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帳中
霖蘭能下榻走路的第三日。
她已經能、極認真地、極一本正經地、捧著一個小小的木碗,站在謝嵐雨書案邊,替他研磨。她那身雪白的中衣早已換下,換上的是一身極清爽的、淡青色的小襖——衣領極高,把那一截被謝嵐雨那一夜咬過、留了印記的脖子,嚴嚴實實地、遮了起來。
她研著研著、偷偷地、瞄了她家少爺一眼。
少爺正低著頭、極專注地、翻著一卷草原地圖。他的眉頭——已經整整三日,沒、有、再、皺、過。
霖蘭那一張包子臉,悄悄地、悄悄地、笑了一下。
——
謝嵐雨抬起眼。
那雙原本因為這一個月的徹夜未眠而蒙著一層淺淺青影的眼底——此刻、極淡地、卻又極清晰地、亮了一道光。
那道光,霖蘭很熟。
——那是少爺,要、做、事、了。
少爺只要動了那一道光,從前皇都那座宅院裡、不過三日五日,便會有大事發生。
——
謝嵐雨把那一卷地圖、極慢地、極輕地、捲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立在案邊的小侍女——那一張剛從鬼門關前繞了一圈、又被他一寸一寸地撿回來的、終於恢復了往日生氣的小臉。
他極輕地、伸出手——
指尖,在她那一截被高領遮住的脖頸上——隔著布料、極輕地、極輕地、按了一下。
霖蘭整個身體「縮」地一下、極小幅度地、抖了一下。她那一張剛剛還在偷笑的小臉、瞬間、紅得滴血。
謝嵐雨低低地、笑了一聲。
「⋯⋯今晚,先饒妳。」
霖蘭手中那枚小小的墨錠,「啪」地一聲——掉、進、了、硯、池。
——
謝嵐雨沒再看她。
他站起身。
那一身因為連日守榻而稍顯隨意的、半敞的中衣——他極熟練地、極利落地、束緊;那一頭一直被霖蘭看著「好可憐、好亂」的長髮——他在腦後、用一條極簡的玄色髮帶、極乾淨地、束了起來。
霖蘭看著他這一連串的動作——
她那雙烏溜溜的小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少爺,要出帳了。
——
謝嵐雨走到帳簾邊。
他停了半秒。
那半秒裡——他沒有回頭看霖蘭、沒有回頭看那張陪了他一個月的獸皮榻、也沒有回頭看那卷他剛剛翻過的草原地圖。
他只是、極輕地、抬起手——
撩、開、了、帳、簾。
——
北風,從那道被撩開的縫隙裡——「呼」地一聲——灌、了、進、來。
那股冷風吹進帳中,把案上那一束剛剛被霖蘭研好的、烏黑的墨——吹起了一圈極輕、極輕的漣漪。
霖蘭立在原處。
她看著那個一身玄衣、立在帳口的男人——看著他極慢地、極慢地、抬起頭、望向了那片自從踏入草原以來、他從未真正抬眼看過的、極遠、極遠的——天。
——
帳外。
王廷上空那層連月不散的黑雲——
在他抬眼的那一瞬——
極輕地、極輕地、晃、了、一、下。
二 金鑾殿
千里之外。
大夏皇都。
金鑾殿。
那一日的早朝,百官立得比平日整齊得多。
過去的這一個多月——從「謝嵐雨西線南下」那道聖旨頒下,到那一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壓往南方;從南方傳回第一封「未見謝嵐雨蹤跡」的奏報,到第二封、第三封、第五封⋯⋯朝堂上的空氣,便、一日比一日,凝重。
到了今日——
兵部那位主事的尚書,捧著最新一封從北線回來的密奏,跪在了金鑾殿的階下。
「啟稟陛下——」
他的聲音抖。
「臣⋯⋯臣有奏。」
「謝嵐雨——」
他磕了一個頭。
「⋯⋯已、出、北、境。」
「於、月、餘、前。」
「踏破千里長城最薄之一線、過藍田、過新州、過蜀屋⋯⋯」
「⋯⋯已入、北、蠻、境、內。」
——
殿中。
死、一、般、的、靜。
那位捧著奏摺的尚書,把頭、緊緊地、緊緊地、磕在那一方冰冷的青磚之上。他能聽見自己脖頸間的血、極快地、極快地、跳。
