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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血劫》47. 天絲修羅,紫芒重現
枕上書坊。

昔日那座絲竹不絕、淫靡奢華的紅塵名樓,在經歷了血染綾花與撼天嶽的洗禮後,如今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焦黑的房樑橫在地板上,殘破的紅綢在冷風中如幽靈般飄盪,空氣中依舊瀰漫著那股揮之不去的脂粉與血腥混合的怪味。

然而,在這片廢墟深處,一座隱蔽的幕後密室內,燈火依舊通明。

蘭陵一笑正斜靠在一方尚未損毀的紅木長榻上,手裡捏著一柄斷了兩根骨架的摺扇,那張繪滿彩妝的臉在搖曳的燭火下,透出一種病態且妖異的美感。

一道藍色的身影,如同劃破黑暗的利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密室中央。

來人一襲深藍色華服,那一頭如瀑的藍色長髮在華冠下後高高束起,眉眼間儘是狂傲不羈的戾氣。正是在紫煌天劍庭大亂後,私自帶人出走的少主——獨孤藍宵。

「喲,這不是咱們天劍庭那位『自立門戶』的少主大人嗎?」蘭陵一笑掩嘴輕笑,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這書坊都塌了一半,少主還這般高規格地光臨,難不成是想念奴家這兒的滋味了?」

「鏡花容,你這張嘴若是再這般不乾不淨,我不介意現在就把它縫起來。」藍宵冷哼一聲,右手按在「明河掠影」的劍柄上,周身散發出的氣壓讓密室內的火光劇烈跳動。

「哎呀,火氣真大。」蘭陵一笑優雅地坐起身,鳳眼微挑,「少主今次來,總不至於是特地來跟奴家嗆聲的吧?有話直說,奴家的耐心可都被外面那些官兵給磨光了。」

藍宵跨前一步,那雙狹長的鳳眼死死釘在蘭陵一笑的臉上,語氣冷得像冰:

「我要你守護了二十年的那本禁書——《天絲入脈:修羅變》。」

此言一出,原本滿臉戲謔的蘭陵一笑,臉上的笑容竟在瞬間凝固了。他那雙向來淡定的瞳孔驟然一縮,手中那柄殘破的摺扇被他生生折斷。

「少主……你瘋了嗎?」蘭陵一笑的聲音低沈了下來,原本那種「戲子賣笑」的輕浮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與驚駭。

他原本還想用那些插科打諢的廢話耍走這個不速之客,可當他對上藍宵那種近乎毀滅的眼神時,他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絕不是在開玩笑。那是種不惜將整座書坊、甚至將這天下都拆毀的、冷酷且絕望的眼神。

「《修羅變》……那不是你這身劍道能碰的東西。」蘭陵一笑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毒芒,「少主,實話告訴你,那本東西連奴家自己都未敢修煉。它要的是你把那身尊貴的骨血化作天絲,一根根穿透你的奇經八脈。」

蘭陵一笑輕撫著自己指尖那若隱若現的金針,語氣中透著一股魔鬼般的警告:

「你就不怕練到最後,渾身噴血,連你那顆心都化成了一灘爛肉,最後變成一具……毫無痛覺、也沒有心的殺戮傀儡嗎?」

「傀儡?」

藍宵發出一聲狂放且淒涼的笑聲,他猛地拔出明河掠影,劍尖直指蘭陵一笑的咽喉:

「姬無缺成了神,紫宸要當聖人,聽說連那個宋遠策都要來插一腳。如果我不變成修羅,難道要在這亂世裡,跪在地上看著他們分食那龍脈嗎?」

他盯著蘭陵一笑,一字一頓地說:

「給我。否則,今日這枕上書坊,就是你鏡花容的陪葬坑。」

密室內的空氣在這一瞬徹底冷卻。蘭陵一笑看著面前這個已經徹底走入極端的男人,在那一抹對強大力量的渴望中,他緩緩起身,走向了密室最深處的那個暗格。

蘭陵一笑從那佈滿塵埃的暗格中取出一個漆黑的木盒。隨著盒蓋緩緩開啟,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瀰漫了整個密室。

