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姜嫣在露營車內操控著無人機,身邊圍著四個女孩,目光緊盯著小型螢幕上傳來的畫面。
「天眼法寶」輕盈地掠過山脊線,螢幕上清晰地傳回了山洞群的實景。
姜嫣身邊,二丫、妞妞、一葉和阿花都屏息凝神,盯著那塊小型螢幕。她們不再是像第一天那樣驚訝,而是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專注,很快,螢幕的焦點鎖定在阿奴家所在的那個山洞口。
阿奴正費力地生著火,她的身影在清晨的微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她的臉頰微微腫脹,嘴角有著不易察覺的血絲,像是硬生生被扯裂或因乾裂而流血。四肢的皮膚上,幾塊深色的瘀青格外顯眼。她身上依舊是那件破舊的單衣,單薄得無法抵禦嚴寒。
「看,毯子不見了。」劉一葉首先察覺到異樣,聲音壓得極低。
姜嫣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她早就料到這一切,但親眼目睹時,心中的怒火仍舊不受控制地攀升。
在眾人的注視下,阿奴烤熟了半隻雞。那隻雞在雪地中顯得過於肥美。一個身穿麻衣的中年婦人從洞口探出身子,一把搶過了整隻雞,動作粗暴得不容置疑。
她隨手將幾根明顯是吃剩的雞骨丟在雪地上,便轉身縮回了洞內,對阿奴的付出根本視若無睹。
阿奴沒有發出任何怨言,她瑟縮地走上前,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幾根骨頭。轉身鑽進了洞口旁堆積的一大堆枯草和樹枝中,窩成一團。顯然她連進山洞的資格都沒有......
「她居然窩在草堆裡吃骨頭……」裴妞妞忍不住低語,小臉因震驚而蒼白。
阿奴很快將骨頭啃的乾乾淨淨,甚至將軟骨、和骨隨都咬開來嚥下肚。她鑽出草堆,開始整理柴火和清理周圍的積雪,動作麻木而機械。
就在這時,洞口又走出了兩個人影:一個身形結實的中年男人,以及一個看起來約莫四、五歲的小男孩。他們身上穿著的棕色衣物,有著一種精緻的絨毛光澤,雖然顏色暗沉,但質地遠超普通麻布。
姜嫣的目光猛地鎖定在那些衣料上,心頭一沉。那明顯就是她昨天送給阿奴的炬燵毯。
「他們......該不會搶了阿奴姐姐的毯子,改成大叔跟那個小弟弟的衣服吧......」二丫的聲音帶了不可置信的哽咽。
姜嫣微微垂下眼簾,嘆息了一聲。看著阿奴腫起來的臉、裂開的唇角、四肢的瘀青......不用說也知道昨天下午阿奴回去後都發生了些什麼。
那男人逗弄了一下男孩,享受著片刻的溫馨,隨後就走到阿奴面前,揮舞著手,像是在大聲喝斥什麼。
阿奴先是誠惶誠恐搖了搖頭,然後就卑微的跪趴在地上,男人笑著把男孩放在阿奴的背上。男孩絲毫不見客氣,他笑著,反而將阿奴當成了坐騎。他揪著阿奴的頭髮當作韁繩,小腳丫則不斷地、毫無顧忌地用腳跟猛踢阿奴的肋骨,以此驅使她在雪地裡駝著他向前爬行。
阿奴僵硬地弓著身子,試圖在寒冷和飢餓中保持平衡,忍受著男孩的拉扯和踢踹。
「欺人太甚!」張阿花猛地搥了一下露營車的柔軟的沙發椅,低聲怒吼,臉頰因憤怒而漲紅。
劉一葉的臉色鐵青,她緊緊握著姜嫣的衣角,眼神中流露出對那種「犧牲女子成全男丁」的風氣極度厭惡。
「阿奴是個很愛家、很善良的姑娘,但她得到的對待,卻是這樣……」姜嫣的聲音低沉如冰,只有身邊的幾個女孩能聽清「這個地方,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腐爛。」
