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林澤安破天荒地沒有拖到最後⼀刻才回家 ｡

他⼀路上⼼不在焉 ，腳踏⾞騎得比平常慢很多 ，腦⼦⾥反覆想著待會兒該怎麼做 ｡

回到家後，屋⼦裡⼀樣安靜，⽗⺟還沒回來 ｡

林澤安先去洗了個澡 ，然後整個⼈懶洋洋地窩到書桌前，把濕頭髮胡亂擦了擦 ，趴著開始有⼀搭沒⼀搭地寫沒寫完的作業 ，試圖⽤枯燥的數學題製造睡意 ｡

時間⼀點⼀滴過去 ｡

⼗點 ｡

⼗⼀點 ｡

窗外的路燈準時亮起 ，巷⼦裡偶爾傳來機⾞經過的聲⾳ ，除此之外⼀⽚安靜 ｡

林澤安無聊的拿起手機打開了聊天室。

【林嘖：你在幹嘛？】

【Yan Hsu：讀書】

【林嘖：唉，高三牲】

【Yan Hsu：你不讀？】

【林嘖：讀，怎麼不讀】

【Yan Hsu：幾點要睡】

【林嘖：我要睡死前通知你】

【Yan Hsu：......我才不信你會醒著傳訊息】

林澤安看著螢幕笑了⼀下 ，累積起來的睡意又不知不覺淡了些 ，大概是聊天讓⼈分⼼的緣故 ｡

到了⼗⼆點多 ，他終於開始想睡覺 ｡

眼⽪⼀陣陣發沉，字都開始重疊，林澤安⽤⼒晃了晃頭，坐回床邊，眼⽪越來越重，意識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還好在昏睡前一秒，他成功驚醒，猛地⽤⼒掐了⾃⼰的⼤腿⼀下 ｡

｢……幹 ｡｣痛感讓他清醒了幾秒 ，抓起⼿機 ｡

【林嘖：差不多了】

【林嘖：我覺得我快睡著了】

這次對⾯回得很快 ｡

【Yan Hsu：打電話】

林澤安愣了⼀下，⼿機忽然震動起來 ，螢幕上顯⽰著【Yan Hsu 的來電 】｡

他接起，對⾯傳來許程晏的聲⾳ ｡

｢睡吧 ｡｣

｢……啊？｣ 林澤安⼀時反應不過來 ｡

林澤安愣了愣，然後莫名想笑，｢我......好像又醒了｣ ｡

許程晏沉默了兩秒 ｡

｢要睡就快睡｡｣

｢好啦｡｣ 林澤安打了個哈⽋ ，｢還是你講講話，你的聲音感覺挺催眠的 ｡｣

電話那頭安靜了⼀下 ｡

｢……⾏ ｡｣ 許程晏的聲⾳低了⼀點，｢那我講 ，你聽，快睡 ｡｣

他開始很平淡地講起⼀些瑣碎的事 ，補習班某個老師講話很無聊 ､ 樓下巷⼦有隻⽼是叫的貓 ､ 教室冷氣壞了三天都沒⼈修 ｡

語調不⾼不低 ，平平淡淡 ，卻莫名有種安撫⼈⼼的效果 ｡

林澤安靠在床頭 ，聽著那些無關緊要的碎碎念，眼⽪越來越重｡

｢……你聲⾳挺好聽的 ｡｣ 他迷迷糊糊地說 ｡

電話那頭停頓了⼀下 ｡

｢……何意味 ｡｣

｢是稱讚欸 ｡｣

｢閉嘴睡覺 ｡｣

林澤安吸了吸⿐⼦ ，｢你確定你撐得住齁？｣

｢確定 ｡｣

｢那……晚安 ｡｣

｢嗯 ｡｣

｢……欸 ｡｣ 林澤安忽然又開⼝ ，｢如果我等等⼜進去了 ，你會知道嗎 ｡｣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

｢我會⼀直看著⼿機 ｡｣ 許程晏的聲⾳很平穩 ，｢感覺出事我就直接騎⾞過去，很快 ｡｣

林澤安⼼⾥莫名⼀暖 ，睡意卻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徹底佔了上風 ｡

｢……好 ｡｣ 他聲⾳越來越輕 ，｢那我睡了……晚安｡｣

｢晚安 ｡｣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聲 ， 像是笑了⼀下 ， 但林澤安已經沒⼒氣去確認 ｡

