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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蠻王》第十八章 北推
一 帳中

霖蘭能下榻走路的第三日。

她已經能、極認真地、極一本正經地、捧著一個小小的木碗,站在謝嵐雨書案邊,替他研磨。她那身雪白的中衣早已換下,換上的是一身極清爽的、淡青色的小襖——衣領極高,把那一截被謝嵐雨那一夜咬過、留了印記的脖子,嚴嚴實實地、遮了起來。

她研著研著、偷偷地、瞄了她家少爺一眼。

少爺正低著頭、極專注地、翻著一卷草原地圖。他的眉頭——已經整整三日,沒、有、再、皺、過。

霖蘭那一張包子臉,悄悄地、悄悄地、笑了一下。

——

謝嵐雨抬起眼。

那雙原本因為這一個月的徹夜未眠而蒙著一層淺淺青影的眼底——此刻、極淡地、卻又極清晰地、亮了一道光。

那道光,霖蘭很熟。

——那是少爺,要、做、事、了。

少爺只要動了那一道光,從前皇都那座宅院裡、不過三日五日,便會有大事發生。

——

謝嵐雨把那一卷地圖、極慢地、極輕地、捲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立在案邊的小侍女——那一張剛從鬼門關前繞了一圈、又被他一寸一寸地撿回來的、終於恢復了往日生氣的小臉。

他極輕地、伸出手——

指尖,在她那一截被高領遮住的脖頸上——隔著布料、極輕地、極輕地、按了一下。

霖蘭整個身體「縮」地一下、極小幅度地、抖了一下。她那一張剛剛還在偷笑的小臉、瞬間、紅得滴血。

謝嵐雨低低地、笑了一聲。

「⋯⋯今晚,先饒妳。」

霖蘭手中那枚小小的墨錠,「啪」地一聲——掉、進、了、硯、池。

——

謝嵐雨沒再看她。

他站起身。

那一身因為連日守榻而稍顯隨意的、半敞的中衣——他極熟練地、極利落地、束緊;那一頭一直被霖蘭看著「好可憐、好亂」的長髮——他在腦後、用一條極簡的玄色髮帶、極乾淨地、束了起來。

霖蘭看著他這一連串的動作——

她那雙烏溜溜的小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少爺,要出帳了。

——

謝嵐雨走到帳簾邊。

他停了半秒。

那半秒裡——他沒有回頭看霖蘭、沒有回頭看那張陪了他一個月的獸皮榻、也沒有回頭看那卷他剛剛翻過的草原地圖。

他只是、極輕地、抬起手——

撩、開、了、帳、簾。

——

北風,從那道被撩開的縫隙裡——「呼」地一聲——灌、了、進、來。

那股冷風吹進帳中,把案上那一束剛剛被霖蘭研好的、烏黑的墨——吹起了一圈極輕、極輕的漣漪。

霖蘭立在原處。

她看著那個一身玄衣、立在帳口的男人——看著他極慢地、極慢地、抬起頭、望向了那片自從踏入草原以來、他從未真正抬眼看過的、極遠、極遠的——天。

——

帳外。

王廷上空那層連月不散的黑雲——

在他抬眼的那一瞬——

極輕地、極輕地、晃、了、一、下。

二 金鑾殿

千里之外。

大夏皇都。

金鑾殿。

那一日的早朝,百官立得比平日整齊得多。

過去的這一個多月——從「謝嵐雨西線南下」那道聖旨頒下,到那一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壓往南方;從南方傳回第一封「未見謝嵐雨蹤跡」的奏報,到第二封、第三封、第五封⋯⋯朝堂上的空氣,便、一日比一日,凝重。

