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曆二十四年，京城朱雀大街上鑼鼓喧天，喜氣洋洋。
今日是新科狀元、翰林院編修悲修遠的大婚之日。
迎親的花轎綿延了半條街，沿途圍觀的百姓擠得水洩不通，人人嘖嘖稱奇，都在豔羨那顧書院家的女兒命好，一朝嫁得狀元郎，當真是飛上枝頭變了鳳凰。
此時，一輛通體由紫檀木打造、顯得低調卻極其奢華的馬車，正巧被這熱鬧的迎親隊伍堵在了對向的路口。
車窗簾子被一隻修長、骨節分明如白玉般的手微微挑起。
車廂內，男子一身玄色暗紋長袍，生得極美，眉眼如畫。偏生那雙眸子深不見底，帶著看透一切的涼薄與玩味。
此人便是深得皇帝與權貴寵信、在京城橫行無忌卻無實職的裴琰，字居安。
外人總笑他過得逍遙散淡、不務正業，卻不知這滿朝風雨，皆在他股掌之間。
「主子，是新科狀元悲修遠的大婚花轎。」心腹暗衛在車窗外壓低聲音匯報，「聽聞娶的是顧書院家的女兒，名喚顧雲初。」
裴琰聽著，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悲修遠這個人，一邊暗中與兵部尚書的繼室夫人暗通款曲，靠著尚書府在背後運作的人脈才奪了這狀元之位；一邊又緊著娶個沒背景的小戶女來當遮羞布，當真是把世俗的算計玩到了極致。
就在此時，一陣秋風忽地捲起，不偏不倚，恰好吹開了前方花轎側邊的織錦重簾。透過那層疊的空隙，裴琰隨意一瞥，目光卻倏然定格。
轎中的新娘子顧雲初並未蓋著蓋頭，她正微微側頭看著窗外喧鬧的街景。
那張臉清麗絕俗，可更驚人的是她的眼神——沒有尋常新娘出嫁時的嬌羞、惶恐或欣喜。那雙眼眸清亮、深邃，甚至帶著一絲冷眼旁觀的智者氣息。
她不像是在坐花轎，倒像是一個冷靜的控局者，正冷眼看著這場即將拉開序幕的荒誕鬧劇。
「有意思。」裴琰收回手指，任由車簾落下。他眼中閃過一抹狐狸般的狡黠，「一個自私虛偽的狀元郎，如今塞進去一個看不透的新娘子。去，弄張普通的請柬來，今晚悲府的喜酒，本公子倒想親自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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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悲府張燈結彩，到處都是觥籌交錯的應酬聲。
拜堂禮畢，新房內龍鳳雙燭燃得正旺，劈啪一聲，爆出一朵小小的油花。
顧雲初獨自坐在喜床上，頭上沉重的鳳冠壓得她脖頸發酸。她沒有任何新嫁娘的慌亂與嬌羞，只是平靜地坐在那裡，耳聽著外頭漸漸散去的賓客喧鬧聲。
門“吱呀”一聲，被有些粗魯地推開。一陣濃烈的酒氣隨之撲面而來，伴隨著一聲極輕、極冷淡的嘆息。
喜帕被一根秤桿挑起，眼前的視線頓時清朗。
悲修遠身著大紅喜服走上前，他皮相生得確實俊朗清高，此時眉眼間卻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冷漠。
然而，當喜帕徹底滑落，露出顧雲初面容的那一瞬間，悲修遠的呼吸卻驀地一滯。
鳳冠霞帔之下，顧雲初肌膚勝雪，眉如遠山。
那雙澄澈無波的眸子此時正靜靜地看著他，美得清冷而驚心動魄，宛如一株在黑夜中孤傲盛開的幽蘭。
悲修遠的心臟狠狠漏跳了一拍。
他原本以為，顧家這樣的小戶人家，養出來的女兒頂多算得上清秀清純，卻沒想到竟是這般謫仙似的人物。
有那麼一瞬間，新婚夜的悸動險些衝垮他的理智，看著那櫻桃小口與清冷眼眸，他恨不得直接將眼前人擁入懷中。
但隨即，腦海中閃過一張美豔的面容，以及她背後能讓他平步青雲、甚至位極人臣的龐大權勢，悲修遠的眼神瞬間恢復了清明與冷酷。
他生生壓下心底那抹驚艷與動心，強迫自己硬下心腸，居高臨下地看著顧雲初，薄唇輕啟：「顧姑娘，今日娶妳，實乃家中老母逼迫，非我本願。」
顧雲初沒有驚慌。她只是微微抬眼，將悲修遠方才那一瞬間的失神、掙扎到最後的冷漠盡收眼底。她連眼睫都沒顫一下，沒說話，靜待他的下文。
悲修遠見她不哭不鬧，眼底閃過一抹詫異，隨後自顧自地拂袖轉身，冷聲道：「實不相瞞，娶妳，能給妳的只有狀元夫人的名分與榮華。」
他連理由都沒有，拋下自私到了骨子裡的宣言後，連看都沒敢再多看顧雲初一眼，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新房，搬進了外院的書房，掩飾性地去換衣服準備到前廳應酬。
空蕩蕩的洞房裡，只剩下搖曳的燭火。站在一旁的陪嫁丫鬟綠蘿氣得渾身發抖，眼眶通紅：「小姐！姑爺他怎麼能這樣欺負人？新婚之夜把妳一個人丟下，這要是傳出去，妳以後在悲府還怎麼抬得起頭？要不要奴婢明天一早回顧家，告訴老爺和三位少爺……」
「不必。」顧雲初平靜地抬手，打斷了綠蘿的話。
她自己伸手，不慌不忙地將頭上沉重的鳳冠取了下來，隨意揉了揉發酸的脖子。她的臉上沒有半點新婚少婦被拋棄的哀怨，反而冷靜得像個局外人。
彼時顧雲初已即將滿二十，這年歲尚未定親的姑娘實屬罕見。
顧府的門檻早年本就差點被提親的媒人踩爛，偏生父兄的眼光挑剔到了骨子裡。
長兄顧文清手握律法，字字推敲對方門第規矩，稍有不合體制便冷面回絕；二哥顧武安常年隨軍，嫌那些求娶的哥兒身無剛猛氣血，護不住小妹；三哥顧景行更是精算市井名冊，將來人的底細私帳翻得底朝天。
父兄不捨，千挑萬選，這才將親事生生拖延了下來。
那時悲母在顧家花廳裡，對著顧父顧母說得誠誠懇懇，直言悲家底子薄，高門媳婦進門怕伺候不好，就想求娶顧家這樣書香門第、知書達理的女兒，並發誓絕不磋磨兒媳。
悲修遠在外的名聲更是無可挑剔——孝順、清高、不趨炎附勢。
顧家父兄最懼小妹外嫁受了內宅磋磨。
這悲府人口簡單，婆母和善，夫婿又無通房妾室，在萬千求娶的庚帖裡，無疑是最出挑也最穩妥的去處。
顧雲初是在陪著父母、哥哥們反覆盤算，確認悲母性子確實懦弱和善、悲修遠風評無瑕後，才點頭應下的這門親事。
可她沒想到，悲修遠這個在世人眼中完美無缺的清流狀元，竟然在婚姻的開端，就給了她這樣一記耳光。
「綠蘿，把門關上，替我簡單收拾一下妝容。一會兒，我們還要出去敬酒。」顧雲初淡淡吩咐，眼神卻愈發深邃。
既然悲修遠在外的完美名聲全是假象，甚至不惜拿她當擋箭牌，那這場婚姻，從這一刻起，就只是一盤互相博弈的棋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