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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腹黑公子局中弈》第三十二章
冬日初晴,碎雪在微弱的日光下洇開,街面上早早聚了挑擔的行商。
城南長街,茶肆二樓。
裴琰今日難得特意穿了一身長廣袖的月白錦袍,端坐在臨窗的几案旁。
衣料皆是江南貢上來的雙面織錦,暗戳戳地壓著一層極淡的白鶴銜芝暗紋。
隨著身形微動,那衣料在冬日晴光下折射出一層細碎的銀芒。
他腰間垂了一條雙環白玉佩,穗子用青絲線打得一絲不苟,連一頭烏髮都用了一方鏤雕的通透羊脂玉冠束得規規整整。
掌櫃躬著腰,正將一盞新沏的熱茶捧上几案,裴琰右手大袖輕輕一拂,示意其退下。
他的目光在對面長街上兜轉。
賣糖熟栗子的木甑正熱騰騰地冒著白霧,沿街捏麵人的小攤旁圍了三個扎總角的小童,就連那被風扯得歪斜的餛飩幌子,在他眼裡都顯得規整起來。
裴琰的身子往後微靠,清冷的眼底泛著一層生平罕見的鬆泛。
今日出門前,他挑了足足三柄玉簪,這才配好頭上這方白玉冠。
然而這份鬆泛未過多久,他修長的右手指尖一下一下扣著案面,指腹不自覺地微微收緊,泛起青白。
之前在馬車內,他暴吼出來的那句“老子關心的是你”,這些日子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瘋狂反芻。
裴琰眼簾微垂,游離的目光在茶盞上落定,耳根處竟漫起一抹可疑的潮紅。
他的指腹在茶盞邊緣反覆摩挲,試圖拼湊出一個全然挑不出破綻的體面說辭,好去見那個清冷的姑娘,更為了壓下心頭那份因失言而起的焦躁。
對面青雲書齋前,一陣沉悶的馬蹄聲緩緩碾過化雪的濕泥。
一輛外表極其樸素的青布馬車沿著街角行來。
裴琰指尖一頓,長身起立,月白廣袖拂過几案,身後掌櫃躬身的唱和聲還未落下,他已大步走下茶肆木梯。

❄️🪻❄️🪻❄️🪻❄️

青雲書齋門前,樸素的青布馬車在濕泥中穩穩停妥。
守在車轅旁的丫鬟小翠,正忙不迭地扯了扯褶裙,準備伸手掀簾。
人影一晃。
裴琰一身招搖的月白錦袍已然越過長街,理所當然地釘在車轅旁。
他腰間的雙環白玉佩發出細微的撞擊聲,清冷眼眸中閃過一抹喜色。
微微頷首,裴琰對著馬車率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克制的柔和:「顧姑娘,真巧。這新霽天暖,本公子正巧路過,不知姑娘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

厚重的棉簾將外頭長街的嘈雜一併悶住,那低沉的嗓音隔著一層毛氈傳進車廂,只剩一線餘音。
車廂內,顧雲初聽著裴琰的嗓音,清冷的眼眸微微一動,交疊在膝頭的右手腕不自覺地輕輕一緊,指尖僵直。
之前在裴府馬車內,裴琰那半身猛傾、耳根通紅暴吼出來的表白,這些日子一直在她的心中反覆拉扯。

那隻算盡人心的黑狐狸,這番話究竟是權謀局中的又一次設餌試探,還是真心的流露?

一時半會兒,顧雲初竟在真假之間抓不準答案,索性抿緊了唇,沒有回應。

❄️🪻❄️🪻❄️🪻❄️

外頭的裴琰見車內久久無聲,笑意微微定住。
他隱在月白大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捻了一下,眼神微沉,再次試探道:「姑娘可是那日在馬車時受了風寒,如今身子依舊不適?本公子聽聞這青雲書齋新到了一批江南的孤本古籍,姑娘此刻來這......是想尋那些?若是不便下車,我這便進去將東西尋出來,免了姑娘的勞頓。」

