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下午，公寓大廳安靜得只能聽見冷氣運行的細微聲響，范姜明真正靠在櫃檯後方，神情悠閒地玩著電腦遊戲，享受著當包租公的愜意時光。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且清脆的高跟鞋聲，傅淨薇穿著一身俐落的合身套裝，神色匆忙地快步走進公寓大廳，范姜明真才剛舉起手，正要和對方打招呼，就已經看見對方旋風似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往公寓二樓的台階上，范姜明真默默地將手放下，重新放回滑鼠上，繼續玩他的電腦遊戲。

沒多久，清脆的高跟鞋聲再度響起，並且距離范姜明真越來越近，范姜明真頓時疑惑地抬起頭，看向站在櫃檯前方的傅凈薇。

「范姜先生，我有東西落在家裡，但好像帶錯鑰匙……想請問你這裡有我家大門的備用鑰匙嗎？」傅淨薇將一串鑰匙重重地放在櫃檯上，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煩躁。

「那個……傅小姐，不好意思，因為我也住在這棟公寓裡，所以，為了保護租客隱私和避嫌，我這裡沒有保留任何已經出租的公寓鑰匙，不論是大門還是房間鑰匙都沒有……」在對方過於強盛的氣勢壓迫下，范姜明真顯得有些緊張，侷促不安地回答著。

傅淨薇聞言，忍耐地吐出一口氣，立刻撥通了羅柏淵的電話，雖然范姜明真聽不見電話那頭的聲音，但從傅淨薇越來越嚴肅的表情來看，情況顯然不太樂觀。

「沒辦法，淵哥今天的課太滿，現在趕不回來。」傅淨薇掛斷電話，抬起頭看著掛在櫃台後方的時鐘，腦袋迅速運轉著，權衡利弊。

「去學校拿鑰匙，來回大概四十分鐘……但是如果回公司拿或是叫鎖匠，浪費的時間可能會增加好幾倍……」傅淨薇像是自言自語地盤算著，隨後她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以為已經沒自己的事情，正準備要繼續玩遊戲的范姜明真身上，忍不住皺起眉頭。

「范姜先生，你現在……還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忙嗎？」傅淨薇看著范姜明真過於年輕，看起來根本就不像是個房東的外貌，旋即又將視線落在櫃台後的滿桌零食飲料和螢幕上所顯示的遊戲畫面上，那種仿佛主管找碴的眼神讓范姜明真忍住感到背後一陣發涼，仿佛夢迴公司一般，連忙下意識地開始收拾起滿桌零食，和關閉遊戲畫面。

「啊？也、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是幫大家收一下掛號或包裹，或者臨時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的話……」范姜明真一邊忙著收拾，一邊提心吊膽地回答著，回答之後還仔細思考自己的回答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

「你是哪間大學畢業的？現在除了收租，還有在做什麼專業技能的規劃嗎？」傅淨薇突如其來的審問，讓范姜明真瞬間愣在原地，只能反射性地報出了一間名不見經傳的學店校名。

「……根本沒聽過，這是哪裡來的野雞大學？」傅淨薇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那種恨鐵不成鋼的嫌棄感幾乎要溢出來，氣壓低得讓范姜明真覺得眼前的女人比他以前的黑心老闆還要恐怖。

「既然你現在多的是時間，就不應該這樣消磨生命，人要不斷精進學習，才會有更好的競爭力和未來。你明明還這麼年輕，難道打算一輩子就守著這棟公寓當個對社會沒有貢獻的米蟲嗎？」傅淨薇語速極快地數落著，語氣不容反抗，簡直像是在對下屬下達指令一般。

「……」范姜明真不明白，當米蟲怎麼了？他又沒吃傅凈薇家裡的米！

「走，跟我一起去學校。順便一起去找淵哥，讓他看看能不能幫你辦個旁聽證，或者乾脆在那裏讀書，拿個好一點的學歷，以後要找工作也方便。」傅淨薇不由分說地指了指門口的車，完全沒有要徵求范姜明真意見的意思。

「可是、我覺得當包租公也沒什麼不好的……」范姜明真滿腹牢騷，心裡簡直就像是有幾千萬頭草泥馬飛奔而過，他也不是沒吃過上班的苦頭，現在只想當個快樂的包租公，到底是妨礙到誰了？

