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日斷崖的清晨,沒有陽光,只有終年不散的陰霾與刺骨的罡風。
「踏……踏……」
沈重的腳步聲,在空曠死寂的石窟外響起。每一聲落下,都彷彿重錘擊打在破碎的山脈上,引發地脈不安的共鳴。
挽雪出現在洞穴門口。
此時的他,早已不見往日那份超脫世俗的謫仙氣度。那如月華般的銀絲凌亂地披散在肩頭,與胸前大片乾涸、暗紅的血跡交織在一起,顯得淒厲而驚心。他蒙眼的白色綢帶已被昨夜的血淚浸透,緊貼在緊閉的雙目上,更添幾分末路英雄的孤絕。
「咳……咳咳!」
挽雪猛地躬下身,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咳嗽,都帶著破碎的神識殘片與霸道的「無形劍意」,噴出的鮮血灑在腳下的凍土上,竟將堅硬的岩石生生消融。
然而,即便生機已然近乎枯竭,他周身散發出的劍壓卻攀升到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頂點。
那是神明墮落凡塵後、孤注一擲的瘋狂。以他為中心,方圓數丈內的空間竟然開始呈現出一種詭譎的、水波般的扭曲,那些幽藍色的修羅迷煙尚未靠近他的身體,便被那股無形且銳利的氣勁生生震碎,化作虛無。
「藍宵……吾來了。」
挽雪的聲音空靈而沙啞,帶著一種自地獄深處傳來的肅殺。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之中,那塊龍髓玉碎片正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紅光,與他體內殘存的、染了血的劍意交相輝映。
石窟深處,藍宵立於那塊巨大的石頭之下,手裡正玩味地撥弄著幾根紫色的傀儡絲。他看著那抹白影緩緩步入,鳳眼中閃過一抹癲狂的興奮與嫉恨。
「哈哈哈哈!三叔,你看你現在這副模樣,哪裡還像個神?」
藍宵猛地扯動傀儡絲,將懸掛在半空、神智模糊且衣衫破碎的雪柔拉到了身前,當作一塊人肉盾牌橫在兩者之間。
「你看啊,這就是你用命換回來的女人。她剛才還在跟我分享,你昨晚是如何在那破驛站裡……一點點卸下你那虛偽的神性,淪為欲望的奴隸呢。」
挽雪的步履微微一滯。水晶帶下的眼角再次滲出一抹殷紅,他能感覺到雪柔破碎的氣息,也能感覺到藍宵那股惡毒到骨子裡的挑釁。
「玉碎片在此。」
挽雪的聲音在那幽暗的石窟中迴盪,清冷得不帶一絲人間煙火,唯有那隻高舉玉碎片的手,在微微顫抖中透出了他已至極限的虛弱。周身那股扭曲空間的「無形劍意」在此刻陡然收縮,不再向外擴張,而是化作了一種極致的壓抑,彷彿一座深埋海心、隨時會自毀引爆的火山,讓站在對面的藍宵也感到了一陣心悸。
「哈哈哈!好!很好!」
藍宵狂笑一聲,右手猛地收緊,呈爪狀死死扣住了雪柔的天靈蓋。修羅真氣在他指尖縈繞,只要他稍一發力,這朵殘梅便會香消玉殞。他另一隻手貪婪地向前一抓,精準地從挽雪手中接過了那塊散發著妖異紅光的龍髓玉碎片。
「三叔,你看看你現在這副德行!」
藍宵將玉碎片死死攥在掌心,感受著那股澎湃的龍氣與體內修羅之力的碰撞,鳳眼中滿是癲狂的快感,「為了這麼一個被無數男人採擷過的女人,你竟連命都不要了,甚至親手交出家族守護了百年的神物……你真是天劍庭百年間最大的恥辱!簡直丟盡了獨孤一脈的臉!」
獨孤挽雪沒有反駁。他低垂著頭,白髮凌亂地遮住了那對滲血的眼。他本可以出劍,那一瞬的劍意足以在藍宵殺死雪柔前將其斬首,但他看著那張與他大哥極其神似的臉龐,終究是狠不下心親手斷絕大爺唯一的血脈。
「咳……噗——!」
又是一口濃稠的鮮血噴在冰冷的地板上。挽雪強撐著身體不倒,聲音嘶啞而空靈:「東西……你拿到了。放了她,然後……好自為之,保住你這條命。」
「保命?三叔,這話你該對你自己說。」
