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大曆朝的婚俗,新人拜堂挑蓋頭後,新娘需在婆母的帶領下,出房向外堂的貴賓與長輩敬酒答謝。
當顧雲初在悲母和丫鬟的攙扶下走入外堂時,原本喧鬧的男客席頓時安靜了幾分。
她手執一把合歡扇半遮面,露出的那雙眼眸在周圍通明的燭火下,盈盈如水,卻清亮得驚人。每一步都走的極穩,不卑不亢,哪怕面對周圍無數探尋、審視的目光,也毫無小戶女的畏縮。
悲母性子懦弱,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達官顯貴,引著雲初敬酒時有些手忙腳亂,險些帶翻了酒盞。
顧雲初卻極其自然地伸手扶住婆婆的胳膊,溫柔地用眼神安撫老人,並落落大方地接過話頭,引導著禮節繼續。
此時,在男客席最偏僻的角落裡,裴琰正坐在一群兵部尚書府的隨從之間。
他換上了一身素色長袍,隱瞞了真實身份,手裡把玩著一隻劣質的粗瓷酒盞。周圍的人都在起鬨,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鎖定在那個半遮面的新娘子身上。
身旁一名暗衛喬裝的隨扈,正低聲與他通報方才婚房內的最新消息。
當顧雲初走到角落這一桌時,她雙手舉起酒盞,語氣溫婉安靜:「多謝諸位貴客賞光蒞臨悲府。」
坐在角落的裴琰緩緩抬起頭。近距離之下,他看得更清楚了。這位顧姑娘的嘴角雖然帶著得體禮貌的微笑,但那雙眼裡卻是一片古井無波的荒涼。
有趣,太有趣了。
新婚夜被丈夫如此羞辱拋下,她竟然還能如此冷靜地替丈夫全了在外的臉面,甚至把懦弱的婆婆照顧得滴水不漏。
裴琰端起酒杯,在空中與顧雲初隔空虛碰了一下。
他故意用那充滿磁性、卻帶著一絲玩味的聲音低笑道:「狀元夫人當真好福氣。狀元郎深得看重,前途無量,夫人一朝高嫁,這往後的『榮華富貴』,可是享不盡了。」
裴琰故意把“榮華富貴”四個字說得極輕,帶著他一貫對這世俗虛偽的冷嘲熱諷。
一旁桌上的悲修遠聽到動靜看過來,眉頭微皺,卻因不認得裴琰的偽裝,只當是哪個不長眼的隨從在胡言亂語。
顧雲初的目光與裴琰在空中短暫交匯。
這男人的眼神太銳利、太聰明,彷彿帶著能刺破一切裝腔作勢的鋒芒。
但顧雲初沒有半點慌亂,她只是微微頷首,輕聲回應:「世事如棋,乾坤未定。是苦是甘,皆看落子之人。公子謬讚了。」說罷,她微微躬身,轉身離去,裙擺在夜風中劃出一個決絕而優雅的弧度。
留在原地的裴琰,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水,眼中的興味與欣賞徹底滿溢出來。「世事如棋,乾坤未定?」他低笑出聲,聲音低沉而愉悅。
在皇帝和那群蠢貨權貴面前,他向來毒舌,誰的面子都不給,卻從未有人能這樣不著痕跡地反將他一軍。
「好一個聰慧的顧雲初。」裴琰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目光遙遙看著那抹離去的背影。「悲修遠啊悲修遠,你娶回家的哪裡是個擋箭牌,這分明是一尊能掀翻你整個悲府的活閻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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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曆二十四年的新婚翌日清晨,悲府上下籠罩在一層微妙的緊繃感中。
正廳內,悲家主母林氏坐在上首。她一輩子都是鄉野農婦,一朝成了進士老夫人,身邊圍了四五個丫鬟婆子,反倒讓她連手腳往哪裡擺都不知道。
下人捧著茶盞伺候,她便手忙腳亂地去接,身子在椅子上扭動,滿臉都是不習慣。
「修遠,雲初,快坐,快坐。」見到悲修遠與顧雲初並肩走進來,林氏像是見到了救星,連忙開口讓兩人坐下。