但是，在傅淨薇那強大到讓人窒息的精英氣場之下，范姜明真最終還是沒敢反抗，沒辦法，傅凈薇的氣勢，看起來簡直就是比他十個前任老闆加起來都還要更加強盛。

「上車。」傅淨薇簡短地吐出兩個字，隨即轉身走出大門。

范姜明真垂著頭，像個被家長強行帶去補習班的叛逆少年，滿臉哀怨卻又無奈地跟了上去，心裡只求這段尷尬的路程能趕快結束。

大學校園裡飄盪著平和的氛圍，傅淨薇踩著高跟鞋，仿佛識途老馬般，腳步毫不停留地帶著范姜明真左拐右繞，最後走進一棟教學大樓，兩人來到一間大階梯教室的後門，傅淨薇示意明真安靜，隨後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內看。

范姜明真順著傅凈薇的視線望去，只見教室內座無虛席，就在他看到正站在講台上的羅柏淵時，頓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只見講台上的羅柏淵穿著一件剪裁合宜的深藍色襯衫，袖子隨意地挽至手肘，手中拿著一支簡報筆，正在黑板上流暢地書寫著一段古文詩詞，並不時畫圈標註白話解釋。

平日裡總是顯得十分溫和親切，像是沒脾氣似地羅柏淵，此刻卻透著一股令人難以忽視的自信與魅力，嗓音清晰沉穩，在偌大的教室裡迴盪著，舉手投足間都充滿了專屬於文學研究者的儒雅氣質。

范姜明真頓時看得目不轉睛，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從沒想過那個會因為被妻子冷落而露出寂寞神情的男人，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裡竟然是如此閃閃發光的存在。

「當初……我就是看上這樣的他……」傅淨薇看著講台上的丈夫，原本凌厲的眼神竟罕見地柔和了下來，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范姜明真低聲呢喃著。

那語氣裡帶著一種遙遠的懷念，卻也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然而，這樣的軟弱只出現了一秒，傅凈薇旋即便迅速收斂了情緒，恢復了往常那副精明幹練的模樣，速度快得就像是剛剛那句囈語只是范姜明真的幻覺。

兩人到的時間正好，沒等太久就到了下課時間，趁著課間休息的短暫空隙，傅淨薇快步走進教室，范姜明真則有些侷促不安地站在門口等待，總覺得自己和頂大的氛圍格格不入。

沒多久，傅淨薇手中便拿著一串鑰匙走了出來，身後的羅柏淵似乎還在忙著回答學生的提問，只能遠遠地對著范姜明真輕輕點頭，露出一抹略帶驚訝卻溫暖的微笑。

「鑰匙拿到了。」傅淨薇晃了晃手中的鑰匙，隨即看向范姜明真，眼神再次變得銳利。

「既然都來了，反正你也沒什麼事，乾脆就留在這裡旁聽吧，反正講師是淵哥，也沒人會發現班上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個旁聽生，等淵哥下課後，你可以再和淵哥討論繼續念書的事情……」傅淨薇態度強勢地安排著，完全沒有問過范姜明真的意見，就已經將一切事情都安排妥當，顯然她說要讓范姜明真重新念書考試拿學歷的事情，是認真的。

「……那個、那個！傅小姐，念書的事情我們可以以後有空再慢慢討論，現在淵哥在上課，我一個陌生人忽然進去也很怪，還是以後有機會再說吧。」被傅凈薇的一連串安排給嚇得幾乎要魂飛魄散的范姜明真連忙瘋狂擺手，腦筋轉得飛快，絞盡腦汁地試圖尋找脫身的機會。

「而且妳等一下開門拿到文件後，還得趕去公司吧？」范姜明真看著傅淨薇，眼神誠懇且帶著一絲體貼，努力表現出自己的真誠。

「不如我跟妳一起回去，等妳拿完東西，鑰匙直接交給我保管，晚點等羅先生下課回公寓後，我再轉交給他，這樣妳就不用擔心鑰匙的問題了……至於學歷的事情，我可以再找時間和羅先生討論。」范姜明真趕緊補充著，心裡暗暗祈禱這個提議能打動這位效率至上的精英。

「嗯……你說得也有道理。」傅淨薇腳步微微一頓，思考了幾秒，覺得和自己比起來，作息穩定的羅柏淵與眼前這個房東的相處時間確實更長，由他幫忙轉交鑰匙也比較安全，不需要擔心鑰匙會不會被人偷拿。