藍宵冷笑一聲,猛地一揮手,像是丟棄一件沒用的垃圾一般,將懷中癱軟如綿、意識早已模糊的雪柔狠狠地甩向了挽雪。
挽雪急忙伸手,用盡最後一絲柔勁接住雪柔。看著雪柔那張慘白且布滿了傀儡紫紋的俏臉,挽雪的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塊。
「三叔,你也得保住她的命啊。」
藍宵一邊玩弄著手中的玉碎片,一邊側過臉,對著狼狽的兩人冷嘲熱諷。那一臉的邪戾在幽藍色的迷煙中顯得格外猙獰,「這份神聖的『慈悲』,遲早把你害死。既然你這般想當聖人,想守著這件『殘花敗柳』,那我便成全你。留著她,慢慢呵護吧……」
藍宵優雅地整理了一下那身染血的藍衣,語氣中滿是嫌惡與狂傲,「我沒興趣弄髒自己。這天下,這龍脈,才是我追求的真正力量。等我踏入神人之境的那天,我會親自回來,送你們這對苦命鴛鴦……一併歸西!」
說罷,藍宵再未回頭。他周身爆發出一股狂暴的修羅颶風,帶著那塊龍髓玉碎片,化作一道藍黑色的殘影,狂笑著衝出了黑日斷崖。
石窟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那殘存的迷煙在緩緩飄蕩。挽雪死死地摟著懷中的雪柔,指尖顫抖著撫過她冰冷的頰邊。
「雪柔……莫怕……」
他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種神明隕落後的、最為卑微且沉重的哀傷。東西丟了,修為散了,甚至連家族的榮光都被他親手踐踏,可看著懷中人漸漸微弱的呼吸,這位劍神卻在黑暗中,露出了一個極其破碎的微笑。
這場血劫的因果,終究是要由他,一肩扛下了。
......
大周邊陲,天擎山。這座孤峰直插雲霄,山巔之上終年噴薄著暗紅色的煙雲,遠遠望去,彷彿一柄燃燒著的巨劍倒插在大地之上。這裡是天下鑄器的聖地,亦是凡人的禁區——方圓十里之內,空氣燥熱得如同沸騰的鐵水,尋常武者踏入片刻,便會因受不了那股酷熱而脫水而亡。
「轟——!」
山門處,數十名身穿赤色甲冑的鑄司守衛被一股狂暴的紫黑色氣勁生生震飛。
獨孤藍宵長髮亂舞,手中明河掠影斜指地面,劍尖劃過之處,堅硬的花崗岩竟如豆腐般被割裂。他眼底的修羅紫光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愈發猙獰。
「仇破軍,出來!」
藍宵的聲音在山谷間激盪,帶著一股目空一切的狂傲。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暗紫色的電光,無視了重重機關陷阱,直接撞開了那扇沉重逾萬斤的玄鐵鑄造門,闖入了天擎山的核心——「萬年洪爐」。
大殿之內,熱浪排山倒海而來,地底翻湧的熔岩如同一條條火龍,在縱橫交錯的溝壑中奔騰咆哮。
在那座足有數丈高的巨型洪爐前,立著一名男子。
他年約三十一歲,生得極其魁梧,上半身赤裸,僅隨意披著一件極其誘人、近乎透明的金絲薄衣。那衣服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在他那如鎏金雕塑般、線條硬朗到極致的肌肉上。在那暗紅色的火光映照下,他的每一寸肌膚都閃爍著古銅色的光澤,充滿了野性的爆炸力。
最令人震撼的,是他那一頭垂至腰間的赤紅長髮。那顏色並非染成,而是長年守在洪爐旁,被地脈火氣生生浸染而成,髮絲在黑暗中隱隱流動,宛如緩緩流淌的熔岩。
他斷去了一條左臂,但斷臂處卻並非殘缺,而是被密密麻麻的金紅色「火紋鎖鏈」層層包裹。那些鎖鏈深入他的骨髓,與背後的火脈熔爐相連,隨著他的呼吸,鎖鏈間不時噴薄出灼人的火星。
天擎山主,當世最強鑄司——仇破軍。
「姓獨孤的小鬼,你身上的修羅臭味,差點汙了吾這爐好火。」
仇破軍緩緩轉過身。他的體溫遠高於常人,腳下的青石板因承載不住那股熱力而微微發紅。他那雙充滿了戰鬥狂氣的眼睛掠過藍宵,最後死死釘在了藍宵手中那塊散發著妖異紅光的龍髓玉碎片上。
