沈默地等待著那足以令他萬劫不復的帝王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