那是《天絲入脈:修羅變》。整本書竟是用不知名的深紅色皮革裝訂,封面上那「修羅」二字隱約有血光流轉,彷彿隨時會破紙而出,擇人而噬。

蘭陵將禁書輕輕放在案几上,修長的指尖在封皮上摩挲著,卻沒有推向藍宵。他挑了挑眉,眼神中閃爍著貪婪且精明的光芒:

「少主,奴家雖然愛財,但這本《修羅變》可是奴家的身家性命。你想拿走它……總得留下點足以讓奴家心動的東西來換吧?」

獨孤藍宵冷笑一聲,那雙鳳眼中沒有絲毫對家族的眷戀,唯有無窮無盡的野心。他一言不發,右手猛地往袖中一掏,隨後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案几之上。

「轟——!」

整張桌子微微一顫。一本封皮早已發黃、卻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凌厲劍壓的古籍,赫然出現在了蘭陵一笑的視線中。

封面之上,筆龍蛇、氣衝雲霄地寫著四個大字——《紫煌掠心劍訣》。

蘭陵一笑看清那四個字後,呼吸猛地一滯。

這可是天劍庭大爺(藍宵父)的畢生絕學。身為獨孤家的嫡長子,藍宵本應將此劍法視作神明般供奉,以此繼承天劍庭正統。可現在,他竟然將這本足以讓江湖人瘋狂、象徵著家族榮耀的家傳至寶,像丟棄垃圾一樣,隨意地拍在了這滿是脂粉味的戲子桌上。

「少主……你瘋得可真不輕啊。」蘭陵一笑低聲呢喃,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

他太清楚這本劍訣的價值。他的傀儡術雖然詭譎,但始終只能控制皮肉;若是能參透《掠心劍訣》中關於心神控制的奧義,他的「千絲金針」便能真正「入心」,到那時,即便是再強大的宗師,也只能在他指尖翩翩起舞。

「我老頭子那一套,慢得像老太婆繡花,守舊得讓人想吐。」藍宵盯著那本《修羅變》,語氣中儘是決裂的狠戾,「這世道,只有殺人的快慢,沒有劍法的尊卑。這本破紙,換你手裡那條修羅路,你換,還是不換?」

蘭陵一笑看著藍宵那張因為權慾而顯得扭曲卻愈發俊美的臉,眼底的震撼漸漸轉化為一種同類間的瘋狂共鳴。

「換!為何不換?」

蘭陵一笑猛地伸手,將《掠心劍訣》死死抓入掌心。隨後,他將那本血紅色的《修羅變》猛地推到了藍宵面前。

「既然少主想當那萬人坑裡的修羅,奴家……便陪你瘋這一回!」

交易達成。在這一片廢墟的陰影下,藍宵親手葬送了家族的榮耀,換取了那條通往地獄的捷徑。

......

密室內,蘭陵一笑並未離去。他悠然地坐回長榻上,手托香腮,那一雙盛滿了惡意的鳳眼一瞬不瞬地盯著室中心的藍宵。他要親眼見證,這具完美的軀體是如何在那禁忌功法的折磨下,一步步墮入魔道的深淵。

「少主,請開始你的表演吧。」蘭陵一笑輕笑一聲。

獨孤藍宵盤膝而坐,那柄「明河掠影」橫在膝頭。他猛地咬破中指,在那血紅色的《修羅變》封面上劃出一道猙獰的血痕。

「起!」

藍宵低喝一聲,全身「掠心劍氣」如火山噴發般透體而出。原本那股如明河般純淨、清冷的藍色氣勁,在此刻竟像是在經歷一場慘烈的汙染。

只見從那禁書之中,無數道漆黑且黏稠的「修羅傀儡意」如同無數條毒蛇,順著藍宵的毛孔強行鑽入。藍宵的額角青筋暴起,每一寸肌肉都在劇烈地顫抖、痙攣。那不僅是力量的灌注,更是一場對他神智的生生撕裂。

「唔——!」

藍宵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咆哮。在那慘烈的痛楚中,他的視覺發生了奇異的變化。原本湛藍的劍氣中,竟漸漸滲入了一絲絲細若毫髮、卻散發著腥臭與死氣的暗紫色血線。