姜嫣的雙眼像結了一層冰。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戶人家的家務事,這是整個時代對女性的結構性壓迫。阿奴的善良,在這樣的環境裡,只成了助長貪婪和殘酷的養分。
「大丫妹子,我們……我們不能幫幫她嗎?」劉一葉輕聲開口,聲音帶著顫抖。
姜嫣沒有立刻回應。她看著螢幕上,阿奴在雪地裡爬行,嘴角那抹血絲觸目驚心。這讓她想起了自己和二丫被賣給牙子的遭遇。她知道,如果自己不介入,阿奴遲早會被這樣的虐待耗盡生命。
她關閉了無人機的螢幕,轉身面向圍坐著的四個女孩。
「你們看到了,這就是她們的世界。」姜嫣語氣平靜,但眼神卻有無盡的寒意。「我們救了她一次,她們搶了她所有的東西,還把她當成畜生。如果我們再給她糧食,她只會被榨取得更快。」
二丫靠在姜嫣懷裡,緊緊抱著她的手臂。「那怎麼辦,姐姐?我們不能讓她被踢死呀。」
姜嫣緩緩露出一個冷冽的笑容。「我們不能讓她被踢死,但我們也不能用我們的善良,去餵養那些惡人。」
她重新拿起遙控器,操作著無人機再次升空,但這次,她將鏡頭對準了整個山洞群的活動。
「阿奴不是個例。」姜嫣沉聲說道:「這個村子,所有的人都處在一種極度的飢餓和恐懼中。他們能對自己的女兒、姐妹做出這樣的事,對我們這些孤弱的女孩,只會更加殘暴。但......我們還不知道他們的具體情況。在幫助別人之前,我們必須要先保護好自己。」
無人機的鏡頭下,其他山洞附近也有零星的活動。男人們聚在一個稍大的洞口,臉色凝重,婦女們則四處翻找著枯枝。
姜嫣的目光定格在男人們的聚會上。「那些男人們今天聚在一起,應該在商量著什麼大事。我們應該等待阿奴給我們情報,順便帶走她。」
姜嫣按下自動返航的按鍵,關閉了無人機的螢幕,將遙控器收進空間。
然後轉身目光溫柔而堅定地掃過身邊的四個孩子。
「妳們都是我重要的家人,我不會拿妳們的安危去冒險。」姜嫣輕輕摸了摸二丫的頭,然後看向劉一葉和張阿花,她們的臉上寫滿了憤怒和急切。「我知道你們很心疼阿奴,但現在我們需要冷靜。衝動只會讓自己陷入危險。在我們出手之前,必須確保自己是絕對安全的。」
「我們等阿奴的消息。」姜嫣做出最終的決定。「她是被父母逼著出來找食物的,今天很可能還會出來。」
「可是,大丫妹子,她那個樣子,還有辦法出來嗎?」張阿花有些擔憂地問道,她對阿奴身上的傷痕記憶猶新。
「會的。」姜嫣平靜地回答,語氣帶著一種對人性的洞察。「她昨天找到了一隻肥雞,這讓她的家人相信了她有『找到食物』的能力。為了他們自己的生存,他們今天只會逼她更早、更賣力地出來。她出來的機會,比我們想像的要高。」
整個上午,姜嫣都沒有進行其他活動。她要求孩子們在露營車內進行靜態的學習與訓練,保持身體的暖和與體力的充沛。午飯過後,姜嫣再次帶領隊伍,進行雪地行軍訓練。她們沿著昨日的路線,悄無聲息地靠近了阿奴出現的山凹處。
這次,姜嫣沒有讓隊伍停在老松樹後,而是選擇了一處地勢更高的岩石後方,架起了雙筒望遠鏡進行觀察。
沒有讓她們等待太久。下午時分,一個單薄而熟悉的身影,果然從山腳下那片枯草堆中蹣跚地走了出來。
阿奴的臉色比昨天更加蒼白,行動也更加遲緩。她穿著那件單薄的破布衣,每走一步,身體似乎都在寒風中搖搖欲墜。但她那雙眼睛,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專注,緊盯著雪地,手上依舊拿著那根木棍,像昨天一樣在雪地中尋找任何可以填飽肚子的東西。
