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過窗簾縫隙,細細碎碎地落進房間裡。
白沁言猛然睜開眼,幾乎是下意識地從床上坐起身。胸口起伏得厲害,掌心裡彷彿還殘留著某種灼燙的溫度,像有人剛剛才用力握過她的手。
夢裡那個擁抱太真實了,真實到她甚至還記得,沈星野低頭靠近時,身上那股帶著冷冽木質調的氣息。
——「我快憋瘋了。」
那道低啞的聲音像是仍貼在耳邊,震得她心口發麻。
「……救命。」白沁言抬手捂住臉,只覺得耳根燙得不像話。
她居然夢到自己主動抱了沈星野,還抱得那麼緊。
她深吸了一口氣,迅速抓起手機,點開封鎖名單。螢幕上,「程宇」兩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原本看到這名字,她只會覺得煩躁。可現在,她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夢裡那道站在她身前的身影。
現實裡的沈星野,真的會像夢裡那樣,毫無條件地護著她嗎?
白沁言忍不住想起昨天在電梯裡,少年懶洋洋地靠在角落,嘴角噙著壞笑,還漫不經心地說什麼「幫兄弟助攻」,怎麼看都不像什麼深情男主角。
「……絕對不可能,只是個夢而已。」
她惱羞成怒地把被子拉過頭頂,試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全部趕出去。
—
與此同時,南陽街對面的便利商店。
沈星野懶散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連帽衛衣鬆鬆垮垮地罩在身上,長腿隨意曲著,整個人透著一股剛睡醒的倦怠感。
桌上的冰美式已經喝掉一半,他垂著眼,漫不經心地滑著手機。
聊天室裡,程宇的訊息一條接著一條地跳出來。
『星哥,白沁言把我封鎖了。』
『她今天是不是還會去北車補習?』
『你幫我問問,她是不是還在氣上次那件事?』
看到最後一句時,沈星野眉心終於微微皺了起來。他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指尖敲下兩個字。
——『沒空。』
訊息送出的同時,他有些煩躁地扯下單邊耳機,偏頭看向對面補習班的大樓入口。
其實昨天在電梯裡,白沁言撞進他懷裡的那一瞬間,他差點就沒能維持住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幾個月沒見,她似乎又瘦了一點。那雙眼睛倒還是一樣,清清冷冷的,看人時總帶著刺,像隻不肯親近人的小刺蝟。
可偏偏——她耳朵紅起來的樣子,還是跟以前一樣要命。
沈星野閉了閉眼,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昨晚回家之後,腦子裡翻來覆去,全都是她被擠在人群裡時泛紅的耳尖。
「操。」
他低低罵了一聲,仰頭灌了口冰美式,試圖壓下心底那股莫名其妙的燥意,可惜沒什麼用。
—
早上的補習班依舊吵鬧得像菜市場。
人群、冷氣、講義翻動聲,還有南陽街永遠散不掉的雞蛋糕香氣。
白沁言走進大樓時,卻總覺得腳步有些發飄,昨晚那場夢像是一層揮之不去的濾鏡,把所有感官都弄得亂七八糟。
「言言!」
林小喬拎著兩杯冰美式小跑過來,一臉八卦地撞了撞她肩膀。
「妳今天黑眼圈也太重了吧?老實交代,昨晚是不是夢到沈星野了?」
白沁言心臟重重一跳,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她強裝鎮定地接過咖啡,冰涼的觸感終於讓她稍微冷靜一點。
「夢到他?」她面無表情地開口,「我還不如夢到自己考上台大。」
「是嗎?」
一道懶洋洋的嗓音忽然從身後落下。
白沁言呼吸一滯。她轉過身時,正好對上沈星野含著笑意的目光。
少年單手插著口袋,黑髮微亂,眉眼間帶著一股沒睡醒的散漫感。偏偏那雙眼睛落在她身上時,又專注得過分。
白沁言莫名覺得空氣有點稀薄。
「白同學。」沈星野微微俯身,視線與她平齊,嗓音拖得慢條斯理,「沒夢到我,妳臉紅什麼?」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白沁言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還是——」
少年挑了下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明知故問的惡劣。
「妳夢到我那個兄弟了?」
一聽見「兄弟」兩個字,白沁言剛剛那點混亂的心跳瞬間冷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暴躁。
「沈星野,你是不是很閒?」她冷笑一聲,抱著講義繞過他,「有時間研究我的夢,不如去研究你的英文模考。」
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還有,離我遠一點。你擋到黑板了。」
「嘖。」
沈星野低笑了聲,也不生氣,只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
「脾氣真大。」
他聲音懶洋洋的,卻又帶著點意味不明的低磁。「不過妳今天這件藍色外套,挺好看的。」
白沁言腳步一頓。原本已經準備好的回嗆,忽然卡在了喉嚨裡。
