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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腹黑公子局中弈》第三十一章
同是深夜,悲府主屋臥房內一片死寂。
屋內連一盞防風紗燈都未掛,只剩案几上一截燃了大半的殘燭在寒風裡飄搖。
悲修遠蜷縮在床榻一角,兩眼猩紅,疑神疑鬼地死盯著窗欞上映出的枯枝黑影。
一陣極輕的窗框摩擦聲響起。
冷風灌入,一名常年出入尚書府偏門、替謝宛如辦私活的長隨幕僚無聲翻了進來。
「悲公子,這陣子縮在府裡,倒真當自己能躲得過?」幕僚大步邁至床前,語氣冷徹骨髓。
悲修遠自床榻內側驚醒,甚至來不及趿鞋,慌亂地手腳並用爬下床榻。
被褥被他帶得翻落一地,他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
幕僚上前一步,半邊臉隱在陰影裡:「你可知顧景行這陣子在西大街瘋狂清查帳冊?」
悲修遠猛地仰頭,衣襟在拉扯間散開:「帳冊!?什麼帳冊!?」
幕僚扯了扯嘴角:「還能是什麼帳冊。山陰義學走私江南軍需的底賬。」
悲修遠雙手死死扣住床榻邊緣,指甲在木皮上刮出刺耳的聲響,腦袋搖得如撥浪鼓,聲音低了下去,近乎囁嚅:「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幕僚猛地傾身靠近:「為何不可能?等他把那本帳冊對齊,不消幾日,這江南的軍需大賬就會變成要了咱們性命的鐵證。」
悲修遠眼眶暴烈充血,喉嚨裡擠出一聲嘶啞的哀嚎。
「這不可能啊!」他猛地向前撲倒,雙手失控地死死抓緊幕僚的襟口,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將那粗布衣料揪得變形:「顧家之前就已經把密報原件還給我了!他們親口答應,只要和離便絕不宣揚的啊!!」
幕僚並不伸手去扯開他的手,任由襟口被抓著,垂眸看著悲修遠劇烈顫抖的雙肩,冷笑了一聲:「怎麼?你還指望顧雲初那丫頭替你守口如瓶?」
「那要如何!?那該如何!?她沒證據......她沒證據......」
「蠢貨。」幕僚嫌惡地一掌拂開他的手。
悲修遠五指倏地一鬆,腳下一晃,整個人踉蹌著砸回冰冷的地磚上。
自私與多疑在這一刻將他的理智徹底吞噬。

