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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血劫》49: 霧鎖仙山,天穹凋零
京城郊外的文德塾,此時已不再有往日的朗朗書聲。

原本清幽的竹林被一種肅殺的死氣所取代,每一片葉子的掉落都像是驚雷。公孫顯立於高台之上,暗紅色的長袍在冷風中如同一灘流動的血跡。他垂眸看著下方那幾道氣息各異、卻同樣危險的身影,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一卷早已被鮮血浸染過邊緣的千文竹簡。

「網主,吾的祕藥,滋味如何?」公孫顯側過頭,看向一旁正優雅地整理著新袍袖口的白龍歿。

此時的白龍歿,外傷已然痊癒。雖然臉色依舊透著一股病態的蒼白,但那雙妖異的鳳眼中,原本的死灰已被一種更為陰鷙、更為純粹的復仇之火所取代。他腳踝上的金鈴發出清脆且冰冷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毒蛇在吐信。

「托公孫先生的福,我感覺好極。」白龍歿勾唇一笑,指尖翻動間,一縷幽藍色的毒氣在空氣中旋轉、消散,「這一次,讓我來給天穹道那些偽君子,在自己的仙氣中慢慢化成膿血。」

而在另一側,紫曜正盤膝而坐,瘋狂地運轉著體內的功法。他手中那柄漆黑的月霸橫在膝頭,刀面上那個由雲濤無極留下的缺口,此刻正被他用自身的精血與刀氣反覆淬鍊,散發出一種令人膽寒的暗紫色幽光。

「還沒好嗎?」紫曜猛地睜開眼,眼底紫芒暴漲,「老子的刀,已經等不及要再去試試那老頭的拂塵了!這一次,我不僅要斷了他的頭,還要碎了他的道!」

公孫顯看著這群被野心與仇恨填滿的強者,露出了最為優雅的微笑。他轉頭看向角落裡那個沈默得如同一截枯木的身影——江清鶴。

江清鶴立於校場一角,手中緊握著那柄由公孫顯親自督造、融合了玄鐵與「秋策」殘墨重新鍛造而成的銀鶴天弓。原本清亮的弓身此刻透著一種壓抑的烏光,弦鳴之聲不再如鶴唳般清越,反而帶著一抹低沈的哭號。

他那雙曾經最為堅定、最為正氣的雙眼,此刻卻顯得空洞無神,瞳孔深處隱約閃爍著與公孫顯如出一轍的暗紅微光。他就像是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甲冑,機械地校準著遠方天穹道的方位。他已不再是江湖正道的脊樑,而是這場博弈中最為精準、也最為諷刺的一枚棋子。

公孫顯負手立於點將台上,看著下方這支由他親手組建的「惡魔軍團」——前方是紫曜率領、殺氣騰騰的闇刀門眾;側翼是白龍歿操控、隱於毒霧中的千機死士;而後方,則是江清鶴領銜、百步穿楊的墮落箭陣。

軍容整齊,萬事俱足。

「三步棋,第一步『誅心』已成;第二步『奪天』,就在今夜。」

公孫顯看著指尖翻飛的紅蝶,嘴角勾起一抹極致優雅卻又令人徹骨冰寒的冷笑。

他微微低頭,像是對著空氣,又像是對著自己內心的神明,輕聲呢喃:
「雲濤無極,你瞧,這世間哪有什麼永恆的正道?只要墨跡夠深,即便是最潔白的鶴羽,也能繪成索命的符。這場遲到了百年的祭典,就由吾公孫某,為你親手拉開帷幕。」

他猛地一揮大袖,暗紅色的袍影在那寒風中如同一面浸血的戰旗:
「出發!讓那座仙山,成為今夜最美的墳場!」

隨著這聲令下,那股盤踞在文德塾已久的黑暗洪流,終於咆哮著向東海之巔傾瀉而去。一場關於毀滅與重生的終局血戰,正式在公孫顯那算計一切的冷笑中,轟然開啟。

......