林氏雖然性子懦弱,但活了大半輩子,看人也準。
她瞧著眼前這對新人,雖然禮數周全,但兩人的眼神客氣疏離,毫無新婚夫妻該有的黏糊與羞澀。她心頭格登一下,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卻又不敢在下人面前多問。
「大哥,你可不能偏心啊。」一聲清脆卻拿腔拿調的聲音打破了正廳的沉悶。
悲修遠的妹妹悲嬌嬌穿著一身桃紅色綉金邊的織錦緞衣裙,扭著身子坐在一旁。
這料子是悲修遠中了狀元後,用第一個月的俸祿幫她置辦的京城最新款。
悲嬌嬌一邊摸著袖口,一邊覷著顧雲初樸素的淡青衣裙,撒嬌道:「哥,你看我這身新衣裳好看吧?京城大布莊的料子就是不一樣。哥你以後也得幫大嫂買幾身,免得大嫂總穿著以前的舊衣裳,出門丟了我們狀元府的面子。」這話看似體貼,實則字字句句都在踩低顧雲初的娘家家世。
站在顧雲初身後的丫鬟綠蘿是個護主的快脾氣,一聽這話,胸口劇烈起伏,忍不住脫口而出:「這算什麼好料子,我們小姐的嫁妝裡,蜀錦、蘇繡堆滿了整整三箱,哪一匹不比這織錦緞貴重百倍,我們小姐只是不愛招搖罷了。」
「妳一個賤婢,竟敢頂撞主子?!」悲嬌嬌被戳破了暴發戶的優越感,頓時滿臉通紅,尖叫起來。
顧雲初神色未變,只是平靜地放下手中茶盞,瓷器與桌面發出極其輕微的叩擊聲。她轉過頭,冷冷地睨了綠蘿一眼,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綠蘿,顧家百年書香,家訓是戒奢寧儉、不與人攀比口舌。妳出門前把顧家的規矩都忘到腦後去了?退下。」
這番話,她沒提悲府一個字,只強調了“顧家的規矩”。聽著是在自省訓婢,實則是把顧家清高不屑與人攀比的門風拔到了極處,反而不著痕跡地將悲嬌嬌那點小家子氣的炫耀,打得體無完膚。
坐在一旁的悲修遠聽懂了,臉色瞬間鐵青。
他寒窗苦讀,內心最是敏感自詡清高,顧雲初幾句話就把事情揭過,反而像一記無形的耳光打在他臉上。
文人的尊嚴狠狠受挫,悲修遠猛地一拍桌子,惱羞成怒地冷斥道:「顧氏!妳剛進門,帶過來的下人就如此毫無尊卑之分、口無遮攔!可見顧家平時的家教也不過如此。往後若不好好管教,帶出府去,丟的可是我悲府的臉面!」
顧雲初微微頷首,眼底一片古井無波,既不辯解,也不惶恐,倒襯得悲修遠這番發火有些器量狹小。
敬茶局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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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修遠憋了一肚子窩囊氣,拂袖出了正廳,準備出門應酬。
林氏見狀,趕忙把身邊的下人全給駁了出去,一路小跑著在迴廊拐角處攔住了兒子。「修遠!」林氏揪著手帕,滿眼都是怯弱與不贊同,壓低聲音急道,「娘是過來人,你實話告訴娘,昨晚你是不是冷落雲初了?兩家既結了親,雲初又是個懂規矩的好姑娘,你不能作踐人家啊……」
悲修遠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去,當下臉色一沉,冷酷地回道:「朝廷事務繁忙,兒子在書房才能靜心。娘,後宅安分守己便是,兒子的事,您別瞎操心。」說罷,他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母親,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悲府大門。
林氏站在原地,看著兒子的背影,一輩子軟弱的她連大聲說話都不敢,只能抹著眼淚,滿心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