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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香血劫》65. 大戰荷亭,櫻色守護
月影破碎,湖水狂湧。

當大周天子姬無缺與太師公孫顯聯袂立於湖面之時,這片原本清冷孤高的荷亭,便已成了修羅屠場。空氣中,霸道的金色龍氣與陰冷的紅蝶文氣交織盤旋,將四周的空氣壓縮至發出刺耳的爆裂聲。

「映清弦,朕不想再重複第二次。」

姬無缺那一頭耀眼的白金長髮在金光中狂亂飛舞,他那雙金白的眼瞳冷冷鎖定在水榭中心的琴師身上,掌心翻轉間,一團凝實如液態黃金的「金璧龍氣」轟然炸裂。

「既然你敬酒不吃,那這片荷池,便陪你一起葬入冥府吧!」

「金璧雙龍訣——雙龍逐日!」

姬無缺猛地雙掌推出,兩條長達十餘丈的金色巨龍自他身後呼嘯而出。龍鱗閃爍,龍鬚如鞭,帶著皇權不可一世的威壓,將沿途的湖水生生蒸發出一道巨大的深溝,直取水榭中心的映清弦。

與此同時,立於側後方的公孫顯也動了。

他那張俊美清貴的臉上掠過一抹殘酷的笑,手中千文竹簡猛地散開,無數金色的文字化作漫天紅蝶,在那金色龍影的掩護下,織成了一張無孔不入的「秋策」文陣。

「秋策——文字獄,神識鎖!」

公孫顯輕吟一聲,紅蝶文氣如附骨之蛆,試圖封鎖映清弦周身的所有退路,不僅要困其肉身,更要侵蝕其神識。

一時間,天地色變。一邊是摧枯拉朽的皇道暴戾,一邊是機關算盡的名家陰毒。

映清弦在那排山倒海的力量面前,身形顯得如此單薄。然而,他那雙如寒潭般的眸子裡,卻未見半分驚慌。

「錚——!」

一聲驚天動地的琴鳴!

映清弦十指如幻,在中陰那漆黑的弦上猛地一挑一抹。原本清冷的琴音在此刻竟化作了實質的音波巨浪。

「中陰——黃泉路寒,止弦!」

一股幽冥且陰冷的死寂之氣自琴身爆發,與那席捲而來的金色雙龍撞擊在一起。

「轟——!」

金色的龍氣與黑色的音波在空中瘋狂對撞。湖水被這股巨力拋向半空,隨即又在公孫顯的文氣攪動下化作一場帶紅的暴雨,傾盆落下。

「嗯?」

姬無缺發出一聲驚疑。在那激烈的碰撞中,身為大周皇室繼承人的他,敏銳地感應到了一種極其熟悉、卻又狂暴得令人心驚的氣息。

「這股共鳴……」姬無缺眼神一凝,視線死死釘在映清弦懷中那張古琴上,「這張琴裡……藏著龍髓玉碎片!」

龍髓玉碎片與姬無缺體內的皇室龍氣產生了劇烈的感應。那一瞬間,中陰琴身內發出一聲低沉且蒼勁的龍吟,那吟聲不同於姬無缺的霸道,而是一種帶著寂滅氣息的、孤高的悲鳴。

「太師, 你察覺到了嗎?」姬無缺眼中燃燒起志在必得的狂熱,「這琴,竟然藏了玉碎片!」

公孫顯眼底也閃過一抹驚愕。他原本以為映清弦只是一名閒人,沒想到此人竟然私藏著最為神秘的一塊玉碎片。

「既然如此,那更留不得了。」公孫顯語氣森冷,紅蝶文氣瞬間轉為殺伐,「臣願助聖上,劈開這張殘琴!」

「哈哈哈哈!好!」

姬無缺仰天狂笑,周身龍袍震裂,露出了精實如神像般的胸膛。他雙手結印,天子龍璽的虛影在他頭頂緩緩浮現。

「映清弦!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今日朕不僅要人,更要這塊玉碎片!」

「天龍奪——萬象俱滅!」

姬無缺化身為一道刺目的金光,與頭頂的龍璽合而為一,如同隕石般砸向水榭。

公孫顯則將「秋策」文陣催動至極限,無數金色的文字化作銳利的尖刺,密密麻麻地封鎖了映清弦所有的氣穴。

地面在崩裂,湖水在咆哮。

面對這足以毀天滅地的合圍,映清弦緩緩抬起頭,水晶般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某種不顧一切的瘋狂。