與此同時,東海絕巔,天穹道深處。

主殿星壇之上,香煙繚繞,卻掩不住那股濃烈的頹敗之氣。雲濤無極盤膝而坐,他那一頭銀白長髮此時顯得有些枯槁,雙目緊閉,眉心處一抹暗青色的氣息正若隱若現,瘋狂地衝擊著他的神識。

「秋策」的殘篇。每當他試圖入定,腦海中便會浮現出滄海真人叛逃的流言,浮現出雪柔受辱的景象。公孫顯種下的心魔,正在他修為最虛弱的時刻,一寸寸腐蝕著他的道心。

「……滄海……你究竟在哪裡?」雲濤無極低聲呢喃,喉頭一甜,又是一抹朱紅灑在了潔白的道袍上。

「宗主!」

一直守在旁邊的藺雲非猛地衝上前,雙手按在雲濤無極的背後,試圖灌入真氣。

然而,當他的真氣觸碰到雲濤體表的那一瞬,藺雲非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滴渺小的水滴,妄圖去平息一座即將崩潰的萬丈山岳。雲濤無極體內的真氣浩瀚如海,卻在此刻陷入了一種瘋狂的自我撕裂中。藺雲非那點修為,在那種級別的力量波動前,顯得那樣微不足道、那樣卑微。

「沒用的……雲非,收手吧。」雲濤無極緩緩睜開眼,那雙曾經盛滿了星辰的眸子,此時竟充滿了血絲與疲憊,「你的功體……不足以為吾調息。莫要在這兒浪費你的生機。」

「宗主,一定是公孫顯那人動了手腳!吾就去......」藺雲非咬牙切齒,眼底燃燒著瘋狂的恨意。

「胡鬧!」雲濤無極厲聲喝止,隨即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他伸出乾枯的手,死死抓住藺雲非的手腕,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極其深沈、且充滿了師徒之情的哀憐。

「聽著……天穹道的大陣已毀,那群人很快就會殺回來。你手裡握著那塊玉碎片……也是我們的籌碼。你要活著……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帶著玉碎片活下去。」

雲濤無極看著藺雲非那張依舊年輕、卻已寫滿了滄桑的臉龐,心中有一萬句交待後事的話想要脫口而出。他想告訴他宗門祕室的暗道,想告訴他如何開啟金榜最後的自毀方法,想告訴他……他其實一直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弟子。

可看著藺雲非那副快要哭出來、卻強撐著不肯倒下的模樣,雲濤無極終究是心軟了。他硬生生地將那些話嚥了回去,換成了一抹淒涼且溫柔的笑:

「別怕,為師還能撐住。你且去後山守著,沒吾的命令,不準出來。」

雲濤無極的聲音在那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溫潤得一如往昔。

藺雲非在那種近乎決裂的溫柔中,雙膝重重跪地,對著那道已經不再挺拔的白衣背影,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每一次額頭與冰冷玉石的撞擊聲,都像是砸在他自己的心尖上。隨後,他死死咬著牙,提著赤霄,一步一回頭地消失在了正殿後方深邃的陰影中。

走在通往後山的白玉長廊上,兩旁的星辰燈火搖曳不定。藺雲非看著石壁上那些熟悉的道門符文,腦海中那些塵封已久的、關於天穹道的兒時記憶,如同決堤的水一般瘋狂湧出。

他想起小時,因為頑皮,打碎了宗門傳承了三百年的「琉璃星盞」。那可是初代宗主留下的遺物,在道門規矩森嚴的天穹道,這等罪名本應受那「雷霆鞭」之刑,打得皮開肉綻也是輕的。

小小的藺雲非躲在石柱後,嚇得渾身發抖,眼看著戒律長老氣勢洶洶地走來。可那時,雲濤無極卻緩緩降落在長廊上,那一身不染塵埃的白衣擋住了所有的風暴。

「長老息怒。」雲濤無極伸出那隻修長溫暖的手,攔住了長老,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孩子還小,器物碎了可以再補,若是這顆求道的心碎了,可就補不回來了。」