他與顧雲初本來就沒什麼情,為了顧家,顧雲初必定是送他上斷頭台,那三個顧家哥哥就更不可能放過他。

悲修遠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沿著下顎砸在手背上。
突然,他咧開嘴,神經質地低笑起來,聲音細碎而癲狂:「顧雲初……妳毀了我的前程……妳是要逼死我……」
他手腳並用地扭過身,朝著床榻爬去,猛地將上半身折進床底,指甲在粗糙的青磚上瘋狂摳挖,發出刺耳的抓撓聲。
不過片刻,一具覆滿落灰的沉重鐵皮木箱,被他自床底拖了出來。
鐵皮木箱與地磚劇烈摩擦,在死寂的深夜裡刮出一道沉悶的鈍響。
「殺了她……對!殺了顧雲初,毀了顧家!」悲修遠隨手抓起几案上的銅燭台,咬著牙,劈手砸開了木箱上的鏽蝕銅鎖。
箱蓋被猛地掀翻,露出內裡整齊碼放的雪白官銀。
他雙手扣住箱底,猛地往外一掀,官銀劈頭蓋臉地倒了出來,沉重的銀錠在青磚地上四散砸落,發出密集成片的沉悶撞擊聲。
「悲公子這是作甚?」幕僚後退一步。
悲修遠膝行著向前蹭了兩步,自地上撈起三四枚大錠官銀。
「幫我!幫我!!」他雙手捧著那幾枚冰冷的官銀,將手伸得極直,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根根暴起。
「官銀?」幕僚站在原處動也不動,任由那幾枚銀子幾乎要貼上自己的衣襟。他微微垂眸,看著悲修遠指縫裡滲出的冷汗將銀面浸得濡濕,臉上依舊沒有半點起伏。「悲公子,你當顧景行差的是你這些銀子?」
「你拿去、你全拿去……」他仰著頭,將那些沾了落灰與冷汗的雪白銀面,一股腦地往幕僚眼皮子底下湊,聲音抖得不成調:「要是我被拉出來,你們也不能倖免!!」
幕僚冷眼瞧著滿地的銀錠,眼底閃過一抹得逞的奸詐。
他慢條斯理地拍了拍剛剛被悲修遠抓皺的襟口,眼神自地上散落的銀錠上移開。
「我不過是個跑腿送賬的長隨。既然顧家要趕盡殺絕......」幕僚看向緊閉的木窗。「大不了我這便收拾包袱回老家,何苦陪著你悲家在這裡等死。」
說罷,幕僚側過身,腳步一動,作勢便要往窗外跨去。
悲修遠驚得渾身一抽,雙手捧著的官銀“砰砰”幾聲砸回地磚上。
他甚至顧不得去撿,整個人往前一撲,死死抱住了幕僚的靴筒。
仰起的臉上血色盡褪,他的嗓音因恐懼而尖銳得變了調:「別走!先生救我!你我好歹一起拿過山陰的利錢,你不能放任我不管啊!!」
幕僚被他拖住腳步,身子停在原處,低頭看著扣在自己靴筒上、指關節劇烈顫抖的雙手。
他並未抬腳將人踢開,只聲音冷淡地吐出三個字:「放手罷。」
「不放!我不放!」悲修遠非但沒鬆手,反而將身子貼得更緊,眼淚與冷汗一股腦蹭在幕僚的粗布袍角上。他仰著頭,大口喘著氣,連聲疊句地喊了起來:「什麼路我都走!只要能保住我的命……先生,不管是上刀山還是下火海,我什麼路都願意走!求先生指一條活路!求您了!!」
悲修遠一邊喊,一邊鬆開一隻手,瘋狂地將地上散落的銀錠往幕僚鞋面上推。
幕僚站在原處,垂眸看著悲修遠因為驚懼而扭曲的臉孔。
直到聽見“什麼路都願意走”這句話,幕僚才虛虛地扶了悲修遠的胳膊一把,將悲修遠按到木椅上。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沉了下去:「罷了,看在昔日那幾分交情的份上,我便給你指條路。就是這條路......不知道你敢不敢走?」
悲修遠的身子癱軟在椅子裡,雙手死死扣著扶手,因為驚魂未定,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忙不迭地連連點頭,乾癟的喉嚨裡擠出沙啞的喉音:「敢、敢的!只要能活命,我有何不敢?!」
幕僚垂眸瞥了一眼地上四散滾落的官銀,扯了扯嘴角,眼中流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光:「要走這條路,光是銀兩可不行。」
悲修遠神色猛地一僵,屁股底下像是長了釘子一般,身子倏地往前一探,那雙暴烈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瞪著幕僚,聲音尖銳起來:「為什麼不行!?怎麼會不行!?那些人不就是為了銀子嗎!?難不成……難不成嫌少?!」
幕僚並不急著接話,他回身走到几案旁,慢條斯理地伸出修長的手指,將那幾盞被悲修遠撞翻的茶具扶正。
直到看見悲修遠的額角再次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幕僚才不緊不慢地將手探入懷中,抽出了一卷雪白的宣紙,輕輕拋在几案上。
「買凶,還得立字據為證。」
「胡說!!誰買兇還立字據,這不是找死嗎?」瞧見那紙張,悲修遠失控低吼。「立下字據便是通天的死證!若是落入顧家人手裡,到那時我悲府上下豈非成了神仙難救的斷頭鬼?!這字據絕不能立!」
「悲公子莫急。」幕僚指尖朝著那契紙屈指一彈。「實話告訴你,這張紙上並無半字提及『顧雲初』與『刺殺』。這只是一張山陰義學與尚書府的私帳借據。」
悲修遠急忙將那契紙拽至殘燭下,將契紙上的小楷逐字逐句地推敲了三遍。
確認上面寫的只是尋常私帳借貸、全然不見半個刺殺字眼後,他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幕僚見悲修遠瞧的仔細也不意外,繼續道:「你只需在這按下手印、簽下大名,那些死士自然會替你辦妥事。事後就算這字據落入官府之手,你也大可咬死這只是尋常借貸,絕上升不到謀殺。」
悲修遠猛地仰起頭,眼底閃過一抹癲狂的狠戾:「只要能堵住那丫頭的嘴......可……可我......可我連顧雲初那賤人什麼時候出門都不知道,我讓人去哪裡解決她?!」
「顧雲初明日午後要出門前往城南青雲書齋。」幕僚微微彎下腰,將雙手撐在几案邊緣,嗓音放得輕緩。「這消息,咱們替你查得清清楚楚。」
「好......好......好......!」悲修遠的身子先是猛地僵住,隨後眼珠子暴烈地亮了起來。
他一把握住案上那支沾了半乾墨汁的狼毫筆,因為用力過猛,指節發出“咯吱”一聲脆響。
一邊死死按著那份能替他自保脫罪的借據,顫著指尖,悲修遠在落款處簽下了自己的大名。
硃砂印泥被他用大拇指狠狠摁在名字上,在宣紙上洇出一團黏稠的暗紅。
悲修遠撐著几案站起身狂笑出聲,嗓音尖銳得如同夜梟:「明日午後,城南長街。我要顧雲初的命,我要顧家化為灰燼!」
幕僚站在他身旁,看著悲修遠因為癲狂而劇烈起伏的肩。
他面無表情地伸出右手,將几案上那份簽了名字、按了血紅指印的字據拿了起來,對折兩下,慢條斯理地收回衣襟深處。

有了這份親筆的私帳借據,悲家這替罪羔羊,便算是穩了。

幕僚悄無聲息地退到窗邊,側身翻出木窗,整個人瞬間融進了寒冬深夜的風雪中。
他沿著悲府夾道的陰影疾行,直到在一處無人的死胡同口停下腳步。
幕僚微微仰頭,看向京城東南角隱在黑霧中的幾處暗卡。
瓦舍暗巷的死角裡,幾條黑影貼著牆根微不可察地挪動。
這兩日,謝宛如與大皇子暗中圈養的死士分批潛入。
為了避開大街上不時游弋過去的玄衣“隱鱗”暗線,他們將身子死死縮在簷下的陰影裡,冰冷的指甲死扣在刀柄的纏繩上。
萬事俱備,缺的不過就是懷中這份能摘乾淨大皇子、將黑鍋全盤扣在悲家頭上的死帖。
幕僚從袖中摸出一枚漆黑的骨哨,湊在唇邊,吐出一聲極輕、極短的夜鴞啼鳴。
遠處黑漆漆的屋脊上,黑影貼著瓦片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再度歸於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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