這些血線如同蛛網般在劍氣中編織,最終將整柄明河掠影包裹其中。

「錚——!」

藍宵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原本湛藍的光芒已被一抹妖異的紫紅取代。他猛地揮劍一斬,劍招依舊凌厲,卻多了一種令人膽寒的詭譎。

劍尖劃過虛空,竟然在那空氣中留下了數道透明、閃爍著微光的纖細絲線。那是修羅天絲。凡是被這股劍氣掃中的生靈,內心的恐懼會被瞬間放大數倍,神經亦會陷入短暫的麻痺,宛如成了藍宵指尖待宰的傀儡。

「啪、啪、啪。」

蘭陵一笑忍不住拍手叫好,眼神中儘是癲狂的讚賞。

他扭著腰肢,腳步輕盈地走到藍宵身側。他俯下身,鼻尖湊近藍宵那佈滿冷汗的頸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妙極了……」蘭陵一笑在藍宵耳邊呢喃,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迷醉的病態,「奴家嗅到了……一股讓人著迷的修羅死味。少主,你現在的樣子,真是美得讓奴家心都碎了。」

藍宵猛地睜眼,眼底紫光一閃。他右手一震,一股夾雜著血線的氣勁猛地將蘭陵一笑推開。

「滾開。」

藍宵收起重塑後的明河掠影,沒有回頭看蘭陵一眼。他感受著體內那股狂暴且扭曲的力量,嘴角勾起一抹自毀式的殘忍弧度。

「這武學……才是我想要的。」

藍宵大步跨出密室,消失在書坊的殘垣斷壁中。留下的蘭陵一笑,站在陰影中,看著手中那本《掠心劍訣》,發出了那一陣陣令人不寒而慄的陰冷笑意。

......

杏子林深處,一室藥香。

獨孤紫宸緩緩睜開雙眼。眼前的景象從模糊漸漸變得清晰,白玉石台的冰冷透骨而入。他下意識地抬手按向心口——那裡曾被血染綾花的丹宮一劍穿膛,此刻卻已然結了痂,傷口處散發著一股奇異且清冷的藥香,那正是段常君那化腐朽為神奇的筆墨。

身為天劍庭七爺,他即便是在這般狼狽的時刻,依舊維持著那份刻入骨髓的優雅。他沒有如常人般驚慌失措,更沒有大聲呼喊部下的姓名。

紫宸只是靜靜地坐起身,垂眸看著自己那雙略顯蒼白、卻依舊修長有力的手指,隨後,目光越過重重紅木屏風,落在後方那道模糊的影子上。

「……吾的影,你將他收去哪裡了?」

他的聲音極淡,卻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絕對冷靜。

屏風後的腳步聲沈穩且帶著一絲戲謔。

段常君緩緩走出。而在他的身後,跟著一道死寂的黑影。

那是鍛玄影。

然而,眼前的玄影早已不復往日的模樣。他原本沈默卻堅毅的眼神此時空洞無神,宛如一潭死水。更令紫宸瞳孔微縮的是,玄影那領口微敞的頸側、甚至是手背上,都佈滿了一道道如青色藤蔓般詭譎的藥紋——那是換骨之後,被打上的、屬於段常君的永久標記。

紫宸緩緩走下石台,赤腳踏在冰涼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到玄影面前。

他伸出指尖,動作輕柔得如同在撥弄一根琴弦,緩緩劃過玄影頸側那道凸起的青色藥紋。他沒有發火,反而發出了一聲低沈、優雅且自嘲的輕笑:

「你用你這一身傲骨,換了吾這條殘命……」

紫宸湊近玄影的耳畔,呼吸間全是藥味,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

「那麼你這條命,現在是全然屬於了段常君……還是,在那冰冷的骨縫裡,依舊為吾留了一寸位置?」

玄影身軀猛地一顫,隨即重重地跪伏在紫宸腳下。他緊咬著牙關,一聲不吭,唯有那低垂的雙眼中,一抹代表著「主權易位」的青芒在瘋狂閃爍。

那種「被最忠誠的利刃救贖、卻也因此失去了這柄利刃」的極致屈辱感,像是一把鈍刀,一寸寸割開了紫宸那顆原本就已破碎的自尊。

紫宸收回手,負於身後,看向段常君。

「這筆債,吾收下了。」

在這一室的藥香與血腥氣中,斷翼的獨孤紫宸,終於在那種混合了感激與憤怒的瘋狂中,重新披上了他那件象徵著復仇的紫衣。

紫宸盤膝而坐,周身隱約有紫色的劍氣如絲如縷般盤旋,每一次吞吐,那股積壓在他體內的丹宮殘勁便會消散幾分。段常君那妖醫的藥確實神奇,不過短短數日,紫宸的功體已然恢復了八成。

