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棋院,四強戰前夜,窗外細雪飄落,整座城市籠罩在灰白色的夜幕之中。
小奕辰沒有睡,桌上攤著許多棋譜,其中最舊的一份,已經有些泛黃。那是六年前,臺北交流賽決賽──藤原蒼介對小奕辰的那場棋。這讓他第一次知道世界有多大,也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做失敗。
如今,六年過去了,兩人再次站上世界大賽四強,只是身份已經完全不同。
藤原蒼介,日本第一人,職業九段,本因坊頭銜保持者。
小奕辰,臺灣第一人,職業八段,世界排名第十二。
當年那兩個少年,已經成為各自國家的旗幟。
夜裡十一點,手機響起,是藤原蒼介傳來的訊息,內容很短:「明天,別留手。」
小奕辰笑了笑,回覆:「你也是。」
訊息結束,沒有更多言語,因為真正的對話,明天會在棋盤上完成。
四強戰,上午九點,主對局室座無虛席,媒體區甚至臨時增加攝影機,一邊是日本棋道的代表,一邊是臺灣近年最耀眼的新星。
兩人落座,行禮,猜先。
藤原執黑,啪,第一手,右上星位。
小奕辰看著那顆棋子,忽然想起六年前,也是同樣的位置,只是這一次,他已不再是那個追趕者。
布局階段,雙方下得極慢。
前二十手,幾乎全部採用傳統「定石」。
小目掛角、二間高夾、拆三、拆四,觀戰席上的老棋士們頻頻點頭,因為這種棋,如今已經很少見。
AI時代之後,許多職業棋士追求效率、追求勝率,但藤原依舊保留著日本棋道的古典氣息、形狀、筋、美感,每一步都像書法。
第三十四手,藤原忽然選擇了一個極少見的變化。
「秀策流?」
有人驚呼,那是古代名手的布局思路,現代世界賽幾乎沒人使用,因為效率不高,但藤原用了,而且用得理所當然,彷彿在告訴所有人:棋不只是勝率,也是文化,也是藝術。
小奕辰望著棋盤,忽然笑了,因為這確實像藤原會下的棋。
第五十手,局勢均衡。
第六十二手,藤原開始經營中央。
第七十一手,小奕辰侵消。
第七十六手,藤原封鎖。
戰鬥正式開始。
中盤,整個對局室安靜得只剩棋鐘聲。
滴答、滴答、滴答,黑白兩條大龍交纏。誰都沒有退,誰都沒有讓。
第一百零三手,藤原突然棄掉三子,全場微微騷動。
又是棄子,但這手棄子極美。
三顆黑子犧牲後,整體棋形瞬間變得流暢,像一幅畫最後補上的筆觸。
小奕辰看著那步棋,沉默很久,因為那不是勝率最高的下法,卻是藤原最喜歡的下法,而此刻,他終於理解了,藤原不是不懂勝率,而是選擇了自己的棋道。
第一百三十七手,局面進入勝負處,藤原打入右下角,那是一手極其銳利的侵消。如果成功,黑棋將逆轉局勢。如果失敗,勝負就會結束。全場屏息。
小奕辰閉上眼睛,開始計算。
十手、二十手、三十手,所有變化在腦海展開。
忽然,他想起很多年前,陳南峰說過的一句話:「真正的高手,不是看見下一手,而是看見終局。」
他睜開眼,落子,啪,那不是最強硬的應手,卻是最穩定的應手。
五手後,藤原微微皺眉。
十手後,他笑了。
因為他看懂了,那一步提前封死了所有後續變化,也代表終局已定。
終局,白勝一目半,小奕辰勝,全場掌聲響起。
藤原蒼介望著棋盤,久久沒有起身。
最後,他輕聲說:「果然。」
小奕辰看向他,藤原露出笑容。
「你已經超過我了。」
小奕辰搖頭。
「沒有。」
「有。」
藤原平靜地說:「因為現在的你,已經找到自己的棋。」
兩人相視而笑。
那一刻,六年前的勝負,終於畫下句點。
另一個對局室,陸行舟對朴敏修,兩人的再次交鋒。