那天,雲濤無極非但沒有責罰他,反而把他帶到雲巔之上。在那翻湧的雲海前,拿著星鑑,在虛空中為他畫出了一片璀璨的星河,耐心地教他感知天地的流向。

「雲非,你看,星辰也會隕落,但它們留下的光芒卻能指引後人。」

藺雲非記得,宗主從來不打不罵。即使是他八歲那年,因為某人的緣故, 他偷偷溜下山,被宗主在百里外的集市上尋回時,他也沒見過宗主動過怒。

那時,雲濤無極只是蹲下身,輕輕拍掉他鞋上的塵土,解下自己的披風裹在他小小的身軀上,語氣中儘是心疼:「人間路險,若是想玩,告訴為師一聲便可,何苦要這般狼狽地逃?」

就是這樣一個心軟到極點、慈悲到骨子裡的宗師,如今卻為了護住他,為了護住天穹道最後一點微弱的星火,正獨自一人在那空蕩蕩的大殿裡,強撐著破碎的道心,去迎接那場必死的浩劫。

「宗主……」

藺雲非停住腳步,看著廊簷下那株他兒時親手栽種、此刻卻在黑霧中逐漸枯萎的仙茗。

他想起宗主曾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教他寫下「天穹」二字。那時師父的手指修長且有力,指尖帶著淡淡的檀香味。而現在,那雙手怕是已經沾滿了鮮血,正顫抖著抵禦著體內的心魔。

一滴滾燙的淚水砸在了赤霄的劍柄上。

藺雲非終於明白,雲濤無極那種寬容,並非因為他強大到無視一切,而是因為他將所有的溫柔都留給了這座山,留給了這群弟子。

「吾不走……吾絕不讓這星辰,在吾面前墜落!」

藺雲非猛地轉過身,看向被黑霧一點點侵蝕的山道。

此時的山腳之下,黑霧已然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流動的墳場。原本清澈的海水被染成了墨色,在那翻湧的浪潮中,無數道黑影正順著山路緩緩攀爬。

金鈴聲漸近。 白龍歿那陰冷的氣息如附骨之蛆般滲透進了每一寸空氣。 紫曜那狂暴的刀鳴聲,正與遠處海嘯的轟鳴交織在一起。

而在黑霧的最中心,公孫顯負手而立,他看著上方那座若隱若現的仙山,手中竹簡發出陣陣興奮的顫鳴。他知道,那位宗師的神識防線已經出現了裂痕,這顆種子,即將在這一片死寂的黑夜中,開出最為罪惡的花朵。

雲巔之上,雲濤無極再次噴出一口鮮血。他看著神識中那捲寫滿了「秋策」文字的殘篇,慘然一笑,隨後緩緩舉起星鑑,指向了那片無邊的黑暗。

文德塾的魔鬼軍團,正帶著公孫顯的「誅心」之局的第二步棋,朝著這座搖搖欲墜的道門聖地,發起了最後的總攻。

雲濤無極立於殿門前,看著下方那一點點漫上來的黑暗,緩緩挺直了脊樑,手中的星鑑發出一聲悲壯的爭鳴。

......

天穹道正殿前,原本神聖的白玉廣場此時已被一股詭譎的死寂籠罩。

「叮……鈴……」

妖異的金鈴聲伴隨著海浪拍岸的節奏,由遠及近。在那漫天捲來的黑霧前端,白龍歿的身影如同一抹幽靈,在空氣中若隱若現。他那一頭銀髮在暗淡的月光下透著一股病態的寒芒,雙手猛地一揮,體內積壓多日的毒功在此刻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千機祕術——毒漫九重,三層連爆!

剎那間,深藍、幽紫、漆黑,三種色澤截然不同的毒霧呈環狀爆發開來,瞬間封鎖了整座主殿。那霧氣厚重得如同粘稠的沼澤,所過之處,白玉石階紛紛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更令人心驚的是,在那毒霧翻湧間,無數由霧氣凝結而成的人形魅影悄然浮現。這些「毒偶」面目模糊,卻帶著白龍歿那種妖異的笑聲,如同一根根滑膩的繩索,瘋狂地纏繞向守在星壇中心的雲濤無極。它們不攻肉體,專吸真氣,每一道魅影的觸碰都在一點點削弱這位道門宗師的護體神光。

「雲濤老兒,嚐嚐這『蝕神霧』。」白龍歿站在霧氣邊緣,笑得花枝亂顫,眼底儘是報復的快感。

......

