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潘昱的麻布頭套被拿掉的時候,他已經跪倒在一間廳堂的地上。這是一座不算小的廳堂。廳堂的前方左右各放了六把椅子,稀稀落落的坐著八個相貌各異的人。而那個凶神惡煞的大虎正大列列的坐在左邊第二位對著他笑。這十二把椅子後面是一層階梯。
第二層,這裡左右各放了一把椅子。左邊坐著一個美貌的少女,肌膚白皙,比潘昱這輩子看過的所有人都要白,她身材高挑修長,一雙大長腿又細又直又白,一頭烏黑的長髮用一條藏青的布條扎成燕尾的樣式,輕柔飄散在身後,氣質優雅。身上也是穿著黑色的皮甲、系著白色的披風,神情淡漠的看著他。右邊坐的也是一名身穿黑皮甲白披風的美貌少女,但氣質完全不同。健康的膚色,高挑但健美的身形,還有她那幾乎要撐爆皮甲的火辣上圍。兩條紅色布條紮了一個雙平髻。她一條腿搭在扶手上,那豪邁的坐姿立刻讓潘昱聯想到粗野的大虎,只見她左手拿著一根疑似雞腿的東西正歡快地咬著,看也沒朝他看一眼。
最高一層只在正當中放了一把椅子,一人正笑容可掬的坐在上面。右足腳踝隨意地放在左膝,右肘靠著扶手,用右手手背親親托著歪向右側的美麗面容,正是那個身為山賊頭領的少女。
「喲喲喲,這不是我們的潘大公子嗎?抱歉拉,蔽寨簡陋,招待不週請多包涵喲。」山賊頭領笑著開口。居高臨下的俯視著潘昱,那笑容異常的甜美燦爛,但是那雙靈動的眼眸卻沒有半點笑意。那是一種看到螻蟻的眼神,還隱隱約約透露出一點冷酷和......憤怒?
「妳這下流的妓女,沒本事決戰,只會偷襲的卑鄙小人!」潘昱抬起頭望著上方坐著的十餘人,用自認硬氣的語氣咆哮著,但卻掩飾不住聲音和身軀的顫抖「妳信不信,要是妳敢動我,我爹就會派人來殺光你們所有的人!」
「雪姐,這誰呀?什麼是妓女?他為什麼叫妳妓女呀?」山賊頭領還沒開口回應潘昱,反而是那啃著雞腿的少女回過頭一臉天真的看向山賊頭領發問。
少女這話一出,坐在第一層的八名男子,有的人摀著肚子、有的人拍著胸口、還有人拍著扶手,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顏.......閉嘴!」山賊頭領面色一沉,輕聲喝斥。被稱作小顏的少女立刻禁聲身體回轉看向正面。坐下層的山賊頭目以連忙用各種方式強忍住笑。一時間大廳內鴉雀無聲。
「都是你!害我被雪姐罵!」小顏一臉委屈,憤恨的將吃剩的雞骨砸向潘昱,正中潘昱的額頭,登時出血。
「無恥的山賊土匪, 你們就是一群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掠奪無辜者的小偷!」潘昱被突如的襲擊嚇了一跳,隨即又感到憤怒和羞辱,不斷的高聲咆嘯「士可殺不可辱,有本事殺了我!大不了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我爹會派人給我報仇的!」
山賊頭領眉毛一挑隨即哈哈大笑,那笑聲陰冷瘮人,全無半點歡快之意。潘昱看到這樣的反應,只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唉喲...... 原來老娘還是個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掠奪無辜者的小偷呢。哈哈哈。」山賊頭領不屑的看了潘昱一眼,然後伸手一指坐在第一層大虎「大虎,你跟這小子說說,你是怎麼到我這寨子裡來的。」
「俺本來是高原邊軍邊防堡壘的把總,手下管著三百來人。後來蠻族入侵,邊堡被攻破,全軍覆沒,只剩下俺一個人殺了出來。小雜種你知道為什麼嗎?就是那該死的潘靜!!」
大虎站起身大聲的說著,聲音中充滿了回憶和憤怒
「就是因為那個廢物剋扣軍餉,俺跟手下們把守邊堡三年來一個銅板都沒有拿到過。這就算了,那個狗官居然還剋扣糧草資重!俺沒有糧也沒有箭矢還帶人守了整整七天。結果連半個援軍的影都沒有。潘靜那個雜碎才是真正的小偷!」
「好了,大虎坐下。」山賊頭領又恢復那種似笑非笑的小惡魔表情,揮動左手又指向坐在第一層右方第四位的人「小羊,換你說。」
那小羊是一個書生打扮的中年男子,他起身先轉頭給山賊頭領行了一個禮,這才向潘昱招呼。