到了今日——

兵部那位主事的尚書,捧著最新一封從北線回來的密奏,跪在了金鑾殿的階下。

「啟稟陛下——」

他的聲音抖。

「臣⋯⋯臣有奏。」

「謝嵐雨——」

他磕了一個頭。

「⋯⋯已、出、北、境。」

「於、月、餘、前。」

「踏破千里長城最薄之一線、過藍田、過新州、過蜀屋⋯⋯」

「⋯⋯已入、北、蠻、境、內。」

——

殿中。

死、一、般、的、靜。

那位捧著奏摺的尚書,把頭、緊緊地、緊緊地、磕在那一方冰冷的青磚之上。他能聽見自己脖頸間的血、極快地、極快地、跳。

他不敢抬頭。

——

龍椅之上。

夏冰瑤,沒、有、動。

她那一身大紅色繡金鳳的朝服、那一頂九旒垂落的鳳冠、那一雙因為這幾日的疲倦而稍顯泛白的手——一寸,都沒、有、動。

她只是極慢地、極慢地、把指尖上那一截薄如蟬翼的鳳血玉甲套——「啪」地一聲、輕輕地、按在了龍椅的扶手上。

那一聲「啪」——在這座金鑾殿裡——響、得、像、一、聲、雷。

——

「⋯⋯王誠呢。」

夏冰瑤的聲音,極輕。

那位兵部尚書整個身體在地上抖了一下。

「⋯⋯回⋯⋯回陛下。」

「王誠⋯⋯王統領⋯⋯」

「於月餘前、在謝嵐雨的隊伍中、被亂箭、射、殺。」

「屍身⋯⋯就地掩埋⋯⋯臣等是循北線探子的回報、才在那片荒原上、尋到的⋯⋯」

「⋯⋯王統領那封『西線南下』的信——」

「⋯⋯是、謝嵐雨、故、意、放、出、來、的。」

——

夏冰瑤,那雙鳳眼底——

極輕地、極輕地、晃了一下。

——

殿中百官,連、呼、吸、都、不、敢、有。

——

王誠。

夏冰瑤指尖那一截鳳血玉甲套——極輕地、極輕地、刮過了龍椅的扶手。

她想起那個男人。

她想起那雙手——那雙無數個夜裡,按在她腰側、按在她肩頭、按在她身上的⋯⋯手。

她想起那張臉——那張在她身下、極熟練地、極殷勤地、極懂得討好她每一處心思的⋯⋯臉。

她想起他每一次替她解開冠冕、替她披上寢衣、替她在那一段最疲累的時辰之中、輕聲哼著的⋯⋯小調。

——他、死了。

——他、被亂箭、射、成、了、一、隻、刺、蝟。

——

夏冰瑤那雙鳳眼底——極輕地、又、晃了一下。

殿中那一刻——所有人都以為——

陛下、要落淚。

——

可——

那一晃的下一秒——

夏冰瑤,那一雙原本因為「失去一個身邊男人」而幾乎要泛上一層極淺、極淺水氣的鳳眼——

毫、無、預、兆、地——

平、了、下、來。

——

她極輕地、極淡地、抬起手——按在那一截剛剛還在發抖的鳳血玉甲套之上。

她想起了——

她那座漫長的、繁華的、處處有人爭著替她解寢衣的——後、宮。

王誠不過是其中、一、個。

那座後宮裡、像王誠這樣的男人、還、有、整、整、二、十、七、位。

——

「⋯⋯也罷。」

夏冰瑤輕輕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一口嘆息、極短、極輕——短到連坐在她身旁的太監總管,都沒、有、聽、見。

