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巳正時分，大雪初晴，刺眼的日光晃在屋簷殘雪上，折出幾分清冷。
顧家府邸的長廊下，寒風穿堂而過。
裴琰著一身象牙白織錦滾雪狐毛暗紋冬袍，墨髮用一根羊脂玉簪一絲不苟地規整束起，身上帶著幾分冬日臘梅的冷冽清氣，乾淨利落。
他修長的手指正穩穩捧著一冊有些泛黃的孤本，步履沉穩地跟在顧家的小廝身後，跨入長廊。
這冊古籍是幾日前顧大公子從顧父書房裡翻出來送禮的。
聽聞顧博士對此本殘卷鑽研多年，他今日特意堂而皇之登門請教，由頭名正言順，任誰也挑不出半點錯處。
引路的小廝走在前方，正低頭哈腰地說著客套話。
剛跨過轉角，長廊另一頭便傳來一陣極其沉重、帶著破空之聲的粗暴腳步聲。
顧武安身著一身暗甲，面色鐵青地自廊道暗處大步跨出。
他身為軍中武將，性子最是剛硬。
雖知妹妹顧雲初如今已正式和離，洗淨了悲家的名分，但一瞧見眼前這隻名滿京城、心機深沉的黑狐狸竟然拿著自家老爺子的心頭好登門攀附，護妹之怒當場轟然炸裂。
引路的小廝躬下身去，對著來人請安：「小的見過二少爺。這位是大長公主府的裴公子，特意攜了名帖，來尋老爺子。」
話音未落，裴琰已然立在長廊乾淨冰冷的青磚地上。
他面容清冷高貴，舉止極盡世家公子的教養，右手沉穩地檠著孤本，左手撩起象牙白冬袍的衣擺，客氣地對著顧武安躬身：「見過顧二哥。」
「誰是你二哥！」顧武安腮幫子死死咬緊，從牙縫裡惡狠狠地擠出字。
他看著裴琰那副斯文儒雅的體面模樣，眼中的厲色暴起。
不等裴琰作揖的身形完全直起，顧武安便已然一步跨出，掄起灌注了十成內勁的鐵拳，劈頭便是一記直取面門的致命重擊。
那引路的小廝嚇得驚叫一聲，一扭頭拔腿便想往正廳老爺子那邊跑去通報。
「給老子在原地跪著！」顧武安偏過頭直接一記暴烈如雷的怒吼。「誰敢走漏半點風聲驚動老爺子，老子卸了你的狗腿！」
這一聲怒吼威壓極重，震得長廊瓦片上的積雪沙沙墜落。
那小廝嚇得雙腿一軟，當即“噗通”一聲癱軟在青磚地上，死死捂著嘴瑟瑟發抖，再不敢挪動半步。
裴琰深知古籍殘卷脆弱無比，若是被拳風掃中寸許，非得當場化作碎片不可。
在鐵拳砸至眼睫前的電光石火間，裴琰不退反進，身形如鬼魅般順勢一旋。
他右臂拂袖微掠，手腕在半空中沉穩一遞，趕在勁氣炸裂前，將那一冊脆弱的孤本極其平穩地安放在長廊內側的高腳石花几上，未沾染半點殘雪。
顧武安一拳砸空，猛然收勢。
他瞧著几上那冊連書角都未曾起褶的孤本，瞳孔驟然一縮，心下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萬萬沒有想到，眼前這個名滿京城的富貴閒人，其動若脫兔、深不可測的武道底蘊，竟然恐怖至此！

孤本妥善護住，裴琰再無後顧之憂。
他心知眼前之人是顧雲初的親二哥，顧家人感情都很好，若是當場還手將二舅子打傷，這輩子便休想再進顧家的門。
裴琰鳳眸一凜，扣住內力。
他身形如一抹月影，在狹窄的廊柱與乾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連連狼狽地閃展騰挪。
顧武安久攻不下，眼見這隻黑狐狸身手竟如此了得，心下大駭之餘，拳風愈發暴烈，攻勢如狂風暴雨般密不透風。
在急速拆招的幻影間，裴琰狹長鳳眸深處掠過一絲老練的厲色。
他瞧準了顧武安沉肩下劈的剎那，故意在腳步交錯間慢了半拍，賣了個極其逼真的破綻，身形微微一滯。
顧武安收勢不及，那蓄滿了十成重勁的鐵拳，猛烈無比地轟在裴琰毫無防備的右肩之上。
“砰！”一聲極其沉悶、肉骨相撞的鈍響在寂靜的長廊下炸開。