「七爺。」

門外傳來一聲僵硬且沈悶的呼喚。

玄影推門而入,他那身原本整潔的黑衣此時在青色藥紋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詭秘。段常君此刻正忙其他事,這林中祕境,暫時成了主僕二人的獨處之地。

「說吧,外面亂成什麼樣子了?」紫宸並未睜眼,手指輕輕撥弄著腰間的銀骨扇,語氣平淡。

「雪柔……已被送入皇宮。據消息,姬無缺……已經對她進行了『開採』。」

玄影低垂著頭,不敢看紫宸的表情。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室內的溫度在那一瞬間降到了冰點,紫宸那平穩的呼吸陡然變得沉重且渾濁,周身的紫色劍氣在那一刻瘋狂地閃爍了幾下,隨即又被強行壓抑了下去。

「……繼續。」紫宸的聲音,比剛才更冷了三分。

「京城陷入混亂。北戎狼王與大將軍撼天嶽在城門前倒戈廝殺,蒼凌關宋遠策入局,皇城燃起大火。此外……」玄影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抹不解與震怒,「聽聞少主藍宵,在天劍庭分裂後,私自帶人前往枕上書坊。他……他用大爺留下的《掠心劍訣》,向蘭陵一笑換取了禁書《修羅變》。」

聽到「換取邪功」四字,紫宸那緊閉的雙眼終於緩緩睜開。

他並未露出如常人般的驚駭或憤怒。相反,他優雅地站起身,修長的手指有條不紊地整理著那一身華貴的紫衣領口,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帶著戲謔與陰沈的淺笑。

「藍宵那孩子……吾早在他八歲那年,就看出他心術不正,骨子裡透著一股不安分的躁動。」

紫宸展開銀骨扇,在那輕微的扇動聲中,他的語氣中透出一種看透世事的陰沈與令人膽寒的淡然:

「用根基《掠心》,去換那種飲鴆止渴的《修羅》?真是後生可畏。不過,這孩子似乎忘記了一件事——劍譜是死的,隨便什麼人都能翻開;但人心……才是活的。沒有那顆足以承載修羅的魂,那劍法,便只是一道催命的符。」

他走到玄影身前,看著這名為自己捨棄了一切的忠僕,眼中閃過一抹不容置疑的決絕:

「既然大哥不在了,那身為他的七叔,吾便親自下山,去幫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姪兒……修剪一下那些多出來的、礙眼的枝節。」

那一刻,紫宸身上的紫色芒氣暴漲。他不再是那個受傷的殘翼之主,而是一尊正欲重回戰場、將所有背叛者一寸寸碾碎的、優雅的魔。

......

漫天飛雪,將杏子林外那條崎嶇的山道染得一片銀裝素裹。

紫宸一襲紫衣,步伐沈穩地踏雪而行。這一次,他的身後並未出現那道一如既往、沈默如煙的黑影。

在那竹屋門口,玄影挺直的身軀僵立在原地。他頸側與手背上的青色藥紋在雪光的映照下,像是一道道醜陋的枷鎖,正隱隱散發著幽光。

「玄影,不必送了。」紫宸沒有回頭,聲音清冷如冰,「你現在的主人是段常君。這林子你踏不出去。」

玄影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雙空洞的眼眸中掠過一抹掙扎的痛楚。體內新換的「龍骨」彷彿感應到了他的不甘,發出一陣陣令人齒冷的磨動聲,那是段常君留下的禁制,只要他沒有準許下離開藥廬範圍,等待他的便是萬箭穿心之痛。

