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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腹黑公子局中弈》第五十二章
古寺後山,石亭孤懸。
初冬放晴的微芒越過密疊的傲雪臘梅,將亭內石几照得白亮。
顧雲初自粗布包內取出泥爐,擱於几案。
她自油紙包中掰下一塊市井百姓尋常喝的粗老茶餅投入沸水中,白瓷般的指尖輕捻墨黑木夾,翻弄幾塊炭火。
動作極緩,不沾半點煙火氣。
裴琰僵直倚坐在石凳上。
他的右肩被柳木夾板與白布帛固定,將那件洗得發白的厚重青衫儒袍高高頂起。
因右臂無法穿入袖管,半邊長袖只能空蕩蕩地垂在身側,整條右臂用寬幅白布帛垂吊在脖子。
身軀無法挺直,面上毫無血色,他那身刻意挑選的寬大青衫被寒風吹得微微貼著身骨,愈發顯得這富貴閒人近日家境有難、窮困文弱至極。
「前朝陸鴻漸曾言,茶之九難,一曰造,二曰別,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飲。」
顧雲初的手腕懸於泥爐上方,清冷的杏眼未曾抬起,只淡淡道:「裴公子背書呢?」
裴琰抿了抿乾裂的薄唇,完好的左手略顯笨拙地朝青瓷盞一指。
他嗓音乾癟斯文:「姑娘就著這後山初雪,炙茶手法深得古法精髓。這老茶雖無新春之嫩,卻內斂醇厚,在下今日能受了,當真是三生有幸。」
顧雲初捏著白瓷夾的手指微頓。
她的清冷杏眼自裊裊白霧中抬起,毫無波瀾地掠過這隻咬牙硬撐、面色微青的黑狐狸。
「裴公子既然受了傷,多說一個字都嫌耗神,便莫要再費心思去背茶經了。」顧雲初嗓音澄澈且不帶一絲情絲。
裴琰身形一僵。
「不……」解釋在喉頭滾了半遭,卻卡在乾裂的薄唇邊,赤紅的眼底掠過一抹慌亂。