「想要?那就看你們……有沒有命入這黃泉了。」

映清弦十指猛地扣入琴弦。在那金光墜落的剎那,他竟是主動撤去了所有的防禦,將中陰的冥氣引爆。

「魂音天律 · 魂音引!」

「錚————!」

這不再是人間能聽聞的聲音。

那一聲尖銳到極致、又沈悶到地底的奇異琴鳴,如同一道黑色的波紋,以映清弦為中心,呈圓環狀橫掃方圓十里。聲音所過之處,時間彷彿凝固,湖水不再流動,連那狂暴的金色龍氣都在半空中出現了詭異的停滯。

立於空中的姬無缺,那雙金白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正從靈魂深處傳來。那琴音像是一柄無形的鐵鉤,穿透了他的龍袍、穿透了他的神人之軀,死死鉤住了他的神識真靈。

「這是……什麼招式?!」

姬無缺發出一聲驚怒的低吼。他震驚地發現,自己的視線竟然開始與肉身分離。他看見下方的「自己」依舊保持著下撲的姿勢,而他的意識,卻正在被那一聲聲琴音往外瘋狂拖拽。

一旁的公孫顯更是不好受。他雖然智計滔天,但肉身修為終究遜於成神後的姬無缺。在那「魂音引」下,他身周的紅蝶文氣瞬間崩散,靈魂幾乎在一瞬間便被扯出了體外三分,化作一尊透明且劇烈戰慄的虛影。

「映清弦……你竟然……想強行拘禁朕的神魂?!」

姬無缺不愧是跨入準「神人」之境的帝王。在那靈魂即將脫殼而出的危急時刻,他猛地咬碎舌尖,體內那股吞噬了雪柔元陰、融合了大周龍脈的狂暴龍氣,在此刻如火山般噴發。

「金璧神威——萬世龍尊!」

「嗷————!」

一聲高亢到足以撕裂天幕的龍吟從姬無缺喉間迸發。只見他那即將離體的靈魂金光大盛,竟然在虛空中化作一尊生有九爪的金龍,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肉身,與那股陰冷的「魂音引」展開了激烈的拉鋸。

原本清冷的荷亭,此時化作了一片光怪陸離的領域。

映清弦依舊坐得筆直,十指在琴弦上跳動得越來越快,幻化出無數道殘影。每一下撥弦,都伴隨著一道漆黑的幽冥之氣,那是中陰內溝通生死邊界的禁忌力量。

「入吾中陰,斷你輪迴。」映清弦語氣如冰。

琴音化作無數道漆黑的鎖鏈,層層疊疊地纏繞在金龍之魂上。姬無缺感覺到自己的神識正在被一點點凍結,那種冷,是來自冥府深處、連神靈都無法抵禦的枯寂。

「太師!還不動手!」姬無缺嘶吼著,他那璀璨的龍軀在黑芒的侵蝕下,竟出現了絲絲裂紋。

公孫顯在那種靈魂被撕裂的痛苦中強行定神。他深知若姬無缺在此戰敗,他也絕難倖免。他拼著神識受損的代價,強行收攏那些破碎的紅蝶,將「秋策」文氣化作一根根金色的文字長釘,死死釘入自己的影子中,以此穩住神魂。

「秋策——定鼎江山!」

公孫顯雙手顫抖著合十,漫天紅蝶化作一篇宏大的祭文,試圖干擾映清弦的琴音頻率。

「映清弦……你的琴音雖強,卻帶不走大周的天命!」

雙方在這片被遺忘的荷池上,展開了一場超越物理層面的、神與魔、生與死的博弈。

姬無缺周身金光沸騰,他那跨入神人之境的意志在瘋狂反撲。他每一寸肌膚都透出神性的光輝,試圖在那魂音的枷鎖中,開闢出一條皇權的路。

「朕……即是天命!區區冥氣,能耐朕何!」

姬無缺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是肉身與靈魂的重合,是神人意志對幽冥鐵律的野蠻踐踏!