「……屬下,恭送七爺。」玄影低垂下頭,嗓音沙啞得如同碎石摩擦。

紫宸的背影在漫天風雪中顯得孤絕且決絕,他不再是那個執掌劍庭的權臣,而是一尊斷了翼、卻更顯瘋狂的魔。

……

山道轉角,斷崖旁。

紫宸的腳步突兀地停了下來。一股極其凌厲、甚至帶著撕裂感的氣息,正從前方的虛空中透出。

在那漫天紛飛的鵝毛大雪中,一道銀白色的身影靜靜地立在路中心。獨孤挽雪那一頭如霜雪般的長髮與背景融為一體,透明的水晶眼帶遮住了他的雙目,卻遮不住那股足以讓空氣崩解的威壓。

紫宸感覺到,四周的空氣彷彿變成了無數柄細小且鋒利的刀刃,正瘋狂地切割著他的紫衣,發出細微的「嗤嗤」聲。那是挽雪周身自發形成的無形劍意,在空氣中產生的劇烈拉扯感。

最令紫宸瞳孔微縮的,是挽雪腰間那塊正爆發著妖異紅光的「龍髓玉碎片」。

「三哥,你這般招搖過市,你那『無我』的性子,當真變得這般狂了嗎?」紫宸率先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抹久違的、屬於兄弟間的挑釁。

「七弟,你的心亂了。」挽雪緩緩轉身。

隨著他的動作,四周的劍壓陡然暴漲。紫宸只覺裸露在外的肌膚傳來一陣陣如被鞭笞般的刺痛,那是挽雪的劍意在與他的護體真氣發生激烈的摩擦。

「亂得……連吾的無形劍意,都感覺到了那種刺骨的焦灼。」挽雪微微歪頭,隔著水晶眼帶,他的「視線」似乎看穿了紫宸那一身華麗的紫衣,直指那道貫穿胸膛的舊傷,「你的傷,段常君醫治好了幾成?」

「八成。打斷藍宵的手,或者是攪翻一座皇城,夠了。」紫宸勾唇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他頂著那股如割肉般的劍壓,走到挽雪身前三步站定。

兩人之間,無形的劍鋒在瘋狂對撞,將落下的雪花攪成了一片虛無。

「倒是三哥你。」紫宸目光掃過那塊紅光大盛的玉石,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戲謔,「這般帶著玉碎片滿大街跑,是想引誘全江湖那群瘋子來送死,還是想引誘宮裡那位剛『成神』的皇帝,親自出宮來迎你?」

挽雪沈默了片刻,腰間的碎片發出一聲急促且沉悶的嗡鳴。

「龍脈之門將啟,天劍庭的守護也隨著崩毀。七弟……你不回頭看看嗎?」挽雪伸手一指西北方向,那是紫煌天劍庭的位置,「藍宵帶走了最後的精銳,那座山頭……現在只剩下一片空白。」

紫宸看著那個方向,眼底閃過一抹深沈的唏噓。那是他們守護了半輩子的根基,如今卻在那權欲的火光中,分崩離析。

「天劍庭沒了,你與吾的家……也沒了。」紫宸自嘲地一笑,語氣中透著一股看破紅塵的淒涼。

「家從不在一草一木,而在你與吾手中的劍。」挽雪的語氣依舊清冷,卻在這一刻顯出了一種大宗師的博大與無奈,「七弟,你與吾兄弟多年,吾只想送你一句話:莫要為了任何人,真正墮入魔道。」

挽雪身形一晃,如同幻影般與紫宸錯身而過。在那交錯的一瞬,那股撕裂空氣的劍壓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透骨的孤獨。

紫宸站在原地,看著挽雪消失在茫茫雪色中的背影,指尖死死扣住銀扇的骨架。

「墮入魔道嗎?」

紫宸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眼底那抹原本淡去的紫色光芒,此刻竟燃燒成了深不見底的幽黑。

「三哥,這天下早已成了魔窟。你守著你的『無我』,吾守著吾的『執念』。若不化身為魔,又如何能從這群瘋子手裡,奪回吾想心中所念呢?」

雪越下越大,將兩位天劍庭強者的足跡一點點掩埋。大周江山的命運,就在這兩道背道而馳的身影中,徹底滑向了不可預知的血色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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