怎麼解釋?
若依著平日的散漫性子,合該反唇相譏,偏生在此處,他多說半句賣弄便是自討沒趣。

黑狐狸那算盡人心的腦袋在劇痛與羞恥中瘋狂打轉,耳根的薄紅一路蔓延進青衫交領裡。
他攥著衣角的左手一緊,指尖因用力而泛出慘白。
「今日烹茶,不過是全了二哥失手的歉疚,裴公子請茶便是。」話音方落,一盞冒著滾燙熱氣的青瓷茶盞,被推至裴琰身前。
裴琰用左手費力托起那盞微燙的青瓷杯,殘白的唇瓣抿了一口。
茶湯一入口,那股帶著煙燻味的乾澀與粗糲感便直衝喉嚨,這絕非世家豪門所用的高山雲霧,倒像是市井腳夫力役們二文錢便能灌上一大壺的下等大葉粗青茶。
裴琰三不五時便要潛行市井、塞外,任務時為求融入民生,何等粗苦之物不曾入喉?
他鳳眸微斂,眼底那抹陰鷙的戾氣寸寸散去,化作一抹孤傲的溫潤。
若無其事地嚥下那口苦澀,他沙啞道:「這是西山老林裡野生的烘青大葉,雖入口微苦,卻最是解渴去乏,顧校尉在軍中,想必也是常喝這等烈茶的。」
顧雲初端著茶盞的指尖一凝,澄澈的杏眼裡破天荒地掠過一絲異樣,淡淡看向他:「裴公子連市井粗茶都認得?」
裴琰掩去鳳眸深處那一瞬的銳利,有些費力地放下手中茶盞。
他唇角扯出一抹散漫的笑意,沙啞道:「不過是……年少時隨母親在行宮消暑,嫌宮裡的貢茶規矩太重、失了草木真意。在下那時頑劣,常避開侍從翻出宮牆,去尋老農討一碗烘青大葉。這茶雖粗糲帶煙燻,卻最得天地野氣。如今浪蕩市井,倒也沒把這口舌記性給丟了。」
顧雲初本以為這大長公主府的少爺只懂背誦茶經殘卷,卻沒想到他竟真能一口道出這底層力役用的粗茶名號,甚至面不改色地嚥了下去。
「雲初本以為,裴公子這般金貴身子,生平僅識得高山雲霧。」她將茶夾擱回泥爐旁,話音輕落地點了一句。
裴琰聞言,慘白的臉上浮出一抹極淡的苦笑,鳳眸深處卻揉開一抹斯文的包容。
他借著這句話,身軀微微前傾,沙啞道:「顧姑娘過譽了。在下雖是個富貴閒人,卻也沒那般驕縱。」
顧雲初擦拭几案的手指微微一偏,清冷的杏眼自裊裊白霧中移向青年那張強撐斯文的俊臉。
她的腦海裡倏然浮現出聽雨軒內的場景......
「先前為裴公子烹茶,裴公子可不是這般好說話的。」顧雲初嗓音澄澈,說得不急不緩,一雙冷冽的杏眼直勾勾扣著他。
裴琰的面色由青轉紫,在這一瞬僵死。
「不......!不是......」話語瘋狂砸出喉嚨,驚得裴琰甚至忘了右肩的骨裂拉扯,完好的左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滯,手掌一抖,險些將几案上的茶盞掀翻。
顧雲初瞧著這隻黑狐狸近乎狼狽的慌亂。
隔著清冷初雪的白光,她那澄澈毫無波瀾的面容上,破天荒地浮出一抹極淡、極輕的弧度。
她笑意極小,甚至稱得上清冷。
「嚇唬公子的。」顧雲初眼底泛起一絲極淺的微光。「裴公子寬心,雲初不記仇。」
裴琰看著那抹生平罕見的淡笑,鳳眸赤紅,整個人如遭雷擊,狂亂的心跳在胸膛裡幾乎要把厚重的青衫震破。
方才鋪天蓋地的慌張與羞恥,在此刻竟被這句短促的打趣給定在了原地。
他長睫劇烈顫了顫,硬是壓下體內因心境狂亂而近乎失控的內勁。
深知再拉扯下去,自己這副失了分寸的狼狽模樣與周身暴走的煞氣,或許要驚著眼前這嬌弱的姑娘。
裴琰當即咬著所剩無幾的文人體面,沙啞且急切地強行轉開話頭。
「上次是在下唐突登門,怪不得顧校尉。姑娘這一盞熱茶,在下受了,兩家因果便已扯平。」青年偏過頭去避開她的視線,吊在脖子上的右臂神經質地繃緊,左手狼狽地抓起茶盞,近乎掩飾般地將剩餘的苦澀茶湯一飲而盡。
顧雲初本以為這大長公主府的少爺會借題發揮、用這條金貴的胳膊大做文章,卻沒想到他竟然這般乾脆地將因果一筆勾銷,全了顧家的臉面。
這份知分寸的作派,讓她的心鬆動了半分。
一盞茶飲盡,涼亭外的碎雪已漸漸停了。
裴琰長睫微垂,狹長鳳眸深處揉開一抹遮掩不住的落寞,聲音放低,近乎呢喃:「往後……若是在市井長街、亦或這古寺臘梅處,再碰巧擾了姑娘的清淨……可否請姑娘莫要像今日這般轉身便走……連半點說話的餘地都不留給在下。」
顧雲初眉頭微蹙,端著茶盞的指尖輕輕一頓。
「裴公子誤會了。」她抬眼看著青年身上那領洗得發白的寬大儒袍,嗓音澄澈:「我方才在亭下瞧見公子,轉身欲走,委實是……將公子誤認成了旁人。」
「誤認成……旁人?」裴琰俊臉上的白凝了凝,長睫微顫。
「公子平日里常著錦衣,今日陡然換了這一身市井素淡的舊青衫。」顧雲初語調平靜且毫無波瀾。「雲初離得遠,只當是個惹了仇怨的落魄之人逃到這古寺裡來躲災。」
「落魄......?」
「雲初不願招惹是非,這才避嫌轉身,並非刻意不留餘地。」
裴琰的面色倏然僵死,那張向來尊貴雅致的俊臉在剎那間險些要裂開。
「竟……竟是如此……」他乾癟地擠出這幾個字,那句回話近乎是從齒縫裡磨出來的。
二十六年的沉穩面皮此時被扯得稀爛,一股滔天的羞恥與暴怒在胸膛裡瘋狂炸開。

