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片吵鬧中,角落裡一名平日裡盯梢市井混混的隱鱗跳了起來,扯開嗓門地喊:「主子乾脆不要臉了,每天綁著夾板直接赖在那女子家住下不走了!」
「瘋了你!這樣教主子!」周遭幾名隱鱗聽得頭皮發麻,當即劈頭蓋臉地啐了他一口。
「你們不懂,這招殘局計可是我壓箱底!烈女也怕纏郎,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習慣主子的存在,自然就不怕了!」那挨罵的隱鱗梗著脖子,一隻腳踩在旁邊的木凳上,滿臉皆是死豬不怕滾水燙的理所當然。
「把主子當什麼了!?」
隨著這一聲怒罵,旁邊七八名隱鱗終於忍無可忍,齊刷刷一湧而上。
有的扯領子、有的出拳頭,當場揪著那出流氓計的同僚便是一頓劈頭蓋臉的圍打。
廳裡登時傳來一陣極其雜亂的衣料撕扯與哎喲叫痛聲,活脫脫的市井喧囂,雞飛狗跳。
裴琰歪靠在座上,聽著底下這四五十個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的隱鱗,此時竟然為了怎麼幫他怎麼裝可憐、怎麼買通丫鬟而爭執得不可開交。
他耳根那抹薄紅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點燃。
但他那大腦在極度憋屈後,卻突兀地扣住了隱鱗們提議中最核心的幾個字眼——
收斂武力、披青衫、裝可憐、裝文弱。還有不惜一切代價,重金買通貼身丫鬟!
❄️🪻❄️🪻❄️🪻❄️
大長公主府內的驚天大局過去已有數日。
顧府內宅裡,顧景行卻像是著了魔,成日裡抱著幾本陳年舊帳在抄手長廊下轉圈,嘴裡翻來覆去皆是裴家那特權高壓背後的權謀算計,碎碎唸得人耳根一刻也落不得清淨。
顧雲初這幾日被他唸得大腦幾近發僵。
適逢隆冬晴日,高空落下一片乾淨冷冽的晴日白光。
她今日穿得清爽簡單,身上只半披著一領素白緄梅花邊的厚棉披風,將身子裹得妥帖暖和。
滿頭如墨的長髮未著半分簪環珠翠,只用一根長年戴著的玄黑木簪隨意挽著,內襯那條青黛色冬裙,愈發顯得面容白瓷無瑕,整個人透著一股利落清冷的書卷氣。
在侍從套好馬車後,她正提起冬裙準備踩著小木凳上車。
「小妹別走!」
內宅的方向,突兀地傳來一陣沉重且急促的狂奔聲。
顧雲初腳下一頓,缓缓轉過身,清冷的杏眼看著那正跑得衣角飛揚的顧景行:「三哥?」
「你、你去哪?」顧景行連大氣都來不及喘勻,一把按住馬車的韁繩。
他一雙狐狸眼警惕地往長街兩頭掃了一圈,喘得厲害。
「悶在家數日,想出去走走,可能到古寺那邊看看。」顧雲初嗓音如冬日碎玉,神色平靜。
她終究是全了自家兄長的體面,沒將“被你唸到想走”給當場砸出來。
此時,長街對面茶樓飛簷的死角陰影裡,兩名正負責盯梢的隱鱗耳根突地一動,當即倒吸了一口冷氣,指尖扣在瓦櫺碎雪上。
兩人對視一眼,極有默契的一人繼續盯梢,一人衝去傳消息。
「我陪你。」顧景行一挺胸膛,作勢就要跟著踩上木凳。
隱鱗驚得脊梁骨登時滲出冷汗,眼珠子差點瞪裂了:『別啊!顧三爺!您要是跟著去了,我家主子哪裡還有機會接近姑娘?求您給條活路吧!』
「不必了,三哥事忙,別為我如此奔波。」顧雲初身子半錯,不著痕跡地將自家三哥的腳步擋了回去,淡聲婉拒。
「不行!你一人危險!!那姓裴的指不定在哪處埋了人!」顧景行的眉心擰在一起,護短的脾氣上湧,硬是要往前擠。
「三哥...」顧雲初清冷的遠山眉微挑。
「顧、景、行!」
今日恰逢沐休的顧文清冷著臉自影壁後跨了出來。
他身形本就比老三高大強健,此時臉一沉,渾身都散發著長兄的威壓。
顧文清大步上前,修長有力的右手猛地一伸,如同揪小雞仔一般,一把提溜住了顧景行的厚棉襖後領。
「想去哪兒?!成日裡毛毛躁躁,父親書院裡的考題核對完了嗎?!」
「大哥......」顧景行後領被大哥勒住,雙腳險些離地。
雖然滿眼皆是不甘地掙扎了兩下,可面對顧文清那實打實的手勁,終究是毫無反抗餘地地被扯了回去。
那陰暗瓦櫺上的隱鱗險些喜極而泣,差點沒忍住在雪地裡當場歡呼出聲:『顧大爺威武!主子機會來了!快!通知統領,快去備馬!』
顧雲初搖頭淡笑,帶著綠蘿與小翠去往京城北郊的古寺後山清淨清淨。
❄️🪻❄️🪻❄️🪻❄️
顧雲初的馬車在風雪白光中一路朝北行駛。
到了古寺後山腳下,地勢愈發清幽。
高空落下一片乾淨冷冽的白光,照亮了漫山遍野傲雪盛開的臘梅,空氣中沁著一星半點冷冽的梅香。
