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柏淵其實很早就已經察覺到妻子的異樣,只是因為沒有確切的證據,再加上傅淨薇向來強勢的個性,讓性格溫和內斂,不擅長與人爭吵的他,只能將所有的懷疑與不安深埋在心底,他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努力說服自己別想太多,可即使再怎麼好脾氣的男人,也不可能長期忍受妻子的冷暴力,以及和男同事異常親密的相處方式……
上次在電話裡聽到的那個男人聲音,就是壓垮羅柏淵的最後一根稻草,那並不是他第一次聽見對方的聲音,卻是第一次讓他明確感受到對方那近乎刻意的挑釁態度。
之前羅柏淵總是以傅淨薇在外商公司工作,或許同事之間的相處,就是習慣用暱稱來表達關係的親近,拼命安慰自己別放在心上,然而,同樣的情況卻不斷上演。
直到現在,他已經再也說服不了自己,對方的態度實在太過明顯,為什麼要故意在下屬和丈夫通話的私人時間裡,用那麼親密的暱稱去喊對方?羅柏淵不相信,對方就是習慣用暱稱來稱呼公司裡的所有女同事。
前所未有的強烈危機感,沉甸甸地壓在羅柏淵的心上,但努力卻不是單方面拼命就夠了,即使羅柏淵再怎麼努力想要挽回搖搖欲墜的夫妻感情,但傅淨薇不肯配合,他也只能是白費力氣而已。
即使提前配合傅淨薇的行程,只要一通電話,羅柏淵永遠是被放棄的那個選擇。
他無數次想要和傅淨薇坐下來好好談談,對方卻連幾分鐘的時間都吝於施捨,永遠只用『工作忙碌、正在上升期』當作藉口來敷衍搪塞,一次又一次的碰壁,讓向來冷靜睿智的羅柏淵徹底無計可施,他只能盡量參與同事的閒聊,企圖從已婚同事那裡獲得一些破局的靈感。
羅柏淵的工作正好告一段落,向來不愛閒聊的他,猶豫片刻,最後還是慢慢地往正在閒聊的同事們靠近。
就在這時,同事 A 正好喜氣洋洋地拎著幾盒精緻的彌月蛋糕走進來,熱情地分送給大家。
「咦 ,之前你不是說老婆事業心重得要命,死也不肯生小孩嗎?怎麼忽然就願意生了?」同事 B 頓時驚訝地問起,一邊接過蛋糕一邊好奇地打聽著。
「呵呵,他當然不願意啊,但是都懷孕了,他不願意也沒辦法了!」同事A說著,忽然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
「實話告訴你們,我在保險套和避孕藥上動了手腳,假裝是意外懷孕!」還沒等其他同事詢問,得意洋洋的同事 A 便迫不及待地分享了自己的小妙招,臉上滿是勝券在握的狡黠。
「你老婆就沒懷疑是你動的手腳嗎?」幾個同事不約而同地發出驚呼,驚訝地詢問著。
「她當然有懷疑,但是我打死不承認啊,一口咬定就是意外。反正保險套和避孕藥的避孕效果本來就不是百分之百,她最後也是拿我沒轍,再加上我死也不同意墮胎,不肯在墮胎同意書上簽名,所以,即使她再怎麼不情願,最後也只能乖乖地把孩子給生下來。」同事 A 聳了聳肩,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自豪。
聚在辦公室裡的同事正好都是男的,幾個男人頓時不約而同地笑了,只有羅柏淵皺著眉,明顯不贊成這種作法,但他也沒有當面反駁,給同事A難看,而是靜靜地聽著。
大放厥詞的同事 A 在喝了口茶之後,繼續大方地傳授著自己的經驗。
「既然孩子都已經生下來了,我就正好以讓她休養身體和照顧孩子為藉口,讓她申請育嬰留停在家帶小孩。他一開始當然也不願意,還想著把小孩扔給保母,自己再回去工作,我怎麼可能答應!馬上就去搬救兵,最後在雙方長輩的勸說下,她最終還是只能屈服。現在啊,我每天下班回家就有熱騰騰的飯菜等著我呢。」同事 A 一臉享受地說著,眼中閃爍著愉悅的光芒。
「這才像是一個家嘛。之前我每天下班回家,家裡永遠都是一片漆黑,就我自己一個人冷冷清清地待在家裡,我都不知道自己結婚到底是為什麼?他為了拚事業、拚升職,一天到晚永遠有加不完的班。要不是身分證的配偶欄上確實填了他的名字,我都要懷疑自己有老婆這件事,是不是只是我自己一個人在作夢了。」同事 A 頓時感慨地說著,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同事 A 的這番感嘆,如同重錘一般,字字句句都狠狠地牽動著羅柏淵的心。