那個崽子出的餿主意!?
偏殿裡那群廢物出的“換舊青衫、裝文弱書生”之計,沒博得半分同情便罷,竟讓他在顧雲初眼裡,成了一個“落魄逃難之人”!

裴琰耳根燒得近乎滴血,吊在脖子上的右臂神經質地抖了抖,整個人羞慚交加,憋屈得恨不得立刻提刀回去剁了那群暗衛。
「今日多有打擾,顧姑娘……告辭。」青年斯文的嗓音此時徹底啞了,近乎狼狽地朝顧雲初規矩一揖,轉身便要走。
「裴公子。」清脆的嗓音自裊裊白霧後輕輕揚起。
裴琰即將跨出涼亭的腳步猝然一頓。
他耳根處那抹逼出來的血色一路燒上了眼角,羞赧得只想當場縱身跳下山崖,離這石亭越遠越好。
可那清脆的嗓音方一入耳,他那雙本該狼狽快閃的腿卻像是生了根,釘在被初雪浸濕的青石地面上,任憑腦海中如何氣惱自責,竟是挪動不開半分。
裴琰攥著衣角,鳳眸赤紅地盯著亭外的臘梅。
他此時既羞於自已這副被人當成躲災避難的窮酸模樣,又恨極了自已這般不聽使喚的沒出息行徑。
「顧姑娘還有事?」深吸了一口冬日冷冽的寒風,他將胸膛裡那股憋屈的暴怒壓了下去,脊背僵直,終究是沒捨得邁出那一步。
顧雲初慢條斯理地用木夾撥了撥殘存的炭火。
「今日這烘青大葉野氣重、煙燻急,裴公子大傷未癒,不該多飲。」
裴琰僵立在亭口,抿著殘白的薄唇。周身那股煞氣倒散了個乾淨,長睫垂下,眼底漫開一片無法遮掩的落寞與自嘲。

合著自己大半夜找人借衣、吊著胳膊來古寺演這齣戲,非但沒落著半點好,反倒被這姑娘一巴掌拍實了躲災落魄的名頭。

「在下......知道了......」他嗓音沙啞乾癟,極輕地應了一句,半側的身軀愈發顯得單薄孤寂。
「下回若是遇上,雲初會換上些溫和去燥的老茶。」
裴琰那隻本欲邁出石亭的腳步劇烈一晃。
「再...再遇上!?」他猝然回頭,狹長的鳳眸陡然睜大,赤紅的眼底滿是不可置信的震驚與狂喜。
「還望裴公子不嫌棄。」顧雲初那張素來嚴謹如木偶的面龐上,破天荒地柔和了下來,似是帶著一抹極淡、極縱容的溫柔。
裴琰看著那抹柔和,方才滿腔的憋屈、羞恥與自怨自艾,在這一剎那被“下回再遇”的言詞砸得寸寸碎裂,腦袋裡只剩下一片明晃晃的空白,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不嫌棄!不嫌棄!」他那沙啞的嗓音猛地揚高,語調裡滿是按捺不住的雀躍與歡快。「那......在下告辭!」
裴琰按著右肩的夾板,左手急切且規矩地朝顧雲初胡亂作了一揖,連那副死要體面的斯文儒雅都顧不上了。
「裴公子慢走。」顧雲初立在泥爐旁,看著青年在清冷白光下扶著木廊、一步三晃卻走得比方才輕快百倍的單薄背影,指尖輕輕摩挲著白瓷茶盞的冰冷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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