❄️🪻❄️🪻❄️🪻❄️

外頭裴琰這聲聲相詢落下,字句穿透厚實的毛氈,在狹窄的車廂內激起一陣細微的回音。
顧雲初坐在內側,聽著那句“在馬車時受了風寒”,心頭猛地一跳,交疊在膝頭的手不自覺地繃緊。
她緩緩抬眼,目光正與端坐在對面、四平八穩的大哥顧文清對上。
顧文清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玄色素絹長衫,雙手自始至終攏在深色衣服的大袖中,面色沉靜得不見半點波瀾。
「大哥……」顧雲初將身子微微前傾,喉嚨裡擠出極輕的氣音。
顧文清面色不改,唯有身形向著小妹的方向微微靠近了些許。
他將頭側過去,嘴唇微動低語,聲音低得只有車內兩人能聞:「別怕,有大哥在,不會讓他傷妳半分。」
顧雲初長睫低垂,氣音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他……他話中有話。」
顧文清眼神一冷,大袖中的指尖平穩地下壓了寸許:「回去再說。」
「不……」顧雲初清冷的眼眸中倏然閃過一抹急切,她微微搖頭,聲音壓得極死,語氣卻快了幾分。「那日西大街,三哥去西大街救鋪子,他……他在馬車裡……」
聽聞“馬車”二字,顧文清那張向來溫和儒雅的面孔突然一沉,嘴角那抹書生笑意蕩然無存,黑眸中殺氣暴現。
他猛地轉頭盯著小妹,氣音中帶了一絲隱怒的緊繃:「他欺負妳了?」
顧雲初清冷的面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窘態。
她撇開目光,有些彆扭地微垂著眼簾,指尖不自覺地在膝頭的素裙料子上,輕輕捏出了一道細小的褶皺。
她乾乾地抿了抿嘴唇,似是難以啟齒,最終用那幾不可聞的氣音,頗為艱難地吐出字句:「不……不是。他……他......」
顧文清瞧見小妹這副欲言又止的彆扭模樣,原本繃緊的面部輪廓倏然一鬆,黑眸中的隱怒被他生生壓了下去。
他微微側過頭,將耳朵往小妹身前湊了半寸,眼神極盡專注與溫和,無聲地向她點了點頭,極有耐心地靜候著。
顧雲初呼吸微滯,有些無奈般蹙了蹙眉,低聲乾脆道:「他說......他心悅我。」
車廂內的氣音方落,隨風微動的厚布車簾已被外頭的日光映出了一道孤零零的暗影。

❄️🪻❄️🪻❄️🪻❄️

車廂外。
裴琰那句隔著車簾的低聲相詢,輕輕拂過長街,融進了周遭捏麵人與糖炒栗子的白霧裡。
然而,足足過去了半盞茶的工夫,青布車廂內依舊死寂一片,連那平日裡毛躁無比的小翠都咬著牙、不曾回上半個字。
裴琰立在車轅旁,原本噙在嘴角的弧度倏然定住,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原本溫和的臉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這段日子的輾轉反側與羞惱焦躁,在這一刻的死寂中被無限放大。
他盯著那道毫無動靜的車簾,心頭陡然一緊。
先前顧雲初在車廂內因他驚人之言而通體發僵的畫面瘋狂湧上大腦。
裴琰生平第一次亂了方寸。
他的心口像是被塞了一把浸了雪的粗鹽,黏膩而焦灼。
手掌攥緊了又鬆開,他急切地想要親自看上一眼,看那清冷倔強的姑娘究竟是何神態,是不是在故意避著他。
心一急,便再也顧不得什麼世家府邸的體面。
裴琰長臂猛地一伸,月白織錦廣袖在寒風中擺動。
他五指微張,雖然急切,卻本能地生生克制著渾身經脈的內勁風壓,唯恐突來的武力動作驚著了車內的人,只將手掌直直朝著厚重的棉簾探去。
「裴公子留步!」守在車轅旁的小翠嚇得臉色發白,身子一縮,仍硬著頭皮猛地橫跨一步,張開雙臂死死擋在裴琰那隻修長的手掌前。
裴琰眼神驟然一沉,正欲開口喝退。
那厚重的棉簾卻在此時,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裡面慢條斯理地一把握住、輕輕向上一撥。
一襲玄色素絹長衫的衣角探出車廂。
顧文清躬著身,四平八穩地自昏暗的車廂內緩緩步出。
他站在高高的車轅上,雙手攏在玄色大袖中,居高臨下地看著裴琰,嘴角噙著一抹規矩至極、卻冷若寒霜的微笑。
裴琰瞧見顧文清的瞬間,瞳孔驟然一縮,伸在半空、正欲掀簾的手指僵死在原處。
長街上的晴光灑在裴琰那身格外招搖的月白錦袍上,折射出晃眼的銀芒。
他與車轅上的顧文清對視,煙火喧囂在這一刻如遭受到天雷滾滾,瞬間化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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