「潘公子,小生本是茸陽縣人士乃是縣城附近一名普通的教書先生。」
小羊伸手摸了摸他那半黑半白的山羊鬍,倒是真的跟山羊有幾分相似
「三年前令尊時任鎮西將軍,擊退入侵的蠻族,上繳蠻兵首級萬餘,因此大功遷右將軍。但真實情況是令尊當年與蠻族在茸陽縣對峙三個月有餘,直到冬季到來,蠻族人糧盡退兵,從未實際交戰過。這上繳萬餘蠻兵首級,其實全部都是茸陽縣周圍大大小小共三十餘個村莊的村民。不僅殺害平民男子冒做軍功,還放任士卒搶奪財物、凌辱婦女。小生當年是在鄉親捨命相救之下,才逃出村子,之後僥倖遇上寨主進而逃出生天。令尊縱兵劫掠、殺良冒功,罪大惡極,實是天理難容。」
「潘大公子,你懂了嗎?真正濫用權力來滿足自己個人利益的人就是你們這些朝廷的狗官。」山賊頭領依舊保持了那種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我墨雪自接手這個寨子以來,與平民秋毫無犯,反正搶你們這些狗官的貪贓就足夠了喲。你自己說,你有什麼資格在這邊指責我?」
「不可能!你們這是汙衊!我潘家世代忠良,絕對不可能有此禽獸行徑!」潘昱聽得目瞪口呆,良久才弱弱的喊著,否認似乎就是他唯一的盔甲,希望以此守護自己的驕傲。
就在此時一名小嘍囉走進廳來,繞過眾人徑直走向那坐在第二階一直安靜不語的冰冷女子,將一張布帛交與女子後,就迅速的退出山寨大廳。
「小韓,是鼠哥傳回來什麼消息嗎?」墨雪抬頭看向那冰冷的女子。
「是的,雪姐。大事,喜憂參半。」 小韓已經迅速了看完情報,拱手向墨雪行禮「邊境守將換人,右將軍府被朝廷滅門......」
咚的一聲巨響響遍整個大廳,原來是潘昱忽聞噩耗,悲憤交加居然昏了過去。眾頭目你看我我看你,隨後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大姊頭兒,這小子昏倒了呢,咱們這威嚇大會還怎麼搞?」右首第一位的大漢一臉憨厚的問道。
這下子連墨雪都覺得無比尷尬,她本來是想挫挫潘昱的銳氣,然後看看有沒有機會利用這個出身高貴的俘虜。但現在右將軍府被抄了,那潘昱就一點作用都沒有了。
「喲齁,算了,大家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小韓你通知鼠哥把具體情況打探清楚。」墨雪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扭了扭纖纖細腰,然後看向右首第二位的一名老者「兔爺麻煩您給這小子看看,先別讓他死了,說不定還有用處。」
「是的,寨主。」兔爺隨即起身,走到昏迷不醒的潘昱身邊。這兔爺原本是位師承京城名醫的大夫。
但是他師傅之子更是宮廷御醫。但卻被捲入後宮鬥爭產生的糾紛。
最終導致他們這一支全部被牽連,有不少人被通緝抓拿,更甚的都被下獄害死。兔爺好不容易從京城逃來此地,輾轉入了山寨。
只見仁心未泯的他,蹲下身子仔細查看了潘昱的情況。
眾人陸陸續續的離開山寨大廳,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墨雪則是走到小韓旁邊,示意小韓將手中的情報遞給自己。
墨雪接過小韓遞過來的布帛,仔細閱讀起來。眉頭隨即鎖的更深「朝廷抄了右將軍府,邊境守將換了......梁忠?草!這不是大貪官蔡裘的上門女婿嗎?」
「沒錯,雪姐。」小韓冷冷的說「朝廷這次抄了右將軍府根本不是青天開眼懲奸除惡,只是那些狗官權力鬥爭的互咬罷了。」
「哎喲,煩死!這到底是什麼年月嘛!」墨雪將布帛交還給小韓,煩躁的抓了抓馬尾
「唉?雪姐你不知道嗎?現在是大趙崇明三十年四月呀。」小顏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一臉天真的向墨雪報了當今的年號。
「......」
「小韓......我現在換掉三當家可以嗎?」
「雪姐!為什麼!!妳不可以拋棄我呀!!嗚哇哇哇!!!!」
三女一路打打鬧鬧的離開了大廳,腳步聲迴盪在空曠的大廳中,久久不散。只剩兔爺指揮著小嘍囉將昏迷中的潘昱抬上擔架。此時的潘昱完全不知外界的巨變,只是靜靜的躺著,任由命運的浪潮席捲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