「轟——!」

金色的龍氣與黑色的冥音在半空中徹底炸裂。

這股衝擊波不再僅僅是氣勁,而是直接作用於方圓百里內所有生物的神魂。荷亭周遭的飛鳥走獸在那一瞬間齊齊倒地,神魂俱滅。

廂房內,儘管藺雲非已死死捂住雪柔的耳朵,但那股震盪依然讓雪柔臉色慘白,若非體內有龍氣護體,怕是當場就要識海崩潰。藺雲非看著窗外那黑金交織的恐怖景象,心中震撼到了極點。

「該死……這就是巔峰強者的戰場嗎……」一旁的長曾我部總司半跪在石床邊,他那柄恒次深深插在地磚中,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兩道鮮血從他的鼻孔緩緩流下,染紅了乾裂的嘴唇。他那一身龍紋刺青在極度的壓力下,竟呈現出一種暗紅色的充血狀。

他和藺雲非兩人正合力運功,在雲濤無極與雪柔周身撐起了一道微弱的真氣護罩。然而,在那近乎神蹟的音波衝擊下,這道護罩正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俺的骨頭……快要碎了……」總司咬牙切齒,琥珀色的眼中布滿了血絲,卻依舊死命地輸出體內僅存的每一絲勁氣。

外界的對峙已進入白熱化。

姬無缺的神人之軀爆發出萬丈金光,公孫顯的秋策文字化作囚籠,兩股力量合圍之下,足以夷平一座重鎮。然而,立於中心的映清弦,竟依舊一動不動。

那一張中陰,在毀天滅地的能量激盪中,竟然連一根弦都沒有斷!

琴身散發出的幽冥黑氣,在映清弦的指尖下化作了一道黑色的屏障,生生頂住了金龍的利爪。映清弦的身影在光芒中顯得愈發虛幻,他就像是這世間最強大、也最不真實的幽靈,凌駕於皇權與智計之上。

「想要吾的玉碎片,這,就是代價。」

映清弦雙手猛地在琴弦上一拍。

「轟————!!!」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毀滅性光波,自水榭中心轟然炸裂。這不再是單純的氣勁碰撞,而是靈魂、龍氣與冥息在極度壓縮後的徹底失控。

剎那間,方圓十里的湖水被瞬間抽乾,隨即化作一場遮天蔽日的蒸汽風暴。

「糟了!」廂房內,藺雲非與總司同時發出一聲驚呼。那股爆炸的餘波如同一柄巨大的鐵鎚,生生砸穿了廂房的牆壁。

碎石飛濺,屋頂坍塌。雪柔在那股狂暴的能量衝擊下,整個人如同一片斷了線的紙鳶,驚呼聲還未出口,便被巨大的氣浪生生從藺雲非懷中震飛出去。

「雪柔!」藺雲非欲伸手去抓,卻被一根崩落的橫樑死死壓住,噴出一口淤血。

雪柔飛過總司身邊。在那生死一瞬,這位東瀛浪人展現出了超越常人的求生本能。他強忍著識海崩裂的劇痛,猛地拔出恒次,身形如同一道粉色的殘電,在雪柔撞上石柱前的一瞬,長臂一伸,死死地將她攔腰抱住。

兩人借著衝勁在碎石瓦礫中瘋狂翻滾。

「這群瘋子……這群怪物!」

總司抱著雪柔,一邊翻滾一邊發出沙啞的咒罵。他看著外頭那黑金交織、如同末日降臨般的景象,看著那連天地都能劈開的琴音與龍威,心中再無半點求戰的狂熱,只剩下徹骨的寒意。

「藺雲非!撤!再不走就全死在這兒了!」

總司感覺到背後的衣衫已被餘波燒焦,皮肉傳來火辣辣的痛感。他深知,那三個人的戰鬥已經超越了人類能干預的極限,留下來,只會淪為被神靈碾碎的塵土。

他顧不得尋找藺雲非與昏迷的雲濤無極,單手提刀,另一隻手死死摟住神智恍惚的雪柔,腳下猛地一踏。

「居合式——櫻遁!」

總司拚盡最後的命元,化作一道模糊的櫻色光影,帶著雪柔在荷亭徹底湮滅前,瘋狂地朝著方圓百里外的荒原逃去。

在他背後,整座臨水荷亭在最後一聲震天動地的琴鳴中,化作了一片虛無的深坑。

......