姜嫣迅速帶著隊伍,利用樹木和岩石的掩護,悄悄地繞到了阿奴的身後。
「阿奴。」姜嫣的聲音低沉而輕柔,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阿奴的身體猛地一顫,她驚恐地回頭,看到姜嫣和四個戴著雪地防風面罩、全身雪白的孩子們,她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瞬間亮起了驚喜的光芒。她步伐跌跌撞撞衝過來,姜嫣迅速從空間中召喚出一大塊切好的滷牛肉,以及一小瓶溫熱的運動飲料,還有一件小一點的毛毯遞給阿奴。
阿奴先是感激的跪拜姜嫣,頭深深地埋在雪地裡,聲音沙啞卻充滿了敬意「大丫姐姐!妳們真的是仙女下凡來救阿奴的!」
姜嫣連忙制止了她的跪拜,將她輕輕扶起,將那件小巧的羊羔絨毛毯披在她身上,並遞給她食物。阿奴這才裹著毛毯再次展開她的現場吃播表演。她大口咬著滷牛肉,肉香、醬汁的鹹味和運動飲料的甜味瞬間在口中爆炸開來,驅散了連日來的飢寒。她吃得極快,但眼神卻充滿了被拯救的幸福。不到兩分鐘,那塊牛肉就被吃了個乾淨。
「姐姐,可以給阿奴姐姐一個漢堡嗎?」二丫小聲地問道,眼中充滿了憐憫。
「好。」姜嫣點頭,一個熱騰騰的起司牛肉漢堡憑空出現在雪地上。
阿奴雙手接過,她甚至沒有時間去分辨這個「夾著肉和菜的麵餅」是什麼東西,只覺得暖和又香甜。她只用了三口,就將這個漢堡塞進了肚子,嘴角的醬汁還來不及擦。
「大丫妹子,來個包子!」張阿花也被阿奴的吃相震撼,接著提議。
一個餡料飽滿的大肉包緊接著出現。阿奴如法炮製,兩大口將其吞下。
劉一葉倒抽了一口氣,她好奇心也被激起:「哇……整張比薩呢?」
姜嫣隨手召喚出一張切好的六吋夏威夷披薩。阿奴看到這個從未見過的食物,圓形的餅狀散發著奇異的奶酪香氣,她略微驚訝,但飢餓壓倒了一切。她拿起一塊,嚐起來覺得酸酸鹹鹹、濃郁而美味。在場的所有孩子們目不轉睛,而阿奴僅用了三分鐘不到,就將整張披薩消滅得乾乾淨淨。
裴妞妞的小臉因興奮而通紅,她抱著姜嫣的手臂,天真地問:「天呀,那……我可以幫阿奴姐姐點隻烤乳豬嗎?」
姜嫣忍俊不禁,但為了給阿奴補充極致的營養,她召喚出一隻烤至金黃、外皮酥脆的迷你烤乳豬,連同一個盆子一起放在阿奴面前。阿奴的雙眼瞬間發光,那種對肉食的渴望達到了頂點。她用裹著毛毯的小手撕下脆皮和嫩肉,不顧形象地大口咀嚼,滿足的表情讓所有人都感到震撼。整隻烤乳豬被她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骨架。
姜嫣又給她一大碗魚片湯,讓她暖暖胃。
「天呀,阿奴姐姐,妳這肚子是無底洞嗎?」裴妞妞驚歎地瞪大了眼睛,小臉上寫滿了崇拜。
姜嫣看著阿奴的「表演」,心中簡直驚為天人。她這是有四次元胃袋?
「呼,這下你們都被阿奴姐姐給帶動得想吃東西了吧?」姜嫣笑了起來,伸手揉了揉裴妞妞的頭。
眾女孩們聞言,不約而同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確實,阿奴的吃播表演太過震撼人心,讓她們的食慾都被徹底激發了。
姜嫣隨手又召喚出了一些各種餡料的三明治和熱騰騰的玉米濃湯,分給了所有孩子們......當然,阿奴也分到了一份,而她也不負眾望,不到五分鐘就吃得乾乾淨淨,正眷戀地舔著湯碗。
在阿奴享受美食的同時,姜嫣仔細觀察著她。阿奴的嘴角和臉頰的傷勢比昨天更加嚴重,明顯是被人打了耳光和拉扯。這讓姜嫣內心的怒火幾乎壓抑不住。
「阿奴。」姜嫣柔聲道,同時遞給她一個暖暖包。「告訴我,妳打