「喔?龍髓玉碎片……竟然是真的。」
仇破軍發出一聲低沈的狂笑,他並沒有取劍,也沒有拿什麼。他只是猛地踏前一步,那條纏繞著鎖鏈的殘臂猛然一震。
「滋——滋——」
一股近乎透明、呈純白色的極高溫火焰,自他周身毛孔中噴薄而出,將四周的空氣瞬間抽乾。
「洪淬火——焚神!」
這便是仇破軍引以為傲的絕學。他不修劍氣,不練刀意,他以萬年洪爐的火氣為引,將自己的肉身當作神兵來煆燒。那一身「洪淬火」,既能熔鍊天下至堅之物,亦能在那極致的高溫中,將對手的神識生生燒成虛無。
「仇破軍,少廢話。」藍宵將玉碎片高高舉起,鳳眼微瞇,「我要你將這塊玉碎片,與我這柄『明河掠影』徹底融合。我要這柄劍,成為這世間唯一的……修羅神兵!」
「融合龍髓玉碎片?」
仇破軍那雙佈滿了血絲與狂氣的眼瞳中,瞬間燃燒起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他那條纏繞著金紅鎖鏈的殘臂微微顫動,鎖鏈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在死寂且燥熱的大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他像是看著這世間最完美的獵物一般,死死盯著藍宵手中那塊散發著紅光的玉石,「這玉碎片內蘊含的是太古龍脈的暴戾之氣,與你那股腐爛的修羅真氣合流……你知不知道,這是在挑戰老天的底線?」
「底線?我早就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了。」藍宵冷哼一聲,明河掠影在空中劃出一道紫芒,語氣中帶著挑釁,「仇大鑄司,你這天擎山號稱能熔鍊萬物,難不成……你是怕自己降不住這塊石頭?」
「哈哈哈哈!怕?在吾仇破軍的字典裡,就沒有『怕』這個字!」
仇破軍仰天狂笑,那一頭赤紅如熔岩的長髮隨之狂亂舞動。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洪淬火」暴漲,將四周的空氣燒得扭曲變形:
「這天下,除了吾這口萬年洪爐,沒人能讓龍髓低頭!但獨孤藍宵,你想重鑄神兵,代價可不僅僅是那點黃金。龍氣入劍,需以心血為引,你若承載不住這柄劍的殺性,你的神識會在一瞬間被燒成廢物。你……敢賭嗎?」
「只要能得到力量,這條命,你儘管拿去。」藍宵眼底閃過一抹狠色,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極其陰損的冷笑,「不過,在開爐之前,我有件『小禮物』要送給大鑄司。」
說罷,藍宵雙手結成一個詭譎的印契,猛地往自己胸口一拍。
「唔……!」
伴隨著一聲悶哼,一縷幽紫色、纖細如髮絲且不斷扭曲掙扎的氣勁,被他從識海深處強行抽離了出來。那是先前他在雪柔體內種下的「傀儡靈識」——這縷靈識沾染了雪柔的龍氣,即便是被強行拔除,也與主體有著割捨不絕的感應。
「這是什麼?」仇破軍皺眉,看著那縷在藍宵指尖縈繞的紫氣。
「這是那具『祭品』的命魂殘片。」藍宵將紫氣交給仇破軍,眼神冰冷得如同毒蛇。
藍宵湊近仇破軍,語氣中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瘋狂:
「從此以後,無論應雪柔逃到天涯海角,無論她被姬無缺藏在深宮,還是被獨孤挽雪鎖進冰原,只要有這傀儡靈識,你便能精準定位她的每一處骨血。她,這輩子都別想逃出五指山!」
「哈哈!將那個女人當作導航物?獨孤藍宵,你果然夠狠,夠髒!」
仇破軍眼中的興奮愈發濃烈,他一把抓過傀儡靈識,殘臂上的鎖鏈爆發出震天動地的轟鳴。
「既然如此,那就開爐!吾要讓這天下人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修羅降世!」
......