夜幕低垂,荒野深處,一座早已被歲月遺忘的破落古廟,在瑟瑟寒風中透出一種滄桑的死寂。

「呼……呼……」

長曾我部總司的呼吸沉重,他那頭粉色的中長髮早已被冷汗浸透,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他身上那件原本就有些殘破的武士服,在方才荷亭大爆炸的餘波中更是被震得成了一縷縷的布條,露出背後被氣浪灼傷的一片焦紅。

這一個時辰的瘋狂奔走,他全憑著一股想要在那群「神仙」手中搶回一條命的野性在撐著。

總司踉蹌著撞入古廟的大殿,雙腿一軟,終於支撐不住,將懷中的雪柔輕輕放倒在一堆乾枯的雜草堆上。

然而,雪柔一動不動。她那張絕美的俏臉慘白如紙,雙目緊閉,甚至連呼吸都微弱得近乎察覺不到。

「喂……雪……雪柔?」

總司原本已經透支的身體,在這一刻猛地緊繃。他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驚慌,他跪倒在雪柔身邊,伸出顫抖的手,猛地搖晃她的肩膀。

「醒醒!俺拚了老命才把你帶出來,你不能死在這兒!聽見沒有!」

見她依舊沒有反應,總司徹底慌了。他顧不得男女之別,一把將雪柔那冰冷的身軀緊緊摟進懷裡。他將臉貼在她的胸口,屏住呼吸,直到在那死寂的空氣中,終於捕捉到了一聲、兩聲……極其微弱卻堅韌的心跳。

「咚、咚……」

總司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般,癱坐在地。他死死抱著她,感受著她體內漸漸回升的熱度,那種失而復得的戰慄感,讓他這個見慣了生死的浪人竟然鼻頭一酸。

良久,雪柔發出一聲支離破碎的呻吟,眼睫毛微微顫動,終於緩緩睜開了那雙空洞的眼。

「……雲非?宗主?」她神智尚在迷離之中,喃喃地囈語著,「我聽見……有人在我的靈魂裡彈琴……好冷……」

「別去想那張琴!那是這輩子俺見過最邪門的東西!」總司粗聲粗氣地打斷了她的幻聽,語氣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暴躁,「看清楚,是俺,長曾我部總司。」

雪柔迷茫的視線漸漸聚焦,看清了眼前這張臉——鼻孔還帶著乾涸的血跡,龍紋刺青因疲憊而顯得黯淡,卻寫滿了焦灼。

「總司……?」雪柔環顧四周,殘破的佛像,漏風的屋頂,這陌生的環境讓她有些瑟縮,「這裡是……何處?」

總司回了回氣,隨意地坐在石磚上,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土,「俺也不知道。跑了一個時辰,只管往沒人的地方鑽。不過,離那群怪物少說也有十多里地了,暫時應該安全吧。」

說完,他長長地嘆了一聲,那是一聲對命運無奈的感嘆。想他堂堂東瀛武士,求劍求到了中原,結果劍道高峰沒摸著,倒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帶著個女人四處逃命。

雪柔看著他背後那片滲出血水的傷痕,心中湧起一股歉意,低聲道:「抱歉……是我連累了你。」

「抱什麼歉……」總司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隨即語氣又軟了下來,「又不是你的錯。要怪就怪那瘋皇帝和那拿竹簡的恐怖書生,還有那不知道是不是人的琴師。這中原,全是瘋子。」

雪柔沉默了。她想起當初在東瀛船上,是這個看似狂傲的少年,在伏藏欲施暴的最後一刻拔刀相向,將她從地獄邊緣拉了回來。

她知道,這個人雖然嘴上沒個乾淨,心卻是熱的。

「總司,你……會回東瀛嗎?」雪柔輕聲問道。

「不回。」總司握緊了膝蓋上的恒次,眼神中透出一抹罕見的深沉,「獨孤挽雪給俺的三句話,俺到現在一句都沒理清。要是就這麼夾著尾巴回去,俺這輩子都拔不出真正的劍了。」

他頓了頓,看向雪柔,在草堆中點起的火光映照在他年輕卻剛毅的臉上。

「而且,俺覺得,俺在你身上感覺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什麼?」雪柔不解。

「以前俺修劍,是為了斬敵,是為了最強的名號。但剛才在荷亭爆炸的那一刻,俺腦子裡想的竟然不是那三個人的招式,而是怕你碎了。」

總司自嘲地笑了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語氣變得無比堅定。

「俺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如果劍道真的有深一層的意義……俺想,大概就是這兩個字。」