⼿機從⼿⾥滑落到床單上 ， 螢幕還亮著通話中的畫⾯ ｡

林澤安的意識緩緩往下沉，房間裡只剩熟悉的黑暗 ，還有電話那端隱約傳來的 ，許程晏刻意放輕 ､ 卻依然清晰的呼吸聲 ｡

—

再次有意識時，林澤安聽見的第一件事，是自己房間裡冷氣運轉的低鳴，不是鬧鐘，也不是陌生的天花板。

他愣了兩秒，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是他自己的床。

窗外天色已經亮了，晨光斜斜地照進來，林澤安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的觸感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床單。

……沒有做夢。

他猛地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低頭看向枕邊的手機。

螢幕還亮著，通話中的畫面靜靜停在那裡，時間顯示已經過了將近七個小時。

「……喂？」他把手機拿起來貼到耳邊，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許程晏？」

那頭安靜了幾秒，接著傳來一陣很輕的、像是剛回神般的呼吸聲。

「……啊，早安」許程晏的聲音也啞得厲害，「你醒了。」

「你還醒著？」林澤安愣住，「你真的整晚沒睡？」

「說好的。」就這麼三個字，語氣還是那麼平淡。

「……那我們成功了。」林澤安頓了頓，「我沒有做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真的？」

「真的。」林澤安環顧四周，「醒來就是我自己的房間，什麼都沒有。」

那頭又沉默了幾秒，這次沉默得比較久，久到林澤安幾乎以為訊號斷了。

「……那太好了。」許程晏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帶著鬆懈感。

林澤安靠著床頭坐好，忽然覺得胸口那股一直卡著的不安，鬆開了一點。

「所以這證明了什麼？」他問。

「證明只要有一個人保持清醒，另一個人就不會被拉進去。」許程晏的聲音因為疲憊而放得很慢，「至少……這次是這樣。」

「至少？」

「一次不能代表全部。」許程晏頓了頓，「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剛好今晚沒有觸發的條件。」

林澤安皺眉，「......你就不能樂觀一點嗎。」

「我只是謹慎。」

「行吧，謹慎哥。」林澤安打了個哈欠，忽然想起更重要的事，「欸，你幾小時沒睡了？」

「……」

「許程晏。」

「一整夜。」許程晏的聲音低了下去，「現在有點想睡了。」

「那別講話了，快去睡啊！」林澤安一下子坐直，「你今天不用去補習班嗎？」

「今天禮拜六。」

「……喔對厚。」

「所以你先掛，」許程晏的聲音已經帶了點含糊，「我補個眠。」

「等等——」林澤安忽然叫住他，「我們是不是應該趁現在，把接下來要測試的東西討論一下？免得你睡醒又忘記。」

那頭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秒，才傳來一聲很輕的「……嗯」，聽起來有點勉強。

林澤安想了想，決定長話短說。

「我在想，」他斟酌著開口，「昨晚是整夜不睡，證明了不同時入睡不會觸發，但我們還不知道——如果只是很短的時間，會不會也一樣。」

「短的時間？」

「像午休那種，」林澤安解釋，「假設我們兩個同時睡著，但只睡個十幾二十分鐘，會不會也一起被拉進去？還是說，時間太短了，根本來不及觸發？」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有道理。」許程晏的聲音幾乎快聽不清，「但這個實驗，不能在晚上做。」

「為什麼？」

「時間太短，分開的話沒辦法確定有沒有同步」許程晏頓了頓，「晚上各自在家，沒辦法確認。」

林澤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所以你的意思是，要當面一起睡？」

「嗯。」

「在哪？」

「你決定。」

林澤安盯著天花板想了幾秒，想到一個不錯的方案。

「欸，我爸媽這週末出差，家裡沒人。」他說，「今天下午你要不要過來？我們可以一起讀書，順便測試。」

那頭沉默了一下，久到林澤安以為對方已經睡著了。

「……好。」許程晏的聲音幾乎快睡著了，「先讓我睡三小時。」

「行行行，你快去睡吧。」

「嗯……下午見。」

電話掛斷的瞬間，林澤安盯著螢幕看了兩秒，忽然覺得這一切是這麼的真實又荒謬。他把手機丟到一邊，重新倒回床上，看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窗外的陽光很好，巷子裡有人在遛狗，鄰居家的電視隱約傳來新聞播報聲。一切都太過正常，正常得讓人有點恍惚。