七天七夜。
整座天擎山仿佛變成了一顆在雲端瘋狂搏動的赤紅心臟。萬年洪爐內的火氣被仇破軍催動到了極致,暗紅色的熔岩如瀑布般在殿內倒灌,每一秒的敲擊聲都伴隨著地脈的顫抖。
藍宵立於爐火邊緣,任由那足以熔化精鐵的高溫灼燒著他的皮膚,眼底的紫光在七天七夜的煎熬中,非但沒有黯淡,反而沉澱出一種如深淵般的幽邃。
「開——爐!!!」
隨著仇破軍一聲雷鳴般的暴喝,那扇沉重的玄鐵閘門轟然炸裂!
剎那間,一道足以刺破永夜的青藍色寒光,夾帶著太古龍脈的暴戾與修羅道的邪氣,自洪爐深處噴薄而出。
一柄長劍懸浮於半空。
劍身不再是往昔那種輕浮的影藍,而是一種深邃到近乎極致、如深海冰川般的「不世蒼藍」。最令人心驚肉跳的是,在那近乎透明的冰藍劍質內部,竟然生出了無數道密密麻麻、緩緩流動著的「血色脈絡」。
那是龍髓玉碎片被強行煉化後,與劍胎融為一體的生命線。它們在劍身中規律地搏動著,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一聲低沈卻威嚴的龍吟,仿佛這柄劍中囚禁著一頭正欲破殼而出的血龍。
「你要的力量,吾給你鑄出來了!」
仇破軍那條纏繞著火紋鎖鏈的殘臂劇烈顫抖,他赤紅的長髮被劍壓吹得狂亂飛舞,琥珀色的眼中滿是見證神蹟的瘋狂:
「這柄劍,已經超越了凡間武學的範疇。它承載了玉碎片中的『規則之力』,只要你握著它,你便能在大周的版圖內,強行干擾天地靈氣的運轉!」
藍宵大笑一聲,猛地騰空而起,右手死死握住了那柄冰冷刺骨、卻又燥熱如火的「不世蒼藍」。
「鏗——!」
藍宵隨手一揮,並未動用半分劍氣。然而,那平淡無奇的一劃,竟然讓空間出現了層層疊疊的褶皺,原本大殿內狂暴的洪爐火氣,在那劍鋒掠過的瞬間,竟像是見到了君王的臣子,紛紛熄滅、退避。
這不再僅僅是鋒利,是「壓制」。
那是凌駕於所有真氣、咒術與劍意之上的規則壓制。管你是神人之境的姬無缺,還是道法通神的映清弦,在這柄具備龍脈權柄的長劍面前,其功體皆會被強行削弱三成。
「好……好一個不世蒼藍!」
藍宵緩緩落地,指尖輕撫過劍身上跳動的血色脈絡。他看向一旁的仇破軍,後者手中正捧著一盞由秘金打造的魂燈,燈芯之中,那一縷幽紫色的「傀儡靈識」正如同指南針般,死死地指向了西南方向。
「這盞燈,就留在你天擎山。」藍宵收起長劍,藍衣在熱浪中翻湧,眼神中透著一抹深不見底的算計。
仇破軍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抹狂氣的冷笑:「喔?你費盡心思抽出的靈識,竟然不親自帶著?獨孤藍宵,你就不怕吾轉手就把這盞燈賣給姬無缺或者公孫顯?」
「賣給他們?你不會。」
藍宵優雅地踏前一步,湊近仇破軍那充滿了硫磺味與陽剛氣息的身軀,語氣中帶著一種致命的蠱惑,「大鑄司,你要的是能挑戰天道的機會,而那兩個人……只會把你當作打造兵器的奴才。唯有在我手裡,這柄『不世蒼藍』才能發揮出它真正的毀滅美學。」
他指了指那盞魂燈,嘴角勾起一抹極其陰損的弧度:
「你替我守著這盞燈,就是握住了這場血劫的『眼』。只要有它在,我隨時都能回傳情報給你,讓你見證這柄神兵是如何一寸寸崩碎這大周的江山。更何況……」
藍宵眼中藍光一閃,心中卻是另一番盤算:這盞燈留在天擎山,若哪天獨孤挽雪或者那瘋子皇帝真的殺上門來,這座萬年洪爐便是最好的擋箭牌。仇破軍這頭瘋獅,正是我最完美的……替死鬼。
「哈哈!你這小鬼,倒是會給吾找麻煩。」
仇破軍仰天長笑,他自然看得出藍宵沒安好心,但他這輩子最愛的便是與強者、與變數博弈,「好!這盞燈吾接了!你能帶回足夠強大的敵手鮮血,這份『導航』,吾便一直為你點著!」
「一言為定。」
獨孤藍宵猛地轉身,右手「不世蒼藍」毫無預兆地向後一揮。
「鏗——!」
這一劍,沒有劍氣,甚至沒有聲音。
然而,大殿內原本狂暴奔騰、幾乎要衝破地脈的萬年洪爐火氣,在那劍鋒劃過的瞬間,竟然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凌駕於萬物之上的「律法」強行按了下去。火焰瞬間萎縮,熔岩停止流淌,整座大殿的靈氣運轉在剎那間陷入了死寂。
這就是龍脈玉碎片的規則之力——「靈氣禁錮」。
看著這神蹟般的一幕,仇破軍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
藍宵踏空而起,身形化作一道蒼藍色的閃電,在那漫天火雲中撕開一道裂縫,全速朝著魂燈指引的方向疾馳而去。
「三叔……七叔……你們以為離開山海國就是終點?」
藍宵的狂笑聲在雲端迴盪,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殘酷與興奮,「不……真正的狩獵,現在才剛開始。我要讓你們親眼看著,這柄劍是如何……一寸寸切斷你們最後的希望!」
......