他轉過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守護。」

這世間所有人都在開採她、爭奪她,唯有這個異國的浪人,在廢墟中抱起她時,想的是如何讓她不要碎掉。

當這兩個字從總司那張略顯粗豪的口中說出,帶著一種重逾千鈞的力量。

雪柔聽完,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她低著頭,看著地面上斑駁的樹影,心頭像是有一萬根細針在同時攢刺。守護……多麼美好卻又多麼殘酷的詞彙。

她的視線漸漸模糊,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喉嚨乾澀得發疼。

「喂……你哭什麼?」總司見狀,有些手忙腳亂地湊上前,語氣裡帶著一抹江湖漢子的笨拙與急躁,「俺最怕女人哭了!你這副樣子,搞得好像俺在欺負你一樣!」

「不是……」雪柔哽咽著,終於抬起頭,那雙破碎的眼眸裡盛滿了絕望與愧疚,「總司,你走吧。趁現在那些怪物還沒追上來,你走得越遠越好。」

「你說什麼胡話?」總司皺眉。

「清鶴……那個曾經最想守護我的人,現在神識俱碎,生死未卜;七爺獨孤紫宸,為了救我,被綾花刺穿胸膛;雲非為了我,自毀道心,害得……」雪柔的聲音越來越尖銳,帶著一種自棄的瘋狂,「每一個想要守護我的人,最後都沒有好下場!我是這場血劫的源頭,我是不祥的祭品!我求求你,不要再管我了,我不想再害人了!」

她猛地伸出雙手,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推開眼前的少年。

「走啊!回你的東瀛去,去當你的天下第一劍,別死在中原這片爛泥裡!」

總司被她推得一個踉蹌,但他反應極快,右手閃電般探出,死死地扣住了雪柔纖細的手腕。他的力道大得驚人,像是要將那骨頭捏碎,琥珀色的眼中瞬間燃起了一股無名火。

「你這算什麼?!」

總司低吼一聲,整個人欺身而上,將雪柔逼到了古廟冰冷的石柱邊。他沒有因為雪柔的拒絕而受挫,反而顯得異常焦躁與憤怒。

但他氣的,不是雪柔看不起他的實力,也不是氣她的冷漠。

「應雪柔,你給俺聽清楚!」總司扣住她手腕的手在微微顫抖,那是因為過度用力而產生的戰慄,「你當俺是誰?俺是長曾我部總司,是橫跨滄海來求劍的武士!俺的命,俺的劍,要留在哪裡,要為誰揮動,那都是俺自己的決定!」

他湊近她的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釘進她的眼底。

「那個清鶴也好,那個什麼獨孤紫宸也罷,那是他們的道。而俺現在選擇站在這裡,不是因為你是龍脈的祭品,也不是因為你可憐,而是因為俺如果不守住你,俺這輩子都沒臉面對自己!」

「你想趕俺走,除非你能在這兒殺了俺。否則,只要俺還有一口氣,誰想動你一根頭髮,就得先從俺的屍體上跨過去。」

他的背影在微弱的火光下顯得如此孤傲,又如此固執。對他而言,守護雪柔,已經不再僅僅是保護一個女人,而是他在這場崩壞的世界裡,為自己那顆迷茫的劍心,找到的唯一基石。

「俺的劍道……要是連這點擔當都沒有,那還修個屁。」

應柔怔怔地看著他。他那一身龍紋刺青在火光下忽明忽暗,背部被氣浪灼傷的皮肉泛著令人心驚的紅。這個男人,他明明連她的語言都說得不甚流暢,明明對中原的權謀一竅不通,可他卻用最笨拙、也最熾熱的語言,在她的心頭生生撞開了一道裂縫。

「面對自己……」

雪柔低聲呢喃著。在那座金色的皇宮裡,在那幽冥的道堂中,每個人都在告訴她「你是祭品」、「你是鑰匙」、「你是朕的東西」。從來沒有人告訴她,她的存在,是為了讓另一個人能「面對自己」。