這一次,比青年賽更殘酷,兩人從上午九點下到下午五點,整整八個小時。
官子階段,AI勝率來回擺盪。
51%。
49%。
50%。
48%。
誰都無法拉開差距。
最終,終局,黑勝半目,朴敏修,勝。
中國隊休息室一片安靜,因為這是近三年來,陸行舟第一次在世界賽輸棋,而朴敏修則只是收起棋譜,準備離開。
走出對局室時,記者問:「決賽對手是小奕辰,有什麼感想?」
朴敏修停下腳步,望向遠處。
那裡,小奕辰剛結束採訪。
六年前,韓國道場,那個連續輸給自己的臺灣少年,如今站在世界冠軍賽門前。
朴敏修沉默數秒,然後回答:「我等這盤棋很久了。」
決賽前夜,世界棋壇沸騰。
韓國媒體:《宿敵對決》。
日本媒體:《新世代最強之爭》。
中國媒體:《山倒下後的決戰》。
臺灣媒體:《距離世界冠軍只剩一步》
而另一則消息,也在當晚公布,若小奕辰奪冠,將直接達成九段升段條件,成為臺灣史上最年輕職業九段。十九歲,世界冠軍,九段,所有榮耀,都在眼前。
然而,夜深人靜時,小奕辰獨自坐在研究室。
桌上沒有冠軍獎盃,沒有新聞,只有棋盤,黑與白;就像六歲那年一樣,他伸出手,輕輕放下一顆棋子,啪,清脆的聲音在房間迴盪。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自己一路走到這裡,追求的從來不是九段,也不是冠軍,而是那片比世界更大的棋盤;而明天,他將與最強的宿敵,完成這段旅程最重要的一局。
決賽日,北京,春蘭世界圍棋公開賽最終戰,上午八點四十分,距離開賽還有二十分鐘。主會場外已擠滿媒體,來自中、日、韓、臺四地的記者幾乎全部到場,直播平台觀看人數突破歷屆紀錄,因為這不只是世界冠軍戰,也是新世代棋壇王座之爭。
韓國第一人,朴敏修。
臺灣第一人,小奕辰。
刀與海,終於迎來最後的碰撞。
另一側觀戰室裡,陸行舟坐在第一排,神情平靜。
藤原蒼介則坐在後方,手裡拿著咖啡,目光始終停留在棋盤直播畫面。
四個少年,從世界青年賽開始糾纏至今;而今天,終於有人要先一步登上頂峰。
上午九點整,對局開始,猜先。
朴敏修執黑,小奕辰執白。
第一手,黑棋星位。
第二手,白棋小目。
沒有試探,沒有花樣,兩人都選擇最熟悉的布局。
因為到了這個層級,真正的勝負不在布局,而在理解。
前五十手,速度極快。
六年來交手數十次,彼此太熟悉。
朴敏修知道小奕辰喜歡利用變化創造機會,小奕辰知道朴敏修最擅長把勝率轉化成勝利。
因此,雙方都沒有給對方任何破綻。
第五十四手,AI評價:五十對五十,絕對均勢。
觀戰席上,陸行舟推了推眼鏡。
「開始了。」
旁邊記者愣住。
「什麼開始了?」
陸行舟沒有回答,因為真正的對局,現在才開始。
第六十八手,朴敏修突然打入中央。
全場一震。
那不是最安全的選擇,卻是最積極的選擇。像刀,直接刺向心臟。小奕辰沒有退。
第七十二手,封鎖。
第七十六手,壓縮。
第八十一手,斷。
雙方進入本局第一場大型接觸戰,黑白數十顆棋子交錯糾纏。
觀戰室裡,許多職業棋士開始記錄變化。因為這種級別的戰鬥,已足以成為教材。
第九十七手,朴敏修長考。
十分鐘、十五分鐘、二十分鐘,他落子,衝,極其銳利的一手,黑棋硬生生從包圍網中撕開缺口。
全場驚呼。
「好強!」
「這就是朴敏修!」
韓國代表團甚至忍不住握拳。
然而,小奕辰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因為這手棋,他早就看到了。