獨孤藍宵那道蒼藍色的流光剛消失在火雲盡頭不久,殿內原本被「不世蒼藍」強行壓制的熱浪便再次翻湧而起,熔岩在地溝中發出低沈的咆哮。
仇破軍隨意地將那盞燃著幽紫火苗的魂燈放在石案上,殘臂上的火紋鎖鏈發出丁零的脆響。他正欲轉身走向內殿休息,腳步卻猛地一頓,眼中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警覺。
「既然都聽到了,又何必躲在暗處?」
仇破軍冷哼一聲,周身「洪淬火」隱隱浮動,將大殿門口的陰影瞬間蒸發。
「呵呵……大鑄司的感官,果然比這爐火還要敏銳呢。」
一聲優雅、低沈,卻帶著一種粘稠陰冷感的輕笑聲,自門外的火雲中緩緩傳入。
隨即,一名男子踏著碎裂的石階步入大殿。他那一頭金白色的長髮在紅光映照下閃爍著病態的光澤,深藍色的金邊大海盜大衣隨風擺動,胸前掛著的藍寶石與十字架項鍊撞擊出清脆的頻率。
正是剛從樓蘭血戰中撤回中原、受人引薦而來的伊尼安商會艦長——彼特森。
.....
彼特森此時的狀態並不算好。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那雙一金一藍的異色瞳孔中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懷中那張黑曜石製成的小提琴——「幽弦」。
那張曾讓無數人神魂俱碎的魔琴,此刻琴身竟裂開了幾道猙獰的縫隙,四根用深海祕銀打造的琴弦斷了其三,殘餘的一根正無力地垂落在琴碼邊,顯得悽涼而落魄。
「樓蘭那一聲魔鳴,差點讓本艦長連這件唯一的『收藏品』都丟了。」
彼特森走到仇破軍面前,無視了那足以將常人皮膚燙傷的高溫,優雅地躬了躬身,將「幽弦」平舉過頭,「聽聞這大周境內,唯有天擎山的火,能熔鍊海對面的祕銀。大鑄司,能否請你……為這張琴重續餘音?」
仇破軍並未急著接琴,而是雙手環胸,冷冷地俯視著眼前這名氣息詭譎的異國男人。
「你一直在聽?」仇破軍的語氣中透著一股隨時會爆發的殺意。
「聽了一點點。」
彼特森直起腰,異色瞳孔越過仇破軍的肩膀,死死地釘在了那盞閃爍著幽紫微光的魂燈上,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病態且興奮的弧度:
「聽到了獨孤藍宵是如何將那朵殘梅的靈識抽離,也聽到了……這盞燈是如何指引著她的每一寸骨血。」
「你也想要那祭品?」仇破軍踏前一步,威壓排山倒海。
「不不不……」
彼特森輕輕搖了搖頭,指尖劃過「幽弦」乾枯的琴身,眼神中燃燒起一種近乎癲狂的執念,「行長大人想要能源,藍宵想要所有權……而我,只想在那龍穴開啟之日,用這張琴,親自為她的絕望……拉響最後的葬禮。所以,在那個時刻到來前,這張琴……必須得修好。」
仇破軍看著彼特森那雙瘋狂且清醒的眼睛,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好!一個想當魔,一個想當鬼!你這南蠻子,倒是比那獨孤藍宵更有趣些!」
仇破軍猛地抓過「幽弦」,火紋鎖鏈瞬間將黑曜石琴身吞噬,「這買賣,吾接了!但你要記住,南蠻子……修好這張琴的代價,可是要你拿出一半的『神魂』來祭爐,你——敢嗎?」
彼特森聽聞,不驚反笑。他解開領口,露出那白皙且跳動著青筋的胸膛,在那漫天火光中,笑得優雅而殘酷:
「只要能看到最美的毀滅,這具皮囊……大鑄司儘管拿去便是。」
......