家裡一片漆黑,冰冷死寂的屋子裡永遠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想說話都不知道該找誰……這些描述,簡直是刀刀見血地將羅柏淵不敢面對的脆弱,全都血淋淋地攤在陽光下檢視。
羅柏淵也渴望每天回家時能有一盞燈為他點亮,渴望這個冰冷的房子能有一絲人煙與溫暖,而不是永無止境的等待與敷衍。
然而,像同事 A 那樣在背地裡動手腳的卑鄙舉動,以羅柏淵的個性,他確實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他垂下眼眸,看著辦公桌上那盒精緻的彌月蛋糕,心中突然湧起了一股近乎盲目的衝動與希望。
也許,一個孩子真的能成為挽救這個家的契機。
只要有了孩子,傅淨薇的心裡或許就會多一份牽掛,願意多分一點時間給這個家?畢竟,他們兩個確實也都不年輕了,成家立業這麼多年,是時候該往前邁出下一步了。
羅柏淵深吸了一口氣,在心中默默下了決定,等有機會和傅淨薇單獨相處的時候,一定要平心靜氣地和她好好談談關於孩子的事。
這天,傅淨薇難得待在家裡,客廳裡的氣氛依舊如同往常般沉悶僵硬,但羅柏淵並不像平常那樣,努力找話題活絡兩人之間的氣氛,而是看著坐在不遠處的傅淨薇,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把握住這個難得的機會,和傅淨薇好好地談一談未來的規劃。
「小薇,最近你的工作應該也已經穩定下來了吧?現在我們的年紀也都不年輕了,如果想要小孩的話,還是趁早打算比較好,否則再過幾年,不論是對妳的身體還是對小孩,負擔都會更大。」羅柏淵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著坐在沙發另一端的妻子,語氣溫柔平和地說著。
「你說得倒簡單!誰跟你說我的工作已經穩定下來了?現在才是最關鍵的上升期,要是現在懷孕,我的職涯規劃就全完了!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升職的機會了!」傅淨薇原本正低頭看著手機,一聽到這話,頓時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猛地抬起頭怒視著不知所措的羅柏淵,眼神裡燃燒著熊熊怒火,聲音尖銳而刺耳。
「工作確實很重要,但人生不是只有工作,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家,而不是我一個人的,只有我一個人的付出是不夠的。」羅柏淵看著妻子那防備又尖銳的神情,心中一陣刺痛,但想到兩人之間搖搖欲墜的感情,他最後還是選擇退讓,刻意放軟了聲音。
「那妳覺得,我們大概什麼時候可以要孩子?總要有一個對未來規劃吧?」羅柏淵凝視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絲期盼。
「羅柏淵,你少在那裡裝模作樣了!你根本就是自私,永遠只想到你自己!懷孕生子對一個女人的身體會造成多大的負擔、多大的摧殘,你根本就不知道,也從來沒想過!」傅淨薇猛地站起身來,指著羅柏淵的鼻子厲聲指責著,精緻的面孔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當然知道懷孕生子對女人來說是多大的負擔,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把所有事情都扔給妳一個人承擔,我也願意盡自己一切努力去付出,去照顧孩子和妳。」羅柏淵看著神色激動的妻子,雙手下意識地在膝頭緊握成拳,極力壓抑著內心翻湧的委屈與那股深沉的疲憊感。
「口頭上說說誰不會啊?你們男人最會開這種空頭支票了!到時候孩子要是真的生下來了,你如果擺爛,拍拍屁股什麼都不肯做,最後還不是我一個人倒楣,難道我就活該吃苦受罪?」傅淨薇冷笑了一聲,雙手環抱在胸前,眼神冰冷得不帶絲毫溫度,語氣裡滿是尖酸與嘲諷。
「我是個什麼樣的人,結婚這麼多年你難道還不清楚嗎?如果今天我能懷孕,讓我來懷孕生子都沒有問題!但問題是我沒辦法生!我真的非常願意付出,但前提是……妳至少要願意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去付出啊。」羅柏淵仰頭看著眼前這個無比陌生的妻子,整個人只覺得心力交瘁,聲音也因為極度的無力感而微微顫抖著。