她沉默兩秒,才有些不自然地移開視線。「……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
沈星野沒回答,只是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像羽毛似的,輕飄飄地掃過她心口。
白沁言忽然有點煩。
因為她發現,自己最近好像越來越容易被這個人影響情緒。
—
教室裡,顧航早就占好了位置。
一看到兩人前後腳進門,他立刻露出那種「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星哥,言言,你們這叫什麼?」顧航賤兮兮地笑,「心有靈犀?還是補習班限定雙排?」
「限定你個頭。」
白沁言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放,動作俐落得讓顧航瞬間閉嘴。沈星野倒是自然得不像話,長腿一跨,直接坐到了她後面。
還是昨天那個位置。
白沁言:「……」
她忽然有種自己高三一年都會不得安寧的預感。
這堂課講的是長難句分析。
Gordon 老師在台上講得激情澎湃,白沁言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因為後面那個人存在感實在太強了。
他翻講義的聲音、轉筆時偶爾碰到桌面的輕響,甚至連低低的一聲咳嗽,都莫名讓她無法忽視。
「白沁言。」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極低的聲音。
白沁言筆尖一滑,在講義上劃出一道突兀的墨痕。她閉了閉眼,轉頭瞪他:「又幹嘛?」
沈星野沒說話,只是把一張對摺的小紙條推了過來。白沁言狐疑地打開。
紙上是他龍飛鳳舞的字跡——
『程宇剛剛傳訊息給我。』
『他現在在樓下雞蛋糕攤堵人。』
『妳放學走後門。』
白沁言愣了愣,下意識抬頭看向他。
沈星野靠在椅背上,帽簷半遮著眉眼,看不太清神情。只有那隻骨節分明的手還在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筆,透著點壓不住的煩躁。
「你什麼意思?」
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不舒服。「一邊幫他問消息,一邊又叫我躲?」
沈星野轉筆的動作停了。他抬起眼。
那雙總帶著散漫笑意的黑眸,此刻卻冷得有些嚇人。
「白沁言。」他盯著她,嗓音壓得很低,「我有時候真的覺得妳挺笨的。」
「什麼?」
「我要是真想幫他,現在就會直接把他帶上來。」
教室裡冷氣很強,可他聲音落下的那瞬間,白沁言卻莫名覺得耳根發燙。
沈星野重新低下頭翻講義,語氣又恢復成平時那副懶散模樣。
「信不信隨妳,反正被煩的人又不是我。」
白沁言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紙條,指尖不自覺收緊。
她忽然發現,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嘴上永遠說著最欠揍的話,卻又總是在她快被麻煩纏上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替她擋掉一切。
彆扭、傲慢、嘴硬,可偏偏又比誰都細心。
白沁言垂下眼,視線落在講義那道歪掉的墨痕上。
心底忽然冒出一個荒謬得近乎失控的念頭——
夢裡那個拼命護著她的人……會不會,真的是沈星野?
—
下課鐘聲響起時,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
林小喬湊過來,小聲問:「言言,沈星野說的是真的?程宇真在樓下?」
「嗯。」白沁言拉上書包拉鍊,眼神平靜得出奇。
她沒有走後門。如果沈星野說的是真的,那她更不想躲。
補習班大樓外依舊人來人往。
果不其然,程宇正站在雞蛋糕攤旁邊,一看到白沁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白沁言!」他快步衝過來。
「妳為什麼封鎖我?我只是——」話還沒說完,一道身影已經先一步擋在兩人中間。
沈星野單手插著口袋,另一隻手隨意搭上程宇肩膀,力道卻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兄弟,這就不對了吧?」
他笑得漫不經心,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老師不是才剛教過?距離產生美感。」
「你這樣一直往前貼,人家白同學英文會退步的。」
「沈星野,你閃開!」程宇臉色難看,「這是我跟她的事!」
「那恐怕不行。」沈星野往前站了,一步高挑的身影幾乎將白沁言整個擋在身後。
霓虹燈映著少年凌厲的下顎線,他垂眼看著程宇,聲音很淡,卻壓迫感十足。
「她今天心情不好。你再吵,我可能也會心情不好。」
夜風吹過南陽街。
白沁言站在他身後,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薄荷氣息。
那一瞬間,夢境與現實忽然徹底重疊。
眼前的沈星野,和夢裡那個將她護進懷裡的人,再也分不清界線。
她望著少年寬闊挺拔的背影,心口某道苦苦支撐的防線,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