伊尼安商會.中原分部密室。
天擎山的火,果然名不虛傳。
彼特森坐在華麗的紫鵝絨靠背椅上,指尖輕輕撫過那張煥然一新的「幽弦」小提琴。原本裂開的黑曜石琴身如今被熔入了天擎山的火脈金精,裂縫處呈現出一種暗紅色的熔岩紋路,像是魔龍身上癒合的傷疤。三根斷掉的祕銀弦已被重新續上,且每一根都透著一股讓人神魂不穩的森然寒氣。
「大鑄司的手藝,確實讓這件『藝術品』升華了。」
彼特森優雅地架起提琴,隨意拉響了一個音符。
「錚——」
低沈且粘稠的琴音在密室內蕩漾開來,驚得角落裡傳來一陣鎖鏈拖地的急促聲響。
在密室的陰影中,另一座精鐵打造的腳鐐正死死扣在一名少年的足踝上。
希安那頭妖艷的粉髮此時顯得有些凌亂,他赤著足蜷縮在冷硬的地板上,身上那件奢華的白蕾絲舞衣已然染塵。在那場樓蘭地裂的混亂中,彼特森像撿拾一件有趣的雜物般,將這名差點被魔息吞噬的男奴隨手拎回了中原。
「……伊蘭行長大人在哪裡?」希安抬起那雙碧綠的眸子,聲音沙啞地問道。他雖然畏懼彼特森,但對他而言,卡爾酋長已失聯,伊蘭便是他下一個想要依附的「主」。
「那位不可一世的行長大人啊……」
彼特森放下提琴,異色瞳孔中閃爍著戲謔的光芒,他舔了舔唇角,笑得極其愉悅:
「他正帶著伊尼安商會最後的家底,前往傳說中的『寂靜之城』。他要去召喚那些沈睡了百年的血鬼軍團,經由東亞航道,正全速朝著中原腹地殺回來呢。」
希安愣住了。「血鬼……軍團?」
「是啊,伊蘭,在樓蘭丟了面子,現在正發了瘋似地想要找回場子。」彼特森優雅地走到希安面前,用琴弓輕輕挑起少年的下巴,眼神中卻透著一種惡毒:
「他以為帶上一群吸血的怪物就能橫掃中原?呵呵……本艦長倒是很想看看,當他再次撞上獨孤一脈那柄瘋劍的時候,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慘狀。」
彼特森收回琴弓,轉過身,看向密室窗外那片波雲詭譎的江湖。
他很清楚,藍宵手中的「不世蒼藍」太過強大,而那盞能精準定位雪柔的「魂燈」,更是打破平衡的關鍵。如果讓藍宵一切順利,這場戲就太快落幕了。
身為一個瘋狂的「收藏家」,他要看的是更極致的混亂。
「去,把消息散布出去。」
彼特森對著陰影中的商會密探下令,語氣中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冷酷:
「告訴大周皇宮的司馬歆,告訴文德塾的公孫顯,就說獨孤藍宵已鑄成神兵『不世蒼藍』,且手中握有能萬里追蹤應雪柔的『傀儡靈識』。地點……就指向天擎山。」
隨著彼特森的密令下達,一場比之前更為瘋狂的風暴,正以極快的速度席捲整個中原武林。
他不僅要看伊蘭與中原勢力的狗咬狗,更要利用姬無缺等人,去消磨獨孤一脈的戰力。
「雪柔……你看,這世界為你燃燒得越來越美了。」
彼特森重新拉起「幽弦」,在那詭譎的旋律中,他彷彿看見了無數強者正朝著那盞幽紫色的魂燈蜂擁而至,而他,只需坐在這安全的後方,靜待最後一幕喪禮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