她的眼底——徹底地、徹底地、又冷了下去。

——

「兵部。」

夏冰瑤的聲音極淡。

「拿名冊上來。」

——

那位兵部尚書整個身體、瞬間僵在地上。

他知道——

陛下、要、算、帳、了。

——

名冊呈上。

夏冰瑤那一截覆著鳳血玉甲的食指——極慢地、極慢地、在那一卷工整的人名之上、滑過。

她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極淡地、極淡地、念了三個名字。

「韓侯武。」

「⋯⋯」

「鄒明。」

「⋯⋯」

「林載道。」

——

韓侯武——

當日謝嵐雨那一萬大軍出征之前、第一個跨出班列、跪在金鑾殿之上、聲若洪鐘地、附和「謝嵐雨確實是往南」的、北軍副將。

鄒明——

當日那位斗膽進言「該分兵北線」的老將被陛下下令拖出去斬首之後、第一個出列、跪在那一灘血邊、極聲嘆道「老臣糊塗、辜負了聖恩、陛下聖明、不錯萬里」的、禮部侍郎。

林載道——

當日那位老將被拖出去之後、第二個出列、極聲附和鄒明、把「陛下聖斷如天」這四個字、在金鑾殿之上,連說了八次的、御史中丞。

——

那一日的金鑾殿——

整、整、八、次、的「陛下聖斷如天」。

夏冰瑤,聽進了耳裡。

——

她、沒、忘。

——

「拖下去。」

夏冰瑤連眼皮都沒抬。

「斬。」

——

殿中「咯噔」一聲。

韓侯武整個身體「轟」地一聲、栽在地上。鄒明那一張原本還算紅潤的老臉、瞬間慘白如紙。林載道那一截一直插在朝靴邊的腿——直接、軟、了。

「陛下——」

「陛下饒命——」

「陛下——臣——臣——」

——

「⋯⋯朕沒問你們話。」

夏冰瑤淡淡地、淡淡地、抬起眼。

「⋯⋯朕只說了一個字。」

「斬。」

——

那三位、剛剛還在金鑾殿上吃著朝廷俸祿、口口聲聲「陛下聖斷如天」的大員——

被殿前禁衛——

極快、極利索地、拖、了、出、去。

那三道一路被拖出殿外的、極尖、極淒的哭嚎聲——在金鑾殿那一道朱紅色的大門上、撞、了、好幾、下。

——

殿內。

百官,瞬間,跪了一片。

——

夏冰瑤,望著那一片黑壓壓的、跪伏在金鑾殿之上的、自己的臣子。

她那一雙因為剛剛失去一個男寵而稍顯倦怠的鳳眼——

此刻、極冷、極清、極銳——

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

「諸位愛卿。」

夏冰瑤的聲音極輕。

「朕、再說一次。」

「謝嵐雨——」

「⋯⋯天、資、聰、穎。」

「⋯⋯不、可、再、留。」

——

殿中沒人敢動。

——

「即日起——」

夏冰瑤緩緩地、緩緩地、撥開那一截滑落到她肩頭的、被九旒鳳冠下的、玉珠——

「⋯⋯北、推。」

「他出了北境,朕就把北境、往、北、推。」

「推到他、無處可逃。」

「推到他、無處可藏。」

「⋯⋯推到他、那一千多人,連、一、根、骨、頭,都、藏、不、住、為、止。」

——

她極輕地、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一笑、淡得幾乎看不見。

「⋯⋯這樣的人。」

「留不得。」

——

殿中,跪伏在那一片青磚之上的百官,沒一個敢抬頭。

三 南境之奏

殿中那一片極壓抑、極沉重的空氣——還沒散。

班列之中,卻有一道身影,極慢地、極謹慎地、跨出了一步。

是禮部尚書。

他知道——

自己這顆腦袋,接下來,要、不、要、留、得、住,全看接下來這幾句話該不該說、又該怎麼說。

可他必須說。

「⋯⋯啟稟陛下。」

他極輕地、極輕地、磕了一個頭。

「臣⋯⋯臣不是要動搖聖斷⋯⋯」

「臣只是、有、一、件、事——必、須、先、稟、上、來。」

——

夏冰瑤連眼皮都沒抬。

她只是、極淡地、極淡地、向他斜了一眼。

——這一眼——

便讓那位禮部尚書的額頭、瞬間滲出了一層極細的汗。

——

「⋯⋯南境。」

他終於、極輕地、把這兩個字、吐了出來。

「⋯⋯南夷那邊⋯⋯」

「⋯⋯巫族、與蠱族——這兩族,長年互鬥,我大夏南境,因此得以安坐百年。」

「⋯⋯可、近、半、年⋯⋯」

「⋯⋯邊軍的探子,陸續報來——」

「⋯⋯兩族之間的征戰、似有、減、緩、之、勢。」

「⋯⋯那位『南夷之主』——巫族那位、戴銀面的女首領——」

「⋯⋯似有、與蠱族媾和、共、同、北、望、之、意⋯⋯」

——

殿中。

倒、抽、了、一、口、冷、氣。

——

南夷。