「那就按你說的做吧，上車，動作快一點。」眼看范姜明真異常堅持，急著趕回公司的傅淨薇便不再固執己見，轉身便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希望不久後就能聽到你已經考上淵哥學校的消息。」傅凈薇說話的語氣平淡，但卻透著隱隱的威脅。

「……我知道了。」傅凈薇的話，讓才剛鬆了一口氣的范姜明真頓時又提心吊膽地應了聲。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徹底沒入地平線，公寓大廳亮起溫暖的鵝黃色燈光，充滿了家的氛圍，范姜明真剛回到一樓住處不久，正癱在沙發上絞盡腦汁地想著到底該如何拒絕重回學校念書的事情時，輕快的門鈴聲卻在此時忽然響起。

范姜明真連忙起身開門，只見羅柏淵站在門口，手上還提著一袋沉甸甸的東西。

「淵哥！你下班啦？」范姜明真眼睛一亮，原本有些疲憊的神色瞬間被喜悅取代，連忙側過身請對方進屋。

范姜明真趁機往羅柏淵手上的提袋瞄了一眼，猜想著著會不會淵哥親手做的料理？一想到這裡，范姜明真便控制不住從心裡冒出的雀躍心情。

然而，當羅柏淵微笑著將沉重的袋子裡取出一疊又一疊，厚厚的，印滿了各類科系的報考資訊與參考書目的資料時，范姜明真嘴角的笑意瞬間僵住了，原本雀躍期待的情緒瞬間被凍結成冰，心比北極的風雪還要冷。

「今天小薇去學校找我拿鑰匙時，跟我簡單提了一下你的情況……其實，之前我也想過要建議你回學校念書……」羅柏淵走進客廳，將資料全都放在桌上，轉過頭看著范姜明真，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

「但我總覺得我們認識的時間還不長，貿然提出這種建議似乎太突然了，所以原本打算等以後跟你更熟一點再說。不過，既然今天小薇已經跟你說了，我想這或許就是個機會。」羅柏淵推了推眼鏡，眼神中透著一種老師對學生的殷切期盼，這樣純粹的善意讓范姜明真原本想拒絕的話，被硬生生地卡在喉嚨裡，完全說不出口。

范姜明真看著桌上那疊幾乎有半人高的資料，心裡無言至極，他原本以為脫離黑心職場，又吃盡苦頭才把公寓的裝修搞定，終於可以在公寓裡過上幸福快樂的鹹魚生活，誰能想到，他竟然會被這對太過優秀的菁英夫妻聯手逼著『上進』？

「對了，明真，你有比較感興趣的科系或科目嗎？如果不知道自己興趣在哪的話，有沒有比較擅長的科目？」羅柏淵溫柔地詢問著，甚至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一副準備要開始深入長談職涯規劃的架勢。

「呃……這個嘛……其實我……」范姜明真支支吾吾地回應著，他很想大聲說自己對再回學校念書根本就沒有半點興趣，但對上羅柏淵那雙清澈且充滿鼓勵的眼睛，他實在不忍心潑對方冷水，畢竟對方真的是為他著想，還特地找了這麼多參考資料，光想也知道肯定要花不少時間……。

「我可能……要先看看這些資料才知道，現在……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范姜明真垂頭喪氣地低著頭，有些心虛地避開了羅柏淵的視線，雙手不安地抓著膝蓋。

「沒關係，這確實需要時間好好思考，不必太過擔心，這些資料我已經都分類好了，有文學、社經，也有一些偏向實務應用的系所介紹，對於找工作會很有幫助的。」羅柏淵理解地點頭，隨即體貼地站起身，伸手揉了揉范姜明真柔軟的頭髮。

「如果有什麼不懂的地方，或者需要我幫忙分析、提供建議的，隨時可以上樓找我。雖然今年的招生考試剛結束，但換個角度想，你剛好有一整年的時間可以慢慢準備，基礎不牢也沒關係，我可以幫你的。」羅柏淵看著眼前的范姜明真，就像是看著自己的學生般，露出一個溫柔安撫的微笑。

「好……謝謝淵哥，我會……好好看的……」范姜明真勉強扯出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心力交瘁地看著堆滿桌子的各種資料，拖著異常沈重的腳步，將這位過於熱心的『老師』送出了門外。

隨著門扉關上，范姜明真頹然地靠在門板上，看著桌上那堆資料，覺得自己的人生又從彩色變成黑白的的。

現在，到底該怎麼辦？難道年紀一大把了，他真的還得再回去念書嗎？光只是想想，范姜明真就感到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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