「老子碎了他的道心!」

一聲如悶雷般的暴喝自天際炸響。

月圓中天,那輪圓月此刻竟被濃重的殺氣染成了一種驚心動魄的暗紫色。紫曜自高空俯衝而下,那一頭深紫長髮在狂風中化作了毀滅的旗幟。他手中那柄帶著缺口的月霸,此刻正吞噬著漫天月華,刀身上的血線瘋狂跳動。

紫曜沒有絲毫試探,一出手便是畢生修為的巔峰。

月嘯破——第四重,月蝕空斷!

這一招,已然超越了他武學的範疇。

隨著重刀的揮下,雲濤無極周身的空間竟然發生了劇烈的扭曲。原本流動的空氣被生生抽乾,形成了一個絕對的真空領域。在那扭曲的黑影中,無數道漆黑的刀罡化作細小的裂紋,瘋狂地啃噬著虛空。這是一場重力與速度的極致擠壓,雲濤無極所在的百米範圍,彷彿正被一隻無形的神靈巨手強行握碎,將他死死地釘在了死角的中心。

雲濤無極立於風暴中心,他那一身不染塵埃的白衣此時已被毒霧侵蝕得斑駁陸離。面對這足以毀天滅地的合攻,這位心軟了一輩子的宗師,終於露出了最後的決絕。

「道法自然,星羅萬象……起!」

雲濤無極雙指併攏,猛地指向身後。

「轟——!」

那卷懸浮在他背後、沉寂了百年的鎮派神兵——「天穹金榜」,在這一刻感應到了宗主燃燒生命的召喚,猛然在半空展開。

捲軸之上,星辰流轉,金光大作。

「七星歸位,北斗降魔!」

雲濤無極噴出一口心尖精血,灑在金榜之上。剎那間,七道璀璨奪目的金色光柱自金榜中暴射而出,精準地落在了廣場的七個方位。一座浩瀚無垠、散發著神聖威壓的星陣瞬間成形,強行將白龍歿的毒霧與紫曜的真空刀域撐開了數丈。

金色的符文在空氣中跳動,每一道光芒都帶著淨化萬物的力量,將那些試圖靠近的毒偶魅影紛紛震碎成虛無。

眼看著星陣即將圓滿,雲濤無極正欲發動最後的震懾之招。

然而,就在金榜大開、神識與天地靈氣交感達到最頂峰的關鍵一瞬——

「……宗主,你看這滿山的屍首,皆是因為您的『慈悲』而死啊。」

一道清冷、優雅且帶著無窮嘲弄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雲濤無極的腦海深處炸響。

「公孫顯?!」

雲濤無極心頭巨震。他這才發現,原本在他神識一角潛伏的那顆「種子」,在此刻吸飽了他的憤怒與悲哀,竟然瘋狂地生長起來。

無數個血淋淋的畫面在他眼前交替閃現:他看見滄海真人在枕上書坊被凌辱,看見雪柔在龍榻上哀鳴,看見天穹道弟子被紫曜砍斷的頭顱。

那些被「秋策」殘篇扭曲後的記憶,化作一柄柄帶血的文字尖刀,狠狠地扎在了他的道心之上。

「唔……不……」

雲濤無極發出一聲悽慘的低吼,他的瞳孔在那一瞬失去了焦距,原本穩定如山的道氣出現了一道致命的豁口。

正是這一秒的失神!

「破!」紫曜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瞬的空隙,狂笑著將全身內勁灌入月霸,那道扭曲虛空的刀罡狠狠撞擊在了星陣的缺口處。

「嘶——啦——!」

原本神聖莊嚴的七星金光陣,在那心魔的干擾下,竟如琉璃般清脆地崩碎開來。

金榜發出一聲如哀鳴般的顫響,漫天星辰之光瞬間黯淡。雲濤無極如遭雷擊,整個人被強大的反噬力震得凌空飛起,大口大口的暗紫色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身下的白玉星壇。