……真的沒事了嗎。

林澤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決定暫時不去想那麼多。

－

下午三點，門鈴準時響起。

林澤安幾乎是用衝的跑去開門，開門的瞬間，看見許程晏站在門口，一身簡單的黑色帽T和牛仔褲，肩上背著書包，眼下還有一點黑眼圈。

「……你還好嗎，活著？」林澤安上下打量他。

「很好，謝謝關心。」許程晏語氣毫無起伏，聽起來比平常更啞。

「進來吧，」林澤安側身讓開，「冰箱裡有東西，你要喝什麼自己拿。」

許程晏脫了鞋，跟著他走進客廳，視線隨意掃過屋內。

「你家……」他頓了一下，「比我想像中乾淨。」

「......你把我想成什麼了。」

「沒有，」許程晏很誠實，「就是想起你抽屜的樣子。」

「……閉嘴。」

兩人一路鬥嘴走進林澤安房間。房間不大，書桌靠窗，床鋪得整齊，牆上貼著幾張演唱會海報，桌上還放著吉他。

許程晏視線在吉他上停了一下。

「你會彈吉他？」

「在社團學的。」林澤安把書包裡的參考書一股腦倒到桌上，「你要不要先睡一下？」

「等等再睡。」許程晏拉開椅子坐下，翻開講義，「先讀書吧，測試留到後面。」

「你這人......好吧也行。」

林澤安嘖了一聲，也跟著坐下，兩人並肩坐在同一張書桌前，一時間房間裡只剩翻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

起初氣氛還算認真，林澤安寫著數學題，許程晏在一旁安靜地看著英文講義，偶爾兩人會為了某一題該怎麼解而小聲討論幾句。

但隨著時間過去，許程晏翻頁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林澤安餘光瞄到，忍不住側頭看他。

「你還好嗎？」

「……嗯。」許程晏的聲音很輕，眼神有點渙散。

「別撐了，你昨天都沒睡欸。」

「快讀完這頁了。」

林澤安沒再說話，只是默默觀察著他。又過了幾分鐘，許程晏翻書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握著筆的手也漸漸鬆開。

「喂。」林澤安戳了戳他的手臂。

沒反應。

他湊近一點，才發現許程晏的呼吸已經變得又深又緩，整個人正緩緩往下垂，額頭幾乎要貼到上，最後終於撐不住，直接趴倒在桌面上，睡得毫無防備。

林澤安愣愣地看著他，一時間竟然沒有立刻叫醒他。

……第一次看到他這個樣子。

平常那股冷淡疏離的氣場此刻消失得一乾二淨，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很輕，睡得很沉。

林澤安看了幾秒，忽然回過神，慌忙抓起手機，手忙腳亂地設定了一個二十分鐘後的鬧鐘。

如果要測試，那現在正是最好的機會，許程晏已經先睡著了，只差他自己。

林澤安盯著鬧鐘設定畫面確認了兩遍，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確定時間還早，屋子裡也沒有別人會打擾。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扣在桌上，然後學著許程晏的姿勢，也慢慢趴伏到桌面上，手臂枕著頭，臉側朝著對方的方向。

近距離看，才發現許程晏睡著的側臉比想像中更沒有殺傷力——沒有平常那種讓人不自覺緊張的壓迫感，反而有種很純真的感覺。

林澤安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我們兩個到底在幹嘛。為了搞清楚一件很抽象的事，所以趴在同一張書桌上睡午覺。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灑進來，蟬鳴聲一陣一陣，安靜得幾乎讓人忘記了那些夢境、那些身份、那些莫名其妙的規則。

林澤安闔上眼，感覺睡意意外的很快湧了上來，比昨晚快得多。

最後一個念頭閃過腦海前，他隱約聽見身旁許程晏的呼吸聲，很輕。

然後，意識毫無預警地，往下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