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的一幕幕，像斷了線卻又被強行接起的走馬燈，在莫長庚腦中不停環繞著。

第一個鑽進他腦海裡的，是當年他退伍的那天。

徐敏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來，語氣輕鬆得一如往常：「終於退伍了？晚上出來吃飯？」

當時他自卑於光溜溜的腦袋，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推說頭髮還沒長出來，不想見人。

一個月後，徐敏又打了過來，語氣裡帶著笑意：「頭髮長出來了沒？」

莫長庚赫然發現，如果沒有這兩通電話，他可能會因為那段封閉的軍旅生涯，徹底與鯰魚、小潘那群人斷了聯繫，獨自走入另一段人生。

下一個回憶，是在莫長庚糾結於職業生涯的十字路口時。

那時他面前有兩條路：一條是錢多得誘人、但必須遠赴大陸工作的辛苦差事；後來任職的這家公司，薪水平凡，但穩定安逸。

當時徐敏直接抱著筆電衝到他家，認真地幫他一筆筆計算搬去大陸二線城市後，每個月衣食住行所需的成本，用最冰冷的數字打醒他那「十年後財富自由」的不切實際幻想。

臨走前，她還狀似無意地丟下一句：「你想娶大陸妹嗎？」

因為這句話，莫長庚沒走。

如果沒有徐敏那天近乎殘酷的理性分析，他或許真的會被困在異鄉，直到現在。

最後一個畫面，是疫情期間徐敏被裁員的時候。

當時全世界的獵頭都叫她出國發展，但她偏偏在那天，給莫長庚打了一通電話。

「你公司……缺人嗎？我失業了。」她在電話裡委屈巴巴地說道。

於是，他們成為了朝夕相處的同事。

現在，再加上那雙被她用五倍價格標回來的限量球鞋。

他們這麼多年來之所以沒有走散，不是因為什麼玩得來，更不是因為那虛無縹緲的緣分。

而是因為徐敏，這段漫長的歲月裡，拚了命地、死死拉著他不放。

莫長庚看著眼前哭成淚人的徐敏，只覺得自己是個大傻瓜。

她在他身邊站了二十二年，但他卻直到現在，才終於看清楚她。

莫長庚所有的委屈與辛酸，全都不值一提了。

因為她愛他。

愛了整整二十二年。

那天晚上，莫長庚沒有離開公寓。

他就這麼靜靜地陪著徐敏，聽著她傾倒出這二十二年來積壓的所有委屈與抱怨。

直到她說累了、哭乾了，緩緩陷入沉睡，莫長庚才輕輕掀開棉被，讓她躺在自己的懷裡睡。

他知道他們這輩子都分不開了。

早在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當他聽見徐敏那句「你這鞋子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啊」時，「離開她」就已經不在他的人生選項之內了。

莫長庚或許無法宣稱他愛了徐敏二十二年，因為他不知道當時的感受算不算愛情。

儘管他可以看著她用那不服輸的表情，侃侃而談一整個下午的大道理，也能跟她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一人一瓶啤酒地喝到天亮。

但他沒想過要靠近她。

他只想就這麼看著。

現在的莫長庚，就不這麼想了。

他不自覺地將懷裡的徐敏抱得更緊了一些，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生命裡。

天亮後，莫長庚先爬下了床。

他細心地將餐桌上的吐司包好，水杯洗乾淨放回原位，又將客廳沙發上散亂的抱枕一一整理好，才重新爬回床上。

徐敏醒來時，看見莫長庚還在，眼神裡閃過一抹不安：「你不走了嗎？」

莫長庚沒有回答那個關於去留的問題，而是看著她的眼睛，清晰地說了五個字：「小敏，我愛你。」

徐敏愣住了，大腦像是一片空白：「啊？」

莫長庚接著問道：「你，還愛我嗎？」

徐敏也沒有回答。

她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緊緊抱住了他。

那份被莫長庚簽過名的離婚協議書，就這麼一直躺在徐敏書桌抽屜的最底層，再也沒有被拿出來過。

莫長庚與徐敏，也一起過了另一個二十二年。

就在某天，當莫長庚瞇起那雙做過雷射手術的眼睛，也看不清楚止痛藥瓶上細小的說明字樣時，他忽然又想起了最初的那二十二年。

到了這個歲數，莫長庚才知道，想要把一個人留在身邊這麼長一段時間，其實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

他當初怎麼就這麼聽話呢？

這時，臥房裡傳來徐敏不耐煩的催促聲：「你拿個藥怎麼拿這麼久啊？」

莫長庚回過神來，應道：「來了來了。」

他將藥放到床頭櫃上，掃了一眼桌上的半杯水，皺眉道：「等著，我去給你倒杯新的。」

徐敏疑惑：「杯子裡不是還有水嗎？」

莫長庚臉色沉了下來，一本正經地訓道：「那水都擺多久了？你敢喝啊？」

他拿起杯子走到廚房，順手洗淨，重新倒了一杯溫水。

在走回臥室的路上，莫長庚忍不住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他這才反應過來，當年他之所以那麼聽話，大概是因為他自己也不想跟徐敏分開吧！

當年徐敏一通失業的求救電話，他立刻就放下了手邊的工作，跑遍公司每個部門去問哪裡缺人。

他們公司可是有三百多號人呢！

放下水杯，他看著徐敏乖乖吃下藥，然後拉起她的手，輕輕摩挲著那塊他最愛的手背肌膚。

「我愛你。」他說。

徐敏皺了皺眉，嘴角卻不自覺上揚：「都幾歲了，肉不肉麻啊？」

莫長庚沒理會她的調侃，執拗地問道：「你還愛我嗎？」

徐敏依然沒有給出回答，而是伸手將他拉上了床，有些霸道地躺進他的臂彎裡，輕聲命令道：「哄我睡覺。」

結婚二十三年，徐敏一次也沒親口說過「我愛你」。

但莫長庚一點也不在意。

因為莫長庚跟徐敏，早在很久以前，就學會了用眼神說話。

而徐敏幾乎每一次看向他，眼底的愛意都藏不住。

於是他寵溺地回應了她的要求。

「好。」

無論是說出來的話，還是背後的意思，都跟二十三年前，她在川菜館裡給他的回應一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