他不敢抬頭。
——
龍椅之上。
夏冰瑤,沒、有、動。
她那一身大紅色繡金鳳的朝服、那一頂九旒垂落的鳳冠、那一雙因為這幾日的疲倦而稍顯泛白的手——一寸,都沒、有、動。
她只是極慢地、極慢地、把指尖上那一截薄如蟬翼的鳳血玉甲套——「啪」地一聲、輕輕地、按在了龍椅的扶手上。
那一聲「啪」——在這座金鑾殿裡——響、得、像、一、聲、雷。
——
「⋯⋯王誠呢。」
夏冰瑤的聲音,極輕。
那位兵部尚書整個身體在地上抖了一下。
「⋯⋯回⋯⋯回陛下。」
「王誠⋯⋯王統領⋯⋯」
「於月餘前、在謝嵐雨的隊伍中、被亂箭、射、殺。」
「屍身⋯⋯就地掩埋⋯⋯臣等是循北線探子的回報、才在那片荒原上、尋到的⋯⋯」
「⋯⋯王統領那封『西線南下』的信——」
「⋯⋯是、謝嵐雨、故、意、放、出、來、的。」
——
夏冰瑤,那雙鳳眼底——
極輕地、極輕地、晃了一下。
——
殿中百官,連、呼、吸、都、不、敢、有。
——
王誠。
夏冰瑤指尖那一截鳳血玉甲套——極輕地、極輕地、刮過了龍椅的扶手。
她想起那個男人。
她想起那雙手——那雙無數個夜裡,按在她腰側、按在她肩頭、按在她身上的⋯⋯手。
她想起那張臉——那張在她身下、極熟練地、極殷勤地、極懂得討好她每一處心思的⋯⋯臉。
她想起他每一次替她解開冠冕、替她披上寢衣、替她在那一段最疲累的時辰之中、輕聲哼著的⋯⋯小調。
——他、死了。
——他、被亂箭、射、成、了、一、隻、刺、蝟。
——
夏冰瑤那雙鳳眼底——極輕地、又、晃了一下。
殿中那一刻——所有人都以為——
陛下、要落淚。
——
可——
那一晃的下一秒——
夏冰瑤,那一雙原本因為「失去一個身邊男人」而幾乎要泛上一層極淺、極淺水氣的鳳眼——
毫、無、預、兆、地——
平、了、下、來。
——
她極輕地、極淡地、抬起手——按在那一截剛剛還在發抖的鳳血玉甲套之上。
她想起了——
她那座漫長的、繁華的、處處有人爭著替她解寢衣的——後、宮。
王誠不過是其中、一、個。
那座後宮裡、像王誠這樣的男人、還、有、整、整、二、十、七、位。
——
「⋯⋯也罷。」
夏冰瑤輕輕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一口嘆息、極短、極輕——短到連坐在她身旁的太監總管,都沒、有、聽、見。
她的眼底——徹底地、徹底地、又冷了下去。
——
「兵部。」
夏冰瑤的聲音極淡。
「拿名冊上來。」
——
那位兵部尚書整個身體、瞬間僵在地上。
他知道——
陛下、要、算、帳、了。
——
名冊呈上。
夏冰瑤那一截覆著鳳血玉甲的食指——極慢地、極慢地、在那一卷工整的人名之上、滑過。
她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極淡地、極淡地、念了三個名字。
「韓侯武。」
「⋯⋯」
「鄒明。」
「⋯⋯」
「林載道。」
——
韓侯武——
當日謝嵐雨那一萬大軍出征之前、第一個跨出班列、跪在金鑾殿之上、聲若洪鐘地、附和「謝嵐雨確實是往南」的、北軍副將。
鄒明——
當日那位斗膽進言「該分兵北線」的老將被陛下下令拖出去斬首之後、第一個出列、跪在那一灘血邊、極聲嘆道「老臣糊塗、辜負了聖恩、陛下聖明、不錯萬里」的、禮部侍郎。
林載道——
當日那位老將被拖出去之後、第二個出列、極聲附和鄒明、把「陛下聖斷如天」這四個字、在金鑾殿之上,連說了八次的、御史中丞。
——
那一日的金鑾殿——
整、整、八、次、的「陛下聖斷如天」。
夏冰瑤,聽進了耳裡。
——
她、沒、忘。
——
「拖下去。」
夏冰瑤連眼皮都沒抬。
「斬。」
——
殿中「咯噔」一聲。
韓侯武整個身體「轟」地一聲、栽在地上。鄒明那一張原本還算紅潤的老臉、瞬間慘白如紙。林載道那一截一直插在朝靴邊的腿——直接、軟、了。
「陛下——」