裴琰面色瞬間煞白，毫無血色。
他被這股恐怖的悶勁轟退了五六步，後背重重撞在長廊的黃白木廊柱上，震得脊背一陣麻木。
身上的冬袍乾乾淨淨，未破半寸，亦未流出一滴殷紅血跡。
然而那股剛猛的內勁已然入骨，隔著厚實的面料，將他右肩的骨頭震出一道鑽心劇痛的骨裂裂紋。
整條右臂因劇痛而微微顫抖，內裡如鋼刀剮過一般，疼得他額角登時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裴琰咬緊牙關，硬將喉間湧上來的一抹腥甜給嚥了回去。
他用左手安撫般地扶了扶發僵的右肩，強撐著挺直脊背，那張孤傲清冷的臉上滿是隱忍，眼神卻越過顧武安的肩膀，護著几上那冊完好無損的孤本。
顧武安立在兩步之外，緩緩收回猶自發麻的鐵拳。
他看著面色煞白、右臂輕顫的裴琰，眉頭卻擰成了一個疙瘩，眼底的暴怒背後，生出幾分驚疑。
方才那一拳，他確實砸中了。
可他沉浸武道多年，直覺最是靈敏。
一想到裴琰一開始在電光石火間護書挪移的恐怖身手，他便愈發覺得最後那一記沉悶的撞擊古怪至極。
以這隻黑狐狸深不可測的底蘊，剛才那一招分明可以側身避過，可為何偏偏在腳步錯落時慢了那半拍，倒像是......故意吃了自己這記重勁。
顧武安並非長於權謀算計的聰明人，他想不通這隻腹黑狐狸在打什麼主意，更猜不到眼前的人是在玩苦肉計。
他只覺得眼前的黑狐狸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卻又實在找不出端倪在哪裡，一時間只得盯著裴琰，驚疑不定。
裴琰靠在長廊的木廊柱上，額角冷汗涔涔。
但他那雙狹長的鳳眸在碎雪日光的陰影下，卻極其清醒地將二哥臉上的驚疑悉數收進眼底。
他瞧出了這位二舅子身為武痴的警覺，亦敏銳地發現顧武安在這一陣強烈的違和感之下，已然心生退意，正準備撤步收手。
這場戲既然開了，裴琰便絕不會容許它在最要緊的關頭落空。
裴琰強忍著右肩的劇痛，緩緩將那條顫抖的右臂垂在身側。
他看著猶豫不決的顧武安，面部線條微舒，眼底非但沒有半分被打中後的怨恨，面上竟反常地扯出一抹極其體面且為大局著想的斯文淺笑。
「顧二哥，拳若是出夠了，便收手吧。」嗓音因隱忍而帶著幾分瘖啞，他對著顧武安頷首，誠懇地低聲勸道：「今日裴某帶著孤本前來拜會顧山長，若是叫老爺子瞧見顧二哥在長廊動粗，只怕……老爺子那身子骨會受了驚動。裴某受點傷不打緊，可萬不能累得顧二哥受了家法責罰。」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在為顧家的體面與顧武安的安危著想，周全得挑不出半點紕漏。
可聽在顧武安耳裡，這無異於是在用最溫柔的巴掌、公然往他的臉上狠狠扇了一記！
裴琰被打得面色煞白，卻用一種寬容的姿態在勸架，甚至暗示他顧武安是個只會動粗、不顧老爺子身子的魯莽混帳。
顧武安腦袋裡那根名為武痴直覺的弦，瞬間被這股高高在上羞辱給徹底燒斷！
他雙眼發紅，腮幫子肉眼可見地劇烈抽動，當即怒吼一聲：「老子用得著你這隻狐狸來充好人？！」
顧武安管不得方才的奇異違和，掄起重拳，劈面朝著裴琰再度砸了過去！
他那一拳攜著暴烈怒吼，剛猛的拳風已然刮到了裴琰的面門，卻在相距寸許之時，冷不防被長廊轉角處傳來的一聲暴喝震散。
「逆子——！」顧明德在書房裡收了裴琰的名帖，左等右等，足足等了小半炷香的時間，等得茶都涼了仍不見人影。
他當即扶著廊道、拄著拐杖親自尋了出來。
誰知剛轉過迴廊轉角，一抬眼正好直擊自家這個無法無天的二兒子，正滿面猙獰地掄著大拳頭砸向面色慘白、毫無防備的裴琰。
顧明德恨鐵不成鋼的儒者之怒瞬間掀翻了屋頂，那聲雷霆般的喝止在寂靜的長廊下轟然砸開。