那是大夏這一百年來、從未真正越過的、那一道極為神秘的、極為兇險的、極為陰冷的、南、線。

巫族——以蠱、毒、舞、樂、咒術立世;蠱族——以鍊毒、養蠱、密林行軍、神出鬼沒立世。

兩族,長年互鬥;大夏,因此得以、安、坐、百、年。

——

可若兩族,真的、結了盟⋯⋯

——

「⋯⋯陛下。」

那位禮部尚書,把頭、極低地、極低地、磕在了青磚之上。

「⋯⋯臣⋯⋯臣不是要拖陛下北推之策的後腿⋯⋯」

「⋯⋯臣只是、想稟明陛下——」

「⋯⋯北推一事,事關重大,我大夏最精之兵,必、盡、出、北、境。」

「⋯⋯而、南、境——若於此時生變⋯⋯」

「⋯⋯京畿、空、虛⋯⋯」

「⋯⋯臣斗膽——是否、能、請、陛、下——」

「⋯⋯緩、上,半,載⋯⋯」

「⋯⋯先、定、南、境⋯⋯」

「⋯⋯再、推、北、境⋯⋯」

——

那位禮部尚書,把這幾個字,一個一個地、極小心地、極小心地、吐了出來。

吐完之後——

他整個身體,趴在那一方青磚上、一動,也,不、敢、動。

——

殿中,百官——連、呼、吸,都、停、了。

——

四 拒

夏冰瑤,連眼皮,都,沒,抬。

她只是、極輕地、極淡地、把那一截覆著鳳血玉甲的食指——

「啪」地一聲——

點,在了,龍椅的扶手上。

——

「⋯⋯緩半載?」

夏冰瑤的聲音,極輕、極淡。

「⋯⋯先定南境?」

「⋯⋯再推北境?」

——

她緩緩地、緩緩地、抬起眼。

那雙鳳眼——

極冷。

「⋯⋯愛卿。」

「⋯⋯朕,問,你。」

「⋯⋯那個男人——謝、嵐、雨——」

「⋯⋯給他、半、載——」

「⋯⋯他能在、那、片、草、原、上,做、出、什、麼、事、來?」

——

那位禮部尚書,整個身體,在地上抖了一下。

「⋯⋯他能,」夏冰瑤極輕地、極輕地、笑了一下,「⋯⋯把整片北蠻草原、收進、他、的、袖、子、裡。」

「⋯⋯他能、把那位卡莉娜女王、變成,他、座、下、的、一、個、棋、子。」

「⋯⋯他能、聯合北蠻、西羌、東胡——把整個北方、整、合、成、一、塊。」

「⋯⋯然後——」

她抬起眼,那雙鳳眼底——極輕地、極輕地、亮了一下。

「⋯⋯然後,他會、在某一個朕沒料到的清晨——」

「⋯⋯帶著三十萬北方鐵騎——」

「⋯⋯踏進朕的、金、鑾、殿。」

——

殿中。

死,一,般,的,靜。

——

夏冰瑤,望著那一片黑壓壓的、跪伏在地上的百官。

「⋯⋯這個男人——」

「⋯⋯朕,給他,一,日,都嫌多。」

「⋯⋯給他半載?」

「⋯⋯朕,睡,得,著,嗎?」

——

她緩緩地、緩緩地、站了起來。

那一身大紅色繡金鳳的朝服、在金鑾殿那一道極盛的天光之下——極輕地、極輕地、一晃。

「⋯⋯朕,」

「⋯⋯御,駕,親,征。」

——

殿中——

「轟」、地、一、聲。

——

「陛下——!」

「陛下——萬萬不可!」

「陛下——萬金之軀、怎可親涉北蠻苦寒之地——」

「陛下——!」

——

百官——從那一片跪伏的青磚上——「呼」地一下——抬、起、了、頭。

整、座、金、鑾、殿——

第一次、自夏冰瑤血洗丞相蘇家、登上龍椅那一日起——

如、此、震、動。

——

夏冰瑤連頭都沒抬。

她只是、極淡地、極輕地、撫過了那一截鳳血玉甲套的邊緣。

「⋯⋯朕,沒在問你們。」

她極輕地、極輕地、開口。

「⋯⋯朕,在告、訴、你、們。」

——

那一句「告訴」——

讓金鑾殿之上,所有正要再開口的大員——

把那一口剛剛憋在喉頭的諫言——

整、整、嚥、了、回、去。

——

他們太知道——

陛下,動了「告訴」這兩個字——

便、再、無、人、能、動、搖。

——

「兵部。」

夏冰瑤緩緩地、緩緩地、開口。

「⋯⋯點齊我大夏,最,精,之,三,十,萬,軍。」

「⋯⋯朕,親,率。」

「⋯⋯北,推。」

「⋯⋯三十萬鐵騎,壓上長城、踏破草原——」

「⋯⋯一寸,一寸,把那片草原,推,平。」

「⋯⋯謝嵐雨那一千多人——」

「⋯⋯朕,要、親、眼、看,著、他,死。」

——

殿中,沒人敢動。

——

「⋯⋯至於南境——」

夏冰瑤極淡地、極淡地、瞥了一眼那位仍然伏在地上的禮部尚書。

「⋯⋯諸位愛卿,既然這麼擔心——」

「⋯⋯就,替朕,盯,著。」

「⋯⋯盯,死。」

「⋯⋯朕不在京的這段時日——」

「⋯⋯南境若出一寸亂子,」她那雙鳳眼極輕地、抬了一下,「⋯⋯就拿,你,們,這,班,愛,卿,的,項,上,人,頭——來,賠。」

——

那位禮部尚書,在地上,整,個,人,癱,了,下去。

——

她那一身大紅色的朝服——極輕地、極輕地——