「陛下饒命——」
「陛下——臣——臣——」
——
「⋯⋯朕沒問你們話。」
夏冰瑤淡淡地、淡淡地、抬起眼。
「⋯⋯朕只說了一個字。」
「斬。」
——
那三位、剛剛還在金鑾殿上吃著朝廷俸祿、口口聲聲「陛下聖斷如天」的大員——
被殿前禁衛——
極快、極利索地、拖、了、出、去。
那三道一路被拖出殿外的、極尖、極淒的哭嚎聲——在金鑾殿那一道朱紅色的大門上、撞、了、好幾、下。
——
殿內。
百官,瞬間,跪了一片。
——
夏冰瑤,望著那一片黑壓壓的、跪伏在金鑾殿之上的、自己的臣子。
她那一雙因為剛剛失去一個男寵而稍顯倦怠的鳳眼——
此刻、極冷、極清、極銳——
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
「諸位愛卿。」
夏冰瑤的聲音極輕。
「朕、再說一次。」
「謝嵐雨——」
「⋯⋯天、資、聰、穎。」
「⋯⋯不、可、再、留。」
——
殿中沒人敢動。
——
「即日起——」
夏冰瑤緩緩地、緩緩地、撥開那一截滑落到她肩頭的、被九旒鳳冠下的、玉珠——
「⋯⋯北、推。」
「他出了北境,朕就把北境、往、北、推。」
「推到他、無處可逃。」
「推到他、無處可藏。」
「⋯⋯推到他、那一千多人,連、一、根、骨、頭,都、藏、不、住、為、止。」
——
她極輕地、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淡得幾乎看不見。
「⋯⋯這樣的人。」
「留不得。」
——
殿中,跪伏在那一片青磚之上的百官,沒一個敢抬頭。
三 南境之奏
殿中那一片極壓抑、極沉重的空氣——還沒散。
班列之中,卻有一道身影,極慢地、極謹慎地、跨出了一步。
是禮部尚書。
他知道——
自己這顆腦袋,接下來,要、不、要、留、得、住,全看接下來這幾句話該不該說、又該怎麼說。
可他必須說。
「⋯⋯啟稟陛下。」
他極輕地、極輕地、磕了一個頭。
「臣⋯⋯臣不是要動搖聖斷⋯⋯」
「臣只是、有、一、件、事——必、須、先、稟、上、來。」
——
夏冰瑤連眼皮都沒抬。
她只是、極淡地、極淡地、向他斜了一眼。
——這一眼——
便讓那位禮部尚書的額頭、瞬間滲出了一層極細的汗。
——
「⋯⋯南境。」
他終於、極輕地、把這兩個字、吐了出來。
「⋯⋯南夷那邊⋯⋯」
「⋯⋯巫族、與蠱族——這兩族,長年互鬥,我大夏南境,因此得以安坐百年。」
「⋯⋯可、近、半、年⋯⋯」
「⋯⋯邊軍的探子,陸續報來——」
「⋯⋯兩族之間的征戰、似有、減、緩、之、勢。」
「⋯⋯那位『南夷之主』——巫族那位、戴銀面的女首領——」
「⋯⋯似有、與蠱族媾和、共、同、北、望、之、意⋯⋯」
——
殿中。
倒、抽、了、一、口、冷、氣。
——
南夷。
那是大夏這一百年來、從未真正越過的、那一道極為神秘的、極為兇險的、極為陰冷的、南、線。
巫族——以蠱、毒、舞、樂、咒術立世;蠱族——以鍊毒、養蠱、密林行軍、神出鬼沒立世。
兩族,長年互鬥;大夏,因此得以、安、坐、百、年。
——
可若兩族,真的、結了盟⋯⋯
——
「⋯⋯陛下。」
那位禮部尚書,把頭、極低地、極低地、磕在了青磚之上。
「⋯⋯臣⋯⋯臣不是要拖陛下北推之策的後腿⋯⋯」
「⋯⋯臣只是、想稟明陛下——」
「⋯⋯北推一事,事關重大,我大夏最精之兵,必、盡、出、北、境。」
「⋯⋯而、南、境——若於此時生變⋯⋯」
「⋯⋯京畿、空、虛⋯⋯」
「⋯⋯臣斗膽——是否、能、請、陛、下——」
「⋯⋯緩、上,半,載⋯⋯」
「⋯⋯先、定、南、境⋯⋯」
「⋯⋯再、推、北、境⋯⋯」
——
那位禮部尚書,把這幾個字,一個一個地、極小心地、極小心地、吐了出來。
吐完之後——
他整個身體,趴在那一方青磚上、一動,也,不、敢、動。
——
殿中,百官——連、呼、吸,都、停、了。
——
四 拒
