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lex Y. Grey
從六月中到七月底,P城最燦爛、玫瑰最盛的日子,婷婷和莫妮卡一有機會就去玫瑰園,帶上邁克。莫妮卡最有興致。天氣合適,她會穿上那件皮裙,塗上綠眼影,正如那張粉色紙片所說的(莫妮卡視它為吉祥物,原樣放在皮裙的兜裡)問婷婷漂不漂亮。從莫妮卡家徒步出門,一直往西,穿過山腳的一條寬路,就進入林區。城市的喧鬧被高聳的樹木遮蔽。順著蜿蜒的石子路往上走,橫跨一條窄窄的環山公路,再左轉,走上幾級石頭台階,眼前豁然開朗。玫瑰園依山而建,寬闊的走道兩邊都是玫瑰地,連綿不絕,一側順著斜坡往下延伸。各色玫瑰——白的、粉的、紅的、黃的、紫的——有的簇成團,有的特出獨立,有的攀附在支架上,花朵或大或小,花瓣纏絞出樣式多得令人絕望的皺褶,帶著或濃或淡的香氣,不害羞、無遮掩地開放在遊人面前,還有無數花苞,昭示玫瑰的季節會延續許久,讓不管是P城的居民,還是遠來的遊客,不管是單身的,還是手牽手的,不管男女、種族、年齡,都綻開笑顏。他們步伐緩慢,體態慵懶,探身進玫瑰地裡,彎腰湊近一朵,深吸一口氣,然後向朋友匯報。「這朵像蛋糕。」「這朵有茶香。」「這朵像香水。好烈!有眩暈感。」他們在玫瑰叢中拍照,一個朋友先拍了另兩個朋友的合影,然後加入他們,請陌生人拍三個人的合影。身穿婚紗的姑娘在伴娘們的擁簇下,按攝影師的指令站好,一起微笑(玫瑰最盛的季節,少有不碰上拍婚紗照的)不知是玫瑰點綴了他們的合影,還是他們點綴了玫瑰園。邁克喜歡讀玫瑰旁邊的標識,問婷婷各種玫瑰之間的區別。莫妮卡疑惑,怎麼如此整潔,沒有無家可歸者的帳篷和垃圾。婷婷都盡力回答。在那個手持圓禮帽、個子不高的英俊男人的青銅像旁邊,莫妮卡跟邁克解釋,這人的職責是歡迎客人。偶爾有位留白鬍子、熱天也帶著小尖帽、臉色紅紅像聖誕樹上的侏儒的老頭,在走道一側又跳又彈吉他,腋窩和背後一塊塊汗濕了,地上的吉他盒裡放著路人給的小錢。顯然,他在表達一種置身花海的震撼,還有無法盡述玫瑰的妙處的懊惱,兩種情緒都是園中的遊人沒有他也能輕易體驗的。「這是什麼園?怎麼有這麼多玫瑰?一排又一排……」他睜大眼睛,張著口,如果不是因為運動喘氣,彷彿要這樣唱出來。邁克問這位先生是否也在歡迎客人。「是的,」婷婷說。邁克掏出零花錢,給了老頭一塊。莫妮卡問為什麼給錢。「他很賣力,」邁克說。順著走道走到底,往右轉,爬上坡,有個簡易的廣場,擺著幾張戶外用的金屬桌椅,廣場邊有廁所、小賣部和快餐車。邁克喜歡坐在桌邊眺望遠處,運氣好,兩百英里之外的高山會突出雲層,襯著市中心的建築,包括珍珠區新落成的玻璃塔樓,景象壯觀,雖然不如四月,山頂蓋著雪、小廣場邊緣的櫻桃樹開花的時候。「你長大了想住哪兒?」莫妮卡有次問邁克。「住那裡樓頂。」他指著塔樓說。「那裡的頂層公寓一千萬起價,」婷婷對莫妮卡說,「孩子都被你灌輸了什麼紙醉金迷的思想!」「不是我灌輸的。」莫妮卡不以為意,「這孩子的格局跟她老媽不同。」婷婷問莫妮卡理想的住所是哪裡,莫妮卡說,進園之前,環山公路旁邊有幾家單門獨戶的別墅。「我有錢了首選住那兒,寬敞又與世隔絕,完美!」「也有缺點,」婷婷說,「附近沒有超市,買吃的要開車上下山。」「不買吃的,院子裡種!」「修房子、買傢俱也不方便。」「至少我是自己的房東,討厭的人一輩子也不用見。」莫妮卡說,「有時候,城裡的人讓我噁心。」「你去山裡當隱士,」婷婷說,「也許能行。你有獨立的個性。」「什麼叫隱士?」邁克問。「就是住在山裡,不理髮,鬍子老長老長的人。」莫妮卡說。「隱士的職責是歡迎客人嗎?」邁克問。莫妮卡不明白,婷婷卻猜到,邁克想到了那個鬍子長的街頭藝人。「是的。」婷婷說。「隱士很賣力,然後客人給錢?」邁克問。「是的。」婷婷說。「沒錯,只要賣力,總有一天會有錢的。」莫妮卡說,雖然不懂為什麼隱士要歡迎客人,而且那麼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