顧武安聽見父親的怒吼，這拳怎麼也砸不下去。
他只能咬碎鋼牙。在收拳掠過裴琰側臉的剎那，他身形逼近，用只有兩人才聽得見的陰鷙嗓音，惡狠狠地撂下一句：「讓你逃過一劫。」
裴琰的面頰因劇痛而微微抽動，鳳眸卻散漫地垂下，迎著顧武安暴怒的視線。
他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眼底壓著一抹得逞的輕佻，隨即又規矩地低下頭，面露一絲恭順回道：「多謝顧二哥不吝指教。」
話音未落，顧老爺子已然拄著拐杖，氣得渾身直哆嗦地大步走上前來。
他劈頭蓋臉地逮著二兒子痛罵：「無法無天的逆子！老夫平日裡是這般教你聖人禮法的？」
顧武安硬著脖子，指節因用力過猛而捏得發白。
他瞥了一眼面色慘白的裴琰，悶聲道：「父親，您別氣了，我這不是沒打了......」
「混帳！裴公子是提著名帖登門的貴客。」顧明德氣得渾身發抖，手中木杖重重砸在青磚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你竟敢公然動粗、毆打貴客！」
顧武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指尖指向一旁規矩立著的身影，咬牙道：「他算哪門子的貴客啊！」
「閉嘴！簡直丟盡了我顧家的臉面！立刻給裴公子賠罪道歉！」
顧武安身為軍中驍將，骨子裡最是硬頸，加上他直覺這隻黑狐狸挨他一拳有詐，生怕自家小妹落入權貴算計。
他面色鐵青，挺直脊背一言不發，就這般梗著脖子在大雪日光中與老爺子僵持，任憑顧老爺子氣得直咳嗽，也不願向黑狐狸低頭認錯。
氣氛頓時僵到了冰點。
裴琰強忍著右肩骨裂的暗傷，面色雖然依舊煞白、冷汗直流，卻在顧老爺子即將徹底大發雷霆的最高點，不急不躁地走上前來。
他用左手自石几上重新捧起那冊完好無損的孤本。
上前半步，他舉止依舊如京華第一公子般清冷、優雅，對著顧老爺子行了一個晚輩對大儒的至高禮數。
「顧老爺子息怒，萬萬莫要氣壞了身子。」裴琰的嗓音因極致的隱忍而帶著幾分沙啞。「方才顧校尉並未動粗，是顧校尉瞧見晚輩單手檠書，一時興起，這才在長廊下切磋指點了晚輩幾手。晚輩久不練武、身手笨拙，這才不小心自己撞到了廊柱。校尉是在與晚輩開玩笑呢，顧山長千萬莫要責怪令郎。」
顧明德看著裴琰。
眼前的青年著一身象牙白冬袍，立於清冷白光下，衣襟平整不染一塵。
他雖因天寒而面色略顯清白，可神色卻端正從容，不急不徐地將這樁禍事化作了軍漢的玩笑，全了顧家的門面。
顧明德自幼浸淫聖賢書，最敬重這等識大體、有風骨的世家子弟。
他神色登時和緩下來，眼中滿是讚賞，語氣也放輕了幾分：「裴公子此言，真是不折不扣的君子之風。倒顯得老夫這逆子心胸狹隘了。」
顧武安聞言自喉嚨裡滾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顧明德面色一沉，驀地回頭，隔著寒涼的白光狠狠剜了二兒子一眼。
他隨後一臉慈愛與客氣地朝裴琰做了個請的手勢，親自將他迎入書房。
顧武安孤零零地立在長廊原地，看著那隻黑狐狸面不改色地捧著孤本陪自家老頭子入內的清冷背影。
雖然知道裴琰是在老爺子面前給自己挖坑立牌坊，但裴琰實打實地幫他免了一場老爺子的雷霆家法。
這份人情砸下來，逼得硬頸的顧二哥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對著黑狐狸的背影憋屈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