夏冰瑤,連眼皮,都,沒,抬。
她只是、極輕地、極淡地、把那一截覆著鳳血玉甲的食指——
「啪」地一聲——
點,在了,龍椅的扶手上。
——
「⋯⋯緩半載?」
夏冰瑤的聲音,極輕、極淡。
「⋯⋯先定南境?」
「⋯⋯再推北境?」
——
她緩緩地、緩緩地、抬起眼。
那雙鳳眼——
極冷。
「⋯⋯愛卿。」
「⋯⋯朕,問,你。」
「⋯⋯那個男人——謝、嵐、雨——」
「⋯⋯給他、半、載——」
「⋯⋯他能在、那、片、草、原、上,做、出、什、麼、事、來?」
——
那位禮部尚書,整個身體,在地上抖了一下。
「⋯⋯他能,」夏冰瑤極輕地、極輕地、笑了一下,「⋯⋯把整片北蠻草原、收進、他、的、袖、子、裡。」
「⋯⋯他能、把那位卡莉娜女王、變成,他、座、下、的、一、個、棋、子。」
「⋯⋯他能、聯合北蠻、西羌、東胡——把整個北方、整、合、成、一、塊。」
「⋯⋯然後——」
她抬起眼,那雙鳳眼底——極輕地、極輕地、亮了一下。
「⋯⋯然後,他會、在某一個朕沒料到的清晨——」
「⋯⋯帶著三十萬北方鐵騎——」
「⋯⋯踏進朕的、金、鑾、殿。」
——
殿中。
死,一,般,的,靜。
——
夏冰瑤,望著那一片黑壓壓的、跪伏在地上的百官。
「⋯⋯這個男人——」
「⋯⋯朕,給他,一,日,都嫌多。」
「⋯⋯給他半載?」
「⋯⋯朕,睡,得,著,嗎?」
——
她緩緩地、緩緩地、站了起來。
那一身大紅色繡金鳳的朝服、在金鑾殿那一道極盛的天光之下——極輕地、極輕地、一晃。
「⋯⋯朕,」
「⋯⋯御,駕,親,征。」
——
殿中——
「轟」、地、一、聲。
——
「陛下——!」
「陛下——萬萬不可!」
「陛下——萬金之軀、怎可親涉北蠻苦寒之地——」
「陛下——!」
——
百官——從那一片跪伏的青磚上——「呼」地一下——抬、起、了、頭。
整、座、金、鑾、殿——
第一次、自夏冰瑤血洗丞相蘇家、登上龍椅那一日起——
如、此、震、動。
——
夏冰瑤連頭都沒抬。
她只是、極淡地、極輕地、撫過了那一截鳳血玉甲套的邊緣。
「⋯⋯朕,沒在問你們。」
她極輕地、極輕地、開口。
「⋯⋯朕,在告、訴、你、們。」
——
那一句「告訴」——
讓金鑾殿之上,所有正要再開口的大員——
把那一口剛剛憋在喉頭的諫言——
整、整、嚥、了、回、去。
——
他們太知道——
陛下,動了「告訴」這兩個字——
便、再、無、人、能、動、搖。
——
「兵部。」
夏冰瑤緩緩地、緩緩地、開口。
「⋯⋯點齊我大夏,最,精,之,三,十,萬,軍。」
「⋯⋯朕,親,率。」
「⋯⋯北,推。」
「⋯⋯三十萬鐵騎,壓上長城、踏破草原——」
「⋯⋯一寸,一寸,把那片草原,推,平。」
「⋯⋯謝嵐雨那一千多人——」
「⋯⋯朕,要、親、眼、看,著、他,死。」
——
殿中,沒人敢動。
——
「⋯⋯至於南境——」
夏冰瑤極淡地、極淡地、瞥了一眼那位仍然伏在地上的禮部尚書。
「⋯⋯諸位愛卿,既然這麼擔心——」
「⋯⋯就,替朕,盯,著。」
「⋯⋯盯,死。」
「⋯⋯朕不在京的這段時日——」
「⋯⋯南境若出一寸亂子,」她那雙鳳眼極輕地、抬了一下,「⋯⋯就拿,你,們,這,班,愛,卿,的,項,上,人,頭——來,賠。」
——
那位禮部尚書,在地上,整,個,人,癱,了,下去。
——
她那一身大紅色的朝服——極輕地、極輕地——
「嘩」地一聲——
轉,身。
——
夏冰瑤,沒、再、看,跪在地上的任何一個人。
她那一頂九旒鳳冠下的、極瘦削、極筆直的背影——
從金鑾殿那一道極盛的天光之下,極穩地、極快地、走、了、出、去。
——
五 散朝
她走了。
殿中,跪了滿地的百官——好半天,沒、人、敢、起。
——
最後,是太師——夏冰瑤一脈僅剩的、最年長的、那位輔政老臣——極輕地、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諸位。」