那種被當作一個完整的人、而非一個物件被需要的感覺,讓她心中積壓已久的防線徹底崩潰。

她緩緩站起身,腳步虛浮地走向火堆旁的少年。總司正低著頭,用一塊不知從哪兒撕下的破布,用力地擦拭著那柄帶缺口的恒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透著一股不容靠近的倔強。

「總司……你的背在流血。」

雪柔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想要觸碰他那片焦紅的傷處,卻在半空中猶豫了。

「死不了。」總司頭也不回,語氣依舊生硬,但手中的動作卻明顯慢了下來,「這點小傷,比不上俺在東海受的那些劍。你去睡你的,俺守著門。」

雪柔看著他那寬闊卻佈滿傷痕的背影,指尖終究是縮回了袖中。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走到總司身邊,也不管地上的灰土與寒氣,抱著雙膝緩緩坐下。在那搖曳的火光中,她實在太累了,那些從皇宮到天穹道的驚魂、那些被龍氣與邪咒反覆撕裂的身心,在此刻達到了極限。

她微微歪過頭,像是尋找最後一點依靠,輕輕地靠在了總司那寬大、卻因傷痛而不斷散發熱度的肩膀上。

總司的身軀猛地一僵,擦刀的動作生生停住。他屏住呼吸,能感覺到少女輕淺的呼吸透過破碎的布料傳到他的皮膚上,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紅梅冷香。他張了張嘴,想罵一句「礙事」,可聽著身側傳來那平穩卻透著虛弱的呼吸聲,他終究只是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將身體挺得更直,好讓她靠得更穩些。

......

夜深,火堆只剩下暗紅的餘燼。

沉睡中的雪柔並不安穩,她的眉頭緊緊鎖著,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在夢境那片無邊無際的血海中,江清鶴消失了,獨孤紫宸遠去了,無數怪物正朝她張開血盆大口。

「不要……別走……」

雪柔在夢中驚恐地揮動著雙手,像是溺水者試圖抓住最後一塊浮木。她的手無意識地抓住了總司那佈滿老繭的大手,指甲深深嵌入他的掌心。

「總司……總司……你在哪裡?」

她發出一聲支離破碎的囈語,淚水順著眼角無聲地洇濕了總司的衣襟。那一聲聲對他名字的呼喚,透著一股從骨子裡溢出的依賴與恐懼——她是真的害怕,害怕眼前這個少年也會像其他人一樣,因為「守護」她而化作一地枯骨。

聽著她竟然在夢中這般卑微地呼喊自己的名字,總司那顆向來只有刀劍與勝負的鐵石心腸,在那一瞬間開始崩潰。

他轉過頭,看著雪柔那張在夢中哭得梨花帶雨的俏臉,一種從未有過的、比劍氣更銳利的痛楚在胸中橫衝直撞。

「俺就在這兒呢……!」總司低聲應著,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雪柔猛地睜開眼,瞳孔裡還殘留著夢中的驚悸。她看著近在咫尺的總司,看著他那雙充滿了痛楚與憐惜的眼睛,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像是被火燙到一般,猛地推開他,跌跌撞撞地退向牆角。

「走……你現在就走!」雪柔抱著頭,哭著嘶吼道,「總司,我剛才夢見你死了……夢見你為了擋那些琴音,全身都碎了!我求求你,趁我還清醒,趕快離開我!我不想以後只能在墓碑前叫你的名字!」

「應雪柔!」

總司咆哮一聲,他不顧背後的傷口再度崩裂,猛地跨步上前,雙手如鋼鐵般死死扣住雪柔的雙肩,將她狠狠撞在石牆上。

「你給俺聽好了!俺長曾我部總司的命,天照大神收不走,那瘋皇帝也收不走!」

總司的雙眼通紅,那種被激發出的、屬於野獸般的獨佔慾與守護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他湊近雪柔,呼出的熱氣噴灑在她蒼白的臉上,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決絕:

「你怕俺走?你怕俺死?好……那俺今日就在你這具身體裡,在你這身血肉裡,刻下俺的名字!」

「俺不走,俺要讓你再也推不開俺!」

他猛地低下頭,堵住了雪柔那還欲勸阻的唇。

這一吻是武士在赴死前的宣誓,狂烈、霸道,帶著一股要將彼此生命強行熔煉在一起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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