因地處偏僻,平日裡極少有人家登臨,如今冷清得連半個人影也無,正正合了她凡事不喜客套應酬的清冷性子。
到了山門前,顧雲初撩開車簾,看著外頭傲雪的幾株老梅,淡聲交代馬伕與身後的兩名丫鬟在古寺前隨意走走、不必跟著。
她自己則單手提著一小包精緻的粗布茶具,獨自一人緩步往古寺後山深處走去。
顧雲初緩步登臨後山涼亭,剛就著石几拂去碎雪,還未來得及將茶具安放妥帖、烹上一盞熱茶,眼角的餘光往拐角處一掃,神色卻突兀地一頓。
一抹有些怪異的身影,正沿著臘梅掩映的石階一步、一步極慢地朝涼亭走來。
顧雲初那雙澄澈的杏眼微微瞇起。
只見風雪白光中,那人身上套著一件不知自哪處翻出來的青衫儒袍,那料子雖是上好的,卻因洗得泛白而顯得極其寬大、沉重,瞧那有些落魄的古怪身形,全然是一副落第寒門學子的模樣。
她的眉微微一蹙,心中升起一抹戒備與厭煩——
好不容易出門躲個清淨,沒曾想竟在這僻靜深山撞見了這等舉止怪異之人。
顧雲初原本極好的看雪興致在剎那間被敗壞了個乾乾淨淨。
她連茶具也懶得再拆,修長白瓷的手指將粗布包往懷裡一收,提著那條青黛色冬裙,當即轉過身便準備原路折返回去。
「顧姑娘……」石階下,突兀地傳來一聲有些乾癟、沙啞得厲害的熟悉嗓音。
顧雲初腳下一頓,有些驚疑地再次回過頭去。
迎著高空落下的冷冽白光,她盯住了那張在寬大青衫儒袍反襯下、慘白如紙的俊臉。
來人正是裴琰。
可這位金尊玉貴的皇家公子,身上卻套著一件有些泛白且極其寬大、厚重的青衫儒袍,與平日的光鮮亮麗完全不一樣。
「裴......公子......?」顧雲初修長的眉死死擰在一起,清冷的面容上漫開大片的不確定,聲音都透著幾分荒謬。
「是。」裴琰極力壓下心頭那股羞恥,用完好的左手有些笨拙地朝著涼亭內微躬下身子,語氣極其規矩斯文,嗓音卻沙啞得厲害:「顧姑娘,真巧,在此遇見。在下……這廂有禮了。」
顧雲初一手撫上心口,直到聽清了那熟悉的嗓音,這才不得不承認此人真是裴琰。
她看著青年在隆冬寒風中被寬大袍子襯得無比落魄、單薄的身形,那雙澄澈的杏眼裡瞬間流露出最真摯的同情與擔憂。
「裴......裴公子......」她放輕聲音道:「是否......家境近日有難?」
「啊?」裴琰那張慘白的俊臉生生凝固了半瞬。
「裴公子這一身......」顧雲初的視線落在他那洗得發白的袖口上。「裴公子若有困難,千萬別客氣,家父、家兄皆可......」
「不是!!」裴琰面色由白轉青,一口老血險些噴在臘梅雪地上,有些失控地急切低吼。
「可這袍子……」
裴琰簡直要咬碎了後槽牙,額角發青的脈絡劇烈暴跳。
「絕對不是!!」他這輩子算盡人心,做夢也沒想到隱鱗提的偽裝術會被解讀成這般田地,為了守住最後的體面,他憋得耳根一陣火燒般的薄紅,從牙縫裡狠命擠出一個理由:「這、這是……這是前朝古文大宗師流傳下來的孤品儒衫!在下今日……今日是為了就著古寺臘梅,特意將其自府邸中穿出來體悟先賢風骨的!顧姑娘莫要……莫要多慮!」
顧雲初清冷的大腦運轉了半晌,愣是沒想通這隻深沉的黑狐狸今日是在唱哪一齣戲。
裴琰原先慘白著一張俊臉,此時倒是被活活氣出了一絲血色,一雙鳳眸瞪得滾圓,胸口正因為過度的憋屈而劇烈起伏。
顧雲初眼見他如此激昂,清冷的面容上漫開一抹瞭然的淡然。
「原來如此。」她不著痕跡地往涼亭外退了半步,嗓音清澈無波。「既是體悟前賢遺風,雲初不打擾裴公子雅興……」
「別......等等......」眼見這女人當真要把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留在這冰天雪地裡“體悟風骨”,裴琰腦袋嗡地一聲,大驚失色地脫口喊住。
話音未落,迎著顧雲初那雙冷靜打量、毫無波瀾的杏眼,裴琰那隻吊在脖子上的右手正想去端正身形,卻險些扯動了柳木夾板下的骨裂暗傷。
他疼得長睫狠狠一顫,當即面色由紅轉青,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左手慌忙地扶著右手,站在風雪白光中,顯得無比弱不禁風。
顧雲初的視線落在那條徹底殘廢般、吊在脖子上的右手臂時,想起這是他受了二哥重拳的代價,到底還是稍有所感,眸子漫上了一絲難得的歉疚。
「裴公子有傷在身,莫要在風口站著了。」顧雲初轉身淡淡道:「雲初正想烹茶,若裴公子不嫌棄,就順道喝杯熱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