「⋯⋯陛下既已決意御駕親征北蠻——」
「⋯⋯接下來,有,三,件,事。」
「⋯⋯第一,」他緩緩地、緩緩地、撫過了花白的鬍鬚,「朝歌——陛下不在的這段時日,誰、來、坐、鎮、朝、堂。」
「⋯⋯第二,」他極輕地、極輕地、嘆了第二口氣,「南境——陛下御駕親征,則大夏最精之三十萬軍盡數北上。屆時、京畿空虛、南境若真如禮部尚書所奏、巫蠱兩族媾和北望——何、人、能、擋。」
「⋯⋯第三,」他抬起頭,「也,是,最,要,緊,的——」
「⋯⋯北、推、之、勢、——必、要、多、快。」
「⋯⋯陛下這一去——半年也好、一年也罷——」
「⋯⋯我等,在京中,能,撐,多,久。」
——
殿中,跪了一片的青磚之上,百官,緩、緩、地、抬、起、了、頭。
——
那位太師,望著殿外那一片極盛的、屬於大夏中興之年的天光,極輕地、極輕地、又嘆了一口氣。
「⋯⋯朝歌一事——老臣,願,代,陛、下,坐、鎮、金、鑾、殿。」
「⋯⋯凡奏報,皆,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前線、由陛下親裁。老臣,只,做、不、得、不、做、的、那、些、決、斷。」
——
殿中百官,紛紛點頭——這是、唯一能、安、得、住、朝、堂、的、安、排。
——
「⋯⋯南境——」
那位太師的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
「⋯⋯三十萬精兵盡出北境,南境⋯⋯難。」
「⋯⋯老臣以為——」他極輕地、極輕地、開口,「⋯⋯當,即刻,自東境、西境,各、抽,三、萬,精、兵。」
「⋯⋯合計六萬,壓往南境。」
「⋯⋯不、為、出、擊、——只、為、震、懾。」
「⋯⋯讓那位南夷之主——知道,我大夏南境,並、非、無、人。」
「⋯⋯讓她,媾和也好、北望也罷——都要,再,三,思,量。」
——
兵部尚書極輕地、極輕地、點了點頭。
「⋯⋯太師此策,可。」
「⋯⋯只是——東境、西境各抽三萬,則三境之防,皆有缺口。」
「⋯⋯萬一——北推不順、陛下久攻不下——」
——
「⋯⋯所以——」
太師那雙因為高齡而顯得極為渾濁的眼底——
極輕地、極輕地、亮、了、一、下。
「⋯⋯北、推、——絕、不、能、慢。」
——
殿中,沒人敢答。
——
那位太師,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諸位。」
「⋯⋯陛下那一句『朕要親眼看著他死』——」
「⋯⋯不是、隨口說的。」
「⋯⋯陛下這一去——」他極輕地、極輕地、撫過花白的鬍鬚,「⋯⋯短,則,半,載。」
「⋯⋯長,則,一,載、有,餘。」
「⋯⋯這、一、年、半、載、的、時、間——」
「⋯⋯京畿、東境、西境、南境——四,境,皆,薄。」
「⋯⋯謝、嵐、雨——」
他抬起眼,殿中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雙渾濁的眼底、一道極冷的、極利的光。
「⋯⋯必,須,死、在、陛、下、回、京、之、前。」
「⋯⋯一,日,都,不,能,拖。」
——
殿中。
跪在那一片青磚之上的百官——緩緩地、緩緩地、低、下、了、頭。
——
「⋯⋯諸位。」
太師極輕地、極輕地、開口。
「⋯⋯散朝之後——」
「⋯⋯兵部、戶部、工部——三部主官,隨老臣,入、偏、殿。」
「⋯⋯議,糧,議,兵,議,輜,重。」
「⋯⋯陛下三十萬大軍北上之事——」
「⋯⋯不,過,三,日,——便要,啟,程。」
——
殿外,那一片極盛的天光——
極輕地、極輕地、被一片自北方飄來的、極淡、極淡的雲——
遮、了、一、下。
——
太師,沒再說話。
他只是,撫過了那一截花白的鬍鬚——
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