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嵐雨懶懶地晃著腳，半躺在草屋前的竹榻上。
說是草屋，其實占地不小。三進的院落，主屋用青磚砌得實實在在，只在屋頂蓋了厚厚一層茅草，遠遠望去像個鄉野之家，走進來才知道內裡的格局。這是他特意這麼建的——住得舒服，看著卻不顯眼。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一襲素色長衫，襯得他身形挺拔；可那半躺的姿態、那微微闔起的眼，又透出一股放蕩不羈的慵懶氣息，像是世間萬事都與他無關。
懷裡躺著一個人。
包子臉、丸子頭，眉眼柔和。她比他大六歲，今年已經二十有四，按理早該嫁為人婦，卻一直待在他身邊。這會兒被他這麼一摟，臉早就紅透了，整個人僵在他懷中不敢動彈。
「少爺……不可以這樣的。」
她的聲音細細的，像是被人捏著嗓子才擠出來。
謝嵐雨低頭看她，唇角微勾，手卻沒有放開的意思。他知道她其實不會掙扎——霖蘭從來不會。
霖蘭是打小就被送到謝家、為他一人培養的侍女。她比他大，本該是姐姐似的存在，可她生性怯弱，再加上身為下人的自卑根植太深，這一輩子都學不會如何在他面前自在。後來她從侍女成了陪睡的丫頭，又從陪睡的丫頭成了正式侍寢的人；再後來，謝嵐雨待她已經到了寵愛的地步——可她依然生澀如初。
也正因為生澀，謝嵐雨才喜歡逗她。
這樣的日子他並不厭。懷裡有溫熱的人，眼前有風吹過的稻田，遠處有炊煙升起。比起那座金碧輝煌的皇都，這片鄉野讓他覺得自己終於像個活人。
他閉上眼。
陽光下，前塵往事一點一點地浮上來。
——
謝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門第。在那座皇都裡，他們頂多算是二流的世家，倚靠著當朝丞相蘇家的庇蔭，才得以站穩腳跟。蘇家是真正的鐘鳴鼎食之族，三代為相，門生遍佈天下，是維繫整個大夏士林的根。
直到那個女人坐上龍椅。
夏冰瑤——一個本不該染指帝位的女人。她以詭計與血腥踏過無數屍骨上位，登基後第一件事便是要立威。她選中的，正是那個曾經助她登天的人。
當年蘇相在背後為她出了多少力，謝嵐雨後來才一點一點地拼湊出來。他與她本是同盟，私下約定過——登基之後，由她坐殿，由他理事，共治這座江山。
可她翻臉得比誰都快。
那一夜，禁軍踏破丞相府。蘇家上下三百餘口，無論男女老幼，盡數伏誅。蘇相本人也沒能逃過——夏冰瑤派出的殺手在亂局最初就找上了他，黑吃黑，乾脆利落，連個體面的下場都沒給他留。
那一夜，皇都的雪是紅的。
蘇家既倒，依附於蘇家的世家如同斷了梁的屋，紛紛塌陷。謝家也在其中，幾乎一蹶不振。整個大夏，因為這場立威之舉而元氣大傷——朝中無人，士林離心，國力一夜之間散得七零八落；而蘇家殘餘的勢力與夏冰瑤撕破了臉，烽煙四起，雙方大戰於皇都內外。
夏冰瑤以為這就是穩固。她不知道她砍斷的，是自己腳下的根。
謝嵐雨就是在那個時候站了出來。
他不過是個二流世家的後輩，按理輪不到他來收拾這個爛攤子。可他偏偏做到了——憑著蘇相生前的餘威，憑著各大世家對夏冰瑤的恐懼與恨意，他在短短一年之內，將分崩離析的世家勢力重新聚攏，把那將傾的國勢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天下士族看著這個年輕人從廢墟中站起，紛紛把賭注押在他身上。
那段日子，謝嵐雨幾乎是被簇擁著走的。他以為自己看見的是再造之機，是讓蘇相在天上能瞑目的轉機。
直到他發現自己錯了。
蘇相也好，夏冰瑤也好，所謂的「共治江山」也好——通通是一場局。他費盡心血搶救回來的這個國家，不過是一群篡位逆賊與野心家相互傾軋之後的殘骸。而他自己，竟然成了夏冰瑤最忌憚的人——他掌著世家的影響力，他不在她的控制之中。她下一步要做的，必然是除掉他。
——全他媽的狗東西。
謝嵐雨在丞相府舊址的廢墟前站了很久。風很冷，他卻笑了出來。
他在最關鍵的那一刻急流勇退。
夏冰瑤本要將他圍殺在皇都，他卻早一步抽身，帶著自己這些年攢下的班底，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這片鄉野。從此皇都的奏摺裡再無謝嵐雨此名，世人只當這個年輕人心灰意冷、歸隱山林。
——
謝嵐雨睜開眼。
懷中的霖蘭已經不再緊張，似乎是累了，半閉著眼靠在他胸口，呼吸輕得像一隻睡熟的小貓。他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卻越過她，望向遠處那一片金黃的稻田。
田裡有十幾個農夫正彎腰勞作。再遠些，還有一群正在挑水的，一群正在曬穀的，零零散散，看著就是鄉間最尋常的光景。
可若你細看——他們的腰背太直，他們的步子太穩；他們挑水時肩膀沒有半分痠軟，他們彎腰時手裡的鐮刀握法也與真正的莊稼漢全然不同。
別看外頭有那麼些「農夫」。
這一千多人，沒一個不是兵。
謝嵐雨低頭，吻了吻霖蘭的髮頂。
他閉上眼，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