第一百零五手,白棋輕輕一靠。看似平凡,卻讓朴敏修第一次皺眉。
五手後,黑棋形狀開始變薄。
十手後,中央大龍雖然活了,卻失去先手。
觀戰室突然安靜下來,陸行舟看著畫面,嘴角微微揚起。因為他看見了一件事,小奕辰變了。過去的小奕辰,喜歡創造混亂。如今的奕辰,開始控制混亂。這是完全不同的境界。
棋局進入後半盤,雙方剩餘時間都不到一小時。
第一百四十手,AI開始出現微小傾斜。
白棋,五十一點二%。
第一百五十手,五十二%。
第一百六十手,五十三%。
優勢不大,卻真實存在。
朴敏修看著棋盤,沉默。他知道,自己正慢慢落後,而最可怕的是:對手不是靠計算領先,靠的是精準的判斷。就像陸行舟一樣,一步一步,慢慢建立優勢。那一刻,他忽然理解,為什麼陸行舟曾說:「海,長大了。」
第一百八十四手,勝負處出現,右下角,雙方形成劫爭。
整個會場瞬間緊繃,因為這是決定冠軍的一劫。贏,世界冠軍;輸,亞軍;沒有第二條路。
朴敏修毫不猶豫,開劫。
小奕辰立刻應戰,劫材。
轉換,再開劫,再轉換。
棋盤像暴風雨中的海面,劇烈翻騰。
AI勝率瘋狂跳動。
52%。
49%。
55%。
47%。
51%。
沒有人知道誰領先,連解說員都開始沉默。因為局面太複雜,超出人類直覺。
下午六點四十分,雙方進入讀秒。
最後二十手,真正的官子,也是職業棋士最殘酷的戰場。
一目、半目,四分之一目,所有差距都被放大。
第一百九十九手、第二百零三手、第二百零九手,每一步都精確得像手術刀。
觀戰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知道,這盤棋將被載入史冊。
終於,第二百二十一手,最後一枚官子落下。
棋盤安靜了,雙方停鐘。
裁判開始數目,全場屏息。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時間彷彿停止。然後,裁判抬起頭,宣布結果:白勝半目。
全場沉默。下一秒,掌聲爆發,如雷、如潮,世界冠軍誕生了。
小奕辰坐在原位,久久沒有起身。因為直到此刻,他仍有些不敢相信。
六歲那年,外公在公園擺下第一盤棋。
十二歲那年,輸給藤原蒼介。
十五歲那年,在韓國道場被朴敏修一次次擊倒。
十六歲那年,敗給陸行舟。
十八歲那年,第一次站上世界舞台。
十九歲,世界冠軍,九段。
所有畫面在腦海閃過。
對面,朴敏修緩緩起身,行禮。
「恭喜。」
這是他第一次說出這句話,小奕辰也站起來,深深回禮。
「謝謝。」
兩人相視,沒有遺憾。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不會是最後一次的對弈。
賽後記者會,記者問:「請問,你現在最想感謝誰?」
所有人以為他會說教練、說棋院、說家人,但小奕辰沉默很久,最後回答:「我的對手。」
全場愣住,小奕辰望向遠方。那裡坐著陸行舟,另一邊坐著藤原蒼介,還有剛離開的朴敏修。然後繼續說:「如果沒有他們,我走不到今天。」
現場安靜了幾秒,接著響起掌聲。
那一夜,世界棋壇正式改朝換代,臺灣誕生史上最年輕世界冠軍,也是最年輕九段,而新聞頭條只有一句話:《海已成王》。然而,當所有人都沉浸在冠軍榮耀時,小奕辰已經回到飯店,桌上擺著新的賽程表。
兩年後,名古屋,亞洲運動會,圍棋團體賽,他看著名單,第一次在自己的名字旁邊,看見一個新的稱呼——隊長,而那將是另一段故事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