「宗主——!!!」

後山深處,那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劃破了混沌的黑霧。藺雲非目眥欲裂,他手中赤霄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狂亂紅芒,整個人化作一道不顧一切的流光,朝著正殿瘋狂衝來。

然而,公孫顯佈下的局,從不給人喘息的餘地。

就在雲濤無極被震飛、金榜光芒黯淡的一瞬,公孫顯猛然抬頭,目光如隼,投向了遠處殘破的鐘樓。

「鶴道主,此時不發,更待何時?」公孫顯的聲音在氣勁的包裹下,精準地炸響在江清鶴的耳畔。

立於高處的江清鶴,雙眼已然被一層詭異的暗紅所覆蓋。他看著下方那個如神祇隕落般的背影,心底最後一絲清明被「秋策」文氣徹底絞碎。他發出一聲如鶴唳般的悲鳴,右手指尖猛地鬆開。

鶴天九箭,合一!

「咻——!」

那是三枝由玄鐵鑄就、淬過宗師精血的重箭。它們在半空中竟奇蹟般地首尾相接,融合成了一道足以貫穿星辰的巨大光矢。箭身帶著江清鶴對命運的詛咒、對雪柔的痴狂,以及對正道的徹底決裂,狠狠地撞擊在了那捲正欲閉合的「天穹金榜」核心。

「鐺——!!!」

一聲比方才所有爆炸都要清脆、卻也更為沈重的碎裂聲,在仙山之巔炸響。

金榜神兵受此重創,捲軸中心的封印終於徹底崩毀。只見在那漫天金色的殘片中,一塊散發著妖異紅光、隱約有龍吟之聲傳出的玉石碎片,如同脫籠的困獸,猛地自金榜深處飛脫而出。

「來得好!」

公孫顯眼神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狂熱。他等這一刻,等了太久。

在那玉碎片飛入雲端的瞬間,原本那副病弱書生模樣的公孫顯,身形竟展現出了一種讓人驚駭的輕盈與迅捷。他足踏虛空,周身暗紅色的袍服獵獵作響,無數隻紅蝶在他腳下交織成一道短暫的雲梯。

他凌空一躍,竟在百米高空之上,與那塊燃燒著龍氣的玉碎片正面相遇。

公孫顯伸出那隻修長、蒼白的手,五指在虛空中猛地一扣。

「嗡——!」

玉碎片在他的掌心瘋狂掙扎,散發出的龍威竟生生將他半邊衣袖震碎,露出他那布滿文心暗痕的手臂。公孫顯悶哼一聲,嘴角再次溢血,但他卻露出了最為狂放的笑容。他反手將碎片壓入竹簡之中,借著那股反震力,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且殘酷的弧線,穩穩地落在了滿是血污的廣場中心。

他輕輕彈了彈袍上的灰塵,看著手中那捲正散發著奪目光華的竹簡,眼底儘是功成名就的冷酷。

「玉碎片,其一歸於名家。」

就在公孫顯得手的剎那,一道毀滅性的劍意已然席捲了整個廣場。

「通通給吾滾出去——!!!」

藺雲非終於殺到。他看著倒在血泊中、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雲濤無極,看著被毀了大半的仙山,那一向隨性、清冷的靈魂,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瘋魔。

赤霄在那一瞬竟變成了一柄長達數丈的巨大血劍。

離昭歌——萬重道劫.第五層,血意!

這是藺雲非在極度憤怒下,強行燃燒生命潛能激發的絕境之招。

漫天落下的雪花在那一瞬竟變成了猩紅的血雨。無數道由雷霆與血氣凝結而成的劍影,自虛空中瘋狂下墜,每一道劍影都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衝在最前方的數百名闇刀門弟子與千機死士,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這漫天劍雨生生攪碎成了漫天血霧。

即便是功力深厚的紫曜,也在這股不要命的劍壓下被迫橫刀封擋,被震得連退十餘步,虎口崩裂。

「這小子瘋了!」白龍歿掩住口鼻,身形迅速向後掠去,他可不想陪這瀕死的瘋子同歸於盡。

公孫顯看著前方那尊散發著漆黑劍壓、正如困獸般咆哮的藺雲非,眼底閃過一抹深沈的精明。

一塊玉碎片已然到手,目的已經達成。他太清楚「哀兵必勝」的道理,現在若是強行擊殺藺雲非,只會逼得這道門最後的天才自爆功體,到那時,連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撤。」

