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車站的夏日午後，空氣裡總混著南陽街特有的味道。
雞蛋糕的甜香、柏油路被太陽曬過後的悶熱，還有一種所有升學補習街都共有的窒息感。
白沁言下了公車，低頭看了眼手機。
第十七則訊息。
「程宇：白沁言，聽說妳今天去北車試聽英文？在哪間？我去找妳。」
她面無表情地按下封鎖，動作俐落得像在清除病毒。
白沁言這輩子最討厭兩種人——糾纏不休的人，還有那種自以為深情、其實根本沒在聽別人說話的人，而程宇，兩種都占了。
「言言，妳那張臉繃成這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妳等等要去中正紀念堂站哨。」
林小喬抱著超大杯珍奶一路小跑過來，氣喘吁吁地勾住她手臂。
「我剛剛看樓下超多人欸，今天 Gordon 試聽課是不是把全台北名校生都吸過來了？我們真的要跟那群人擠電梯？」
「不然呢？」白沁言掀起眼皮，「妳想爬八樓？」
林小喬立刻閉嘴。
大樓電梯果然跟預想中一樣擠。
金屬門緩緩關上的瞬間，一股很淡的薄荷味忽然混進悶熱空氣裡。
乾淨、微涼，帶著少年感。
白沁言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鞋跟卻撞上一雙球鞋。
下一秒，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身後落下——「白沁言，幾個月不見，妳怎麼還是這麼矮？」
她背脊一僵。這聲音，就算燒成灰她都認得。
尾音永遠帶著幾分欠揍的散漫，全世界除了沈星野，找不到第二個。
白沁言猛地回頭。
狹窄擁擠的電梯裡，少年懶懶靠在按鈕旁。
黑色書包單肩掛著，額前碎髮有些亂，像剛睡醒。寬鬆白 T 和黑色短褲穿在他身上，硬是比別人多了幾分難馴的少年氣。
國中時那點稚氣早就退乾淨了。
如今的沈星野，下顎線利落得近乎鋒利，整個人透著一股懶散又難以接近的冷感。偏偏那雙眼睛看向她時，還是一如既往地欠揍。
「沈星野。」白沁言冷笑一聲，「你的嘴如果拿去資源回收，台北空氣品質應該能改善不少。」
沈星野像是被逗笑了。他指尖漫不經心地按著電梯鍵，唇角勾起一點弧度。
「那不行。」他慢悠悠地說，「我這張嘴還得留著幫兄弟追人。」
聽見「兄弟」兩個字，白沁言臉色瞬間冷下來。
「你敢再替程宇說一句話，我現在就把你從八樓丟下去。」
「喔？」沈星野懶洋洋地抬眼，「好兇。」
嘴上這麼說，他卻忽然往前站了半步。
高大的身影不動聲色地替她擋掉後面擠上來的人潮。
狹窄空間裡，他身上的薄荷味一下子近了很多。
白沁言微微一怔。而沈星野垂著眼看她，目光沉沉的，像在確認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
電梯「叮」地一聲抵達八樓。人潮開始往外湧。
擦肩而過的瞬間，沈星野忽然微微低頭，靠近她耳側，聲音壓得很低。
「不過，程宇確實挺煩的。」他頓了頓。
「妳離他遠點。」
白沁言怔在原地。
剛才那句話裡，沒有平時那種欠揍的笑意，反而低沉得有些壓迫。
—
Gordon 英文的教室很大。兩百人的冷氣空間裡，全是學測倒數前特有的疲憊味道。
老師在台上講格林法則，白沁言卻一句都沒聽進去，因為沈星野就坐在她後面。
他的腿太長，椅背時不時就被踢一下。
白沁言第十次轉頭瞪他時，沈星野正懶洋洋地轉著原子筆，見她回頭，他還一臉無辜地挑了下眉。然後用口型慢悠悠地說：「看我幹嘛？專心上課。」
白沁言：「……」
拳頭忽然有點癢。
「言言。」林小喬偷偷湊過來，小聲八卦。
「我剛剛是不是看錯了？沈星野每次被妳瞪，好像都很爽欸。」
「……妳珍奶喝太多了。」
「不是啊！」林小喬越講越激動，「而且他平常不是對女生都超冷嗎？怎麼唯獨這麼愛惹妳？」
白沁言懶得理她，但她不得不承認。
沈星野今天，確實怪怪的。
—
下課時已經晚上八點半。
南陽街霓虹燈亮起，整條街都是補習完的學生。
疲憊、麻木、行色匆匆。
白沁言回到家，洗完澡後整個人直接陷進床裡。
窗外夜色很深。
她閉上眼，腦海卻一直反覆浮現今天電梯裡的畫面。
沈星野低頭靠近她時，那雙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情緒。
還有程宇那些令人窒息的訊息。
「煩死了……」
她悶悶地拉高被子。
意識漸漸下沉。
就在徹底睡著前，她隱約聽見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下一秒——世界忽然失焦。
—
再睜開眼時，周圍已經不是南陽街。
深夜的風輕輕吹過草地。
夜空澄澈得不像現實，漫天星光像被揉碎的鑽石，靜靜落滿整座公園。
白沁言怔住。
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樹下。
是沈星野。
只是他不再穿著白天那件鬆垮白 T。
黑色風衣襯得他身形修長，整個人安靜得近乎孤寂。
他緩緩轉過身，白天那種漫不經心的痞氣消失得乾乾淨淨。
那雙總帶著幾分桀驁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溫柔，濃烈得幾乎燙人。
他朝她伸出，手聲音低啞，像在這裡等了她很久。
「白沁言，在這裡，沒人能騷擾妳。」
白沁言心口狠狠一顫。
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現實世界真的太令人窒息。
她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朝他跑了過去。然後，一頭撞進他懷裡。
沈星野身體明顯僵了一瞬。下一秒，手臂收緊，力道重得像是怕她消失。
那是現實裡的沈星野絕對不會露出的情緒，強勢、克制、卻又近乎失控。
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抵著她髮頂，嗓音沙啞得厲害。
「我真的快憋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