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徐敏在二十九歲生日那天,聽見莫長庚那句玩笑般的「四十歲的時候,如果我還沒人要,我跟小敏結婚。」時,她真的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
當然,她沒有要傻傻地等到四十歲那天,而是下定決心,要兌現那個「三十歲開始倒追他」的大膽宣言。
她暗戀了他整整十年,從青澀到成熟,她是真的已經不想再等了。
主動就主動些吧!她對自己加油打氣著。
反正莫長庚不只一次說過她很「牛」了。
她甚至花了不少心思,打算在三十歲生日當天,出其不意地正式向他告白。
但老天偏偏讓莫長庚在那天,帶了一個女生來出現在聚會上。
徐敏甚至記不得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了。
因為在那之後,莫長庚身邊總有接連不斷的曖昧對象。
他會跟那些人交往一陣子,但沒有一段關係能撐過三個月。
徐敏曾卑微地希望莫長庚能快點定下來,這樣她就能徹底死心,轉身離去。
但他偏不。
他就像個永遠靠不了岸的浪子,讓她走不了,也留不住。
就在那段最煎熬的日子裡,徐敏遇到了劉奕帆。
劉奕帆滿足了她所有對「被愛」的幻想:熱烈、直白、充滿渴望。
但經歷過後,她才明白那終歸只是幻想。
真的愛,其實不長那樣。
真正的愛沒有那麼多撕心裂肺的拉扯,也沒有那些玉石俱焚的衝動。
它其實很安靜,很平淡,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就像徐敏守在莫長庚身邊的那二十幾年一樣。
所以當劉奕帆向她求婚時,她遲疑了。
她心裡清楚,那不是愛。
她只是在那段時間裡,需要一些更加劇烈的情緒,來壓過內心悽慘的愛而不得罷了。
那為什麼多年後,在劉奕帆忽然聯繫她時,她又回頭了呢?
因為徐敏記得那個四十歲之約,她也一直知道莫長庚並不喜歡她。
所以徐敏需要一個「非單身」的身分,讓莫長庚不必為了那個約定而落荒而逃。
諷刺的是,其實徐敏自己也不想因為這個約定跟莫長庚結婚。
因為那等於放棄了他有一天會愛上自己的可能。
在聽見他說出「我娶你」的那一刻,徐敏是想拒絕的。
但他偏偏又加了一句。
「我等到了。」
然後徐敏就毫無尊嚴地動搖了。
她在心裡懷疑,會不會其實這些年,莫長庚真的在等她?
但徐敏跟莫長庚的婚姻,或許有很多堅固的基石,每一顆,都包含著他們深厚的過去。
但在那數以萬計的回憶基石裡,沒有一顆叫做「相愛」。
「你怎麼這麼牛啊……」莫長庚低聲呢喃。
徐敏哽咽著回道:「你第一天認識我的時候,不就知道我牛了嗎?」
莫長庚無話可說,只能默默點頭。
點滴打完後,莫長庚將虛弱的徐敏帶回了家。
那個他們曾經同居過近一年的公寓。
推開門,公寓裡的每一處細節,都與莫長庚離開時不太相同了。
原本沙發上總是擺放整齊的抱枕,如今毫無規律地四散著;餐桌上放著拆開一半的吐司,還有一個殘留著徐敏口紅印的水杯。
因為順手整理、把東西歸位,向來是莫長庚的習慣,不是徐敏的。
同居的那段時間,她只是不想每次都讓他收尾,才稍微收斂了些。
將徐敏安頓到床上休息後,莫長庚本來打算轉身離開。
但在看到她那隻擱在棉被外的手後,他就像被勾去了魂魄,鬼使神差地拉了一張椅子,靜靜坐在床邊。
他拉起徐敏的手,將那讓他思念到徹夜難眠的手背,輕輕搭在自己的臉頰上,感受著那熟悉的細膩。
這時,徐敏閉著眼,哀戚地開口:「我如果收手,我們是不是就會散了?」
莫長庚不知道。
因為在這一刻,他是真的捨不得,所以他只是將她的手抓得更緊了一些。
但徐敏還是緩緩將手收了回來。
她將頭埋進棉被裡,語氣微弱卻銳利:「你如果還是要走,為什麼要演得這麼像你愛我呢?」
可是他沒有在演。
他只是瞞不住了。
床頭櫃上不知何時留下的刮痕、地毯上那個要很仔細看才會發現的色差、甚至是棉被上散發出的熟悉洗衣精味,每一處,都在提醒著莫長庚:他愛她。
這時,徐敏忽然問出了一個毫無聯繫的問題。
「你記得你那雙……上面有軟木材質勾邊的球鞋嗎?」
莫長庚當然記得。
為了那雙鞋,他對著電腦發呆了三個小時,不停刷新頁面,就怕廠商不講武德,提早偷跑。
結果徐敏一通打來問路的電話,讓這一切全都泡湯了。
不過遲了二十秒,頁面就顯示售罄。
為了這件事,他氣了她整整三個禮拜。
後來徐敏去歐洲出差,特地帶了一雙一模一樣的回來,兩人這才重歸於好。
但莫長庚一直有個沒敢說的祕密,那就是她帶回來的尺寸小了半碼,他根本穿不下。
好在軟木材質怕水,他總是以「怕下雨」為藉口,一次都沒穿出去過,謊言才一直沒穿幫。
「記得。」莫長庚低聲應道。
徐敏從床上坐了起來,指著球鞋房的方向,鼻尖開始泛紅:「那其實不是我出差買回來的。」
莫長庚訝異地抬頭:「啊?」
「那是我在網上找人標回來的,我花了原價的五倍。」她語帶顫抖,淚水已在眼眶打轉。
莫長庚徹底愣住了。
他記得當年徐敏說在歐洲購物花了太多錢,回國後過了好一段每天吃泡麵的日子。
原來,那也是個謊。
全都只是為了一雙球鞋。
一雙他從未穿出去過的球鞋。
莫長庚喉嚨發緊,忍不住問道:「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淚水終於奪眶而下,順著徐敏的臉頰滑落。
她看著他,眼神裡藏著二十二年的孤單與執著。
「你說呢?」
答案,難道還不夠明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