公孫顯優雅地收回竹簡,對著身後的眾人下達了冷酷的指令。

「先生,就這麼放過他?」紫曜有些不甘心地低吼。

「你想留在這兒,跟一個瘋子換命嗎?」公孫顯斜睨了他一眼,語氣不帶一絲溫度,「這仙山的星辰已經墜落,剩下的,不過是垂死的餘輝。走吧,他手中那塊玉碎片吾另有辦法。京城那邊,還有更精彩的戲碼等著我們。」

隨著公孫顯的一聲令下,原本盤踞在天穹道的黑霧開始迅速收縮、撤離。

闇刀門、千機毒網、以及那失魂落魄的江清鶴,隨著那抹暗紅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破碎的山門盡頭。

......

喧囂遠去,原本神聖的天穹道,此刻只剩下大火燒焦木材的劈啪聲,以及海浪拍打斷崖的悲鳴。

藺雲非跌跌撞撞地跑到雲濤無極身邊,他手中的赤霄「哐當」一聲落地,雙手顫抖著抱起師父那具殘破且冰冷的軀體。

「宗主……宗主你睜開眼看看我……雲非在這兒……」

就在藺雲非雙目徹底染紅的一瞬,他懷中那具冰冷殘破的身軀,突然猛烈地顫抖了一下。

「咳……咳咳!」

一聲破碎且沈悶的咳嗽聲,自雲濤無極的胸腔深處迸發。隨即,一大口呈現出詭異暗黑色、散發著淡淡墨香味的淤血,從這位宗師的口中噴灑而出,染紅了藺雲非紅白相間的衣襟。

「宗主?!」

藺雲非驚駭地低下頭,只見雲濤無極那雙緊閉的鳳眼,正帶著極致的疲憊與一絲微弱的清明,緩緩睜開。

「……雲非……你這傻孩子……哭什麼……」

雲濤無極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但他竟然強撐著那副幾近崩潰的殘軀,在藺雲非顫抖的攙扶下,一點點、極其艱難地坐了起來。

他那一頭原本象徵著長生不老的銀髮,此時一半被血汙黏在臉頰,一半在寒風中淒涼地飄散。他看著四周焦黑的廢墟,看著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弟子,眼神中那抹悲憫依舊未曾熄滅,只是眉心處那抹暗青色的心魔之氣,依舊若隱若現地跳動著。

「吾……還不能死。」雲濤無極靠在藺雲非的肩膀上,急促地喘息著。他看向公孫顯等人離去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那卷金榜已被震碎,玉碎片已被奪走。

他能感覺到,公孫顯留在他神識裡的那顆種子,正像是一條毒蛇,每時每刻都在囈語著毀滅與不甘。但他畢竟是半步成神的宗師,即便道心崩毀一角,那股深厚的底蘊依舊強行留住了他最後一口氣。

「公孫顯……他要的……不止是玉碎片,他還要吾……成為這亂世的罪人。」雲濤無極慘然一笑,手掌輕輕覆在藺雲非冰冷的手背上。

他看著徒兒眼中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恐怖的弒神之意,語氣變得無比沈重與嚴肅:

「雲非,聽著。道門毀了可以再建,玉碎片丟了可以再尋……但你絕不能為了報仇而墮入魔道......」

他吃力地直起腰,儘管氣息紊亂,卻依舊展現出了一種大宗師不屈的風骨:

「扶吾起來......雖然金榜碎了,但道門的星辰……還未徹底熄滅......」

藺雲非看著師父那雙即便受盡折辱、卻依舊溫潤清澈的眼睛,心中的那股毒火竟然在那種溫柔的壓制下,漸漸平息了下去。

「宗主……雲非……會陪著你。」

藺雲非抹掉臉上的淚水,眼神重新變得堅毅。他小心翼翼地扶起雲濤無極,在那一片血色的殘垣斷壁中,這兩道孤獨的身影,成了這座仙山最後的脊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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