「嘩」地一聲——

轉,身。

——

夏冰瑤,沒、再、看,跪在地上的任何一個人。

她那一頂九旒鳳冠下的、極瘦削、極筆直的背影——

從金鑾殿那一道極盛的天光之下,極穩地、極快地、走、了、出、去。

——

五 散朝

她走了。

殿中,跪了滿地的百官——好半天,沒、人、敢、起。

——

最後,是太師——夏冰瑤一脈僅剩的、最年長的、那位輔政老臣——極輕地、極輕地、嘆了一口氣。

「⋯⋯諸位。」

「⋯⋯陛下既已決意御駕親征北蠻——」

「⋯⋯接下來,有,三,件,事。」

「⋯⋯第一,」他緩緩地、緩緩地、撫過了花白的鬍鬚,「朝歌——陛下不在的這段時日,誰、來、坐、鎮、朝、堂。」

「⋯⋯第二,」他極輕地、極輕地、嘆了第二口氣,「南境——陛下御駕親征,則大夏最精之三十萬軍盡數北上。屆時、京畿空虛、南境若真如禮部尚書所奏、巫蠱兩族媾和北望——何、人、能、擋。」

「⋯⋯第三,」他抬起頭,「也,是,最,要,緊,的——」

「⋯⋯北、推、之、勢、——必、要、多、快。」

「⋯⋯陛下這一去——半年也好、一年也罷——」

「⋯⋯我等,在京中,能,撐,多,久。」

——

殿中,跪了一片的青磚之上,百官,緩、緩、地、抬、起、了、頭。

——

那位太師,望著殿外那一片極盛的、屬於大夏中興之年的天光,極輕地、極輕地、又嘆了一口氣。

「⋯⋯朝歌一事——老臣,願,代,陛、下,坐、鎮、金、鑾、殿。」

「⋯⋯凡奏報,皆,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前線、由陛下親裁。老臣,只,做、不、得、不、做、的、那、些、決、斷。」

——

殿中百官,紛紛點頭——這是、唯一能、安、得、住、朝、堂、的、安、排。

——

「⋯⋯南境——」

那位太師的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

「⋯⋯三十萬精兵盡出北境,南境⋯⋯難。」

「⋯⋯老臣以為——」他極輕地、極輕地、開口,「⋯⋯當,即刻,自東境、西境,各、抽,三、萬,精、兵。」

「⋯⋯合計六萬,壓往南境。」

「⋯⋯不、為、出、擊、——只、為、震、懾。」

「⋯⋯讓那位南夷之主——知道,我大夏南境,並、非、無、人。」

「⋯⋯讓她,媾和也好、北望也罷——都要,再,三,思,量。」

——

兵部尚書極輕地、極輕地、點了點頭。

「⋯⋯太師此策,可。」

「⋯⋯只是——東境、西境各抽三萬,則三境之防,皆有缺口。」

「⋯⋯萬一——北推不順、陛下久攻不下——」

——

「⋯⋯所以——」

太師那雙因為高齡而顯得極為渾濁的眼底——

極輕地、極輕地、亮、了、一、下。

「⋯⋯北、推、——絕、不、能、慢。」

——

殿中,沒人敢答。

——

那位太師,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諸位。」

「⋯⋯陛下那一句『朕要親眼看著他死』——」

「⋯⋯不是、隨口說的。」

「⋯⋯陛下這一去——」他極輕地、極輕地、撫過花白的鬍鬚,「⋯⋯短,則,半,載。」

「⋯⋯長,則,一,載、有,餘。」

「⋯⋯這、一、年、半、載、的、時、間——」

「⋯⋯京畿、東境、西境、南境——四,境,皆,薄。」

「⋯⋯謝、嵐、雨——」

他抬起眼,殿中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雙渾濁的眼底、一道極冷的、極利的光。

「⋯⋯必,須,死、在、陛、下、回、京、之、前。」

「⋯⋯一,日,都,不,能,拖。」

——

殿中。

跪在那一片青磚之上的百官——緩緩地、緩緩地、低、下、了、頭。

——

「⋯⋯諸位。」

太師極輕地、極輕地、開口。

「⋯⋯散朝之後——」

「⋯⋯兵部、戶部、工部——三部主官,隨老臣,入、偏、殿。」

「⋯⋯議,糧,議,兵,議,輜,重。」

「⋯⋯陛下三十萬大軍北上之事——」

「⋯⋯不,過,三,日,——便要,啟,程。」

——

殿外,那一片極盛的天光——

極輕地、極輕地、被一片自北方飄來的、極淡、極淡的雲——

遮、了、一、下。

——

太師,沒再說話。

他只是,撫過了那一截花白的鬍鬚——

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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