「生小孩的事情不用再說了,我是絕不可能生的!」傅淨薇猛地別過臉去,態度斬釘截鐵,甚至連看都不願意再看他一眼,直接掐死了所有可以商量或轉圜的餘地。
客廳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寞與沉寂,傅淨薇果斷又堅定的拒絕像是一把刀,將羅柏淵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幻想徹底粉碎。
在極度的痛苦與長久壓抑的憤怒交織下,腦中一片空白的羅柏淵,竟突兀地從胸腔裡激盪出一聲冷笑。
「妳是……真的不願意生……還是,只是不願意和我生?」羅柏淵在鬼使神差之下,竟忽然衝動地將心中埋藏已久的疑問脫口而出,他死死地盯著傅淨薇,向來溫柔的眼裏,此刻卻閃爍著壓抑到極致的哀傷。
「羅柏淵!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把話給我說清楚!」傅淨薇整個人狠狠一震,隨即像是被揭穿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勃然大怒,她氣得渾身發抖,拔高了音量厲聲質問著,眼中除了滔天的怒火,還飛快地閃過了一抹被戳中要害後的慌亂。
羅柏淵和傅淨薇夫妻倆的爭吵異常激烈,巨大的喧鬧聲在寂靜的公寓裡格外清晰,就連住在一樓的范姜明真都被爭吵聲驚動,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偷偷摸摸地順著樓梯爬上二樓,躲在樓梯口的陰影處暗中觀察。
沒過多久,羅柏淵家的大門被用力向外甩開,砰地一聲,在撞擊到牆壁後發出巨大的聲響,縮頭縮腦的范姜明真下意識地渾身一抖,但旋即又悄悄探頭望去,只見羅柏淵的老婆滿臉怒火,甚至不顧緊追在後的羅柏淵再三阻攔,動作極其粗魯地拖著行李箱就要往外走。
羅柏淵看著妻子那毫無留戀且異常堅決的背影,眼中的光芒徹底黯淡了下來,他知道自己再怎麼攔也只是白費力氣。
「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你一個人在外面真的很危險……如果你只是因為不想看見我的話,那我走。」羅柏淵無奈地鬆開手,眼底寫滿了疲憊。
聽到羅柏淵的話,傅淨薇沒有回頭,但卻慢慢停下腳步,暗示的意味已經十分明顯。
於是,羅柏淵什麼也沒帶,連外套都沒穿,只轉身拿了錢包和手機,便神色落寞地往公寓外走去。
躲在樓梯間的范姜明真見狀,連忙輕手輕腳地跟在羅柏淵的身後,沉浸在悲傷中的羅柏淵,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身後跟了個小尾巴。
范姜明真一邊緊盯著前方神情茫然的羅柏淵,一邊回頭確認傅淨薇是不是真的沒有跟下來,就在他發現羅柏淵打算離開公寓,而傅淨薇竟然真的完全不顧羅柏淵的死活之後,他這才按捺不住內心的衝動,快步跑上前將人一把攔下。
「晚上外面很冷,淵哥你穿這麼少,很容易感冒的……我家還有空房間,如果淵哥不嫌棄的話,就先去我那裡暫住一晚吧。」范姜明真連忙拉住羅柏淵,一臉認真地說著。
「不行,我怎麼好意思過去打擾你?更何況這是我的私事,我不能這麼麻煩你。」羅柏淵輕輕搖了搖頭,即使在這麼狼狽的時候,不喜歡虧欠別人的他,還是無法拉下臉來向一個比自己小的年輕人求助。
「淵哥,我是房東啊,幫助房客本來就是我該做的。更何況,淵哥平常那麼照顧我,還幫我慶生……如果淵哥還是不願意的話,那以後我遇到困難,也不敢再找淵哥幫忙了。」范姜明真態度異常堅定,一邊說著,一邊死死抓著羅柏淵的衣袖不肯放手,清澈的眼眸裡寫滿了不容拒絕的執拗。
既然范姜明真都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甚至就連房東的身分都拿出來了,就算羅柏淵再怎麼不喜歡虧欠別人,卻也明白,如果他再繼續拒絕,只怕就要傷了兩人之間的情份。
羅柏淵看著眼前正仰著頭看自己的年輕人,心中一軟,最終還是點了頭,在范姜明真的堅持下,跟著他回了一樓,進了這個平日裡他常常來幫忙補習,卻從未留宿過的地方。
進了屋,換上拖鞋後,原本啞口無言的羅柏淵看著身旁一臉緊張的年輕人,試圖用平常幽默的態度來緩和此時沉重的氣氛。
「看來你真的有將我的話聽進去,現在開始懂得堅持自己的想法了,我真的很高興。只是沒想到你第一次堅持自己的想法,竟然是用在我的身上,這讓我心裡實在是百感交集,複雜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羅柏淵轉頭看著范姜明真,半晌後才泛起一抹無奈的苦笑,半開玩笑地調侃著。
「嘿嘿……那也是淵哥教得好嘛。」范姜明真有些尷尬地伸手抓了抓後腦勺,臉上泛起一抹羞澀的潮紅,不善交際的他,實在不知道這時候到底該怎麼回答才是最好的答案,於是便只能露出尷尬的笑。
在簡短的交談後,客廳裡很快就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之中。
羅柏淵有些脫力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微微低垂著頭,雙手無力地交握在膝前,整個人散發著濃濃的悲傷與落寞。
范姜明真其實並不清楚這對夫妻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剛剛雖然躲在樓梯口,卻也只能從模糊朦朧的爭吵聲中,隱約猜到兩人應該是為了要不要孩子的事情而吵架。
看著向來溫柔親切的羅柏淵,此時卻像是被整個世界拋棄了一樣,沉默不語地坐在沙發上怔愣出神,范姜明真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慌,他知道自己這時候應該說些什麼話來安慰對方,又或者是活躍氣氛都好,但即使他已經瘋狂運轉自己貧瘠的腦袋,卻依然擠不出半句妥貼的安慰。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范姜明真,索性走過去,直接坐在了羅柏淵面前的地板上。他微微仰起頭,雙手搭在羅柏淵的膝蓋上,用一雙毫無心機,盛滿了擔憂與關切的眼睛,一言不發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羅柏淵。
看到范姜明真這副活像一隻守護受傷主人的大狗狗模樣,羅柏淵胸口微微一熱,有些撐不住那份沉重的悲傷,只能勉強扯了扯嘴角。
「我沒事,別擔心。」羅柏淵看著他,強顏歡笑地輕聲說著。
范姜明真在心裡默默想著,羅柏淵明明就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這可一點都不像是沒事的樣子啊……但他也很清楚不善言辭的自己,實在是說不出什麼好聽話,這時候,他的腦袋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線,竟然下意識地順著對方的話接了下去。
「嗯嗯,淵哥沒事,我也沒事,大家都沒事,我就是想坐在這裡而已。」范姜明真仰著頭看著他,用極其傻氣卻無比認真的語氣回答著。
羅柏淵聽到這句毫無邏輯,甚至可以說是『廢話』的傻氣回答,心頭原本壓抑得讓他快要喘不過氣來的悲傷沉重,像是突然被一雙溫暖的手戳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他微微一愣,隨後終於忍不住失笑出聲,原本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了下來。
「你啊……」羅柏淵無奈地搖了搖頭,一邊說著,一邊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溫柔地揉了揉范姜明真那頭柔軟的短髮。
看著范姜明真因為他一個簡單的摸頭動作,就露出單純又滿足的笑容,羅柏淵眼中的笑意,卻在不知不覺中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落寞,隔著這份溫暖的傻氣,他的思緒忍不住飄回了遙遠的過去,回想起當初和傅淨薇那些毫無隔閡且相濡以沫的恩愛時光。
如果,他們兩個人能夠一直停留在過去最美好的時光裡,那該有多好……
首發 CxC:https://cxc.today/zh/@sunxnight/work
轉發 小說狂人,這裡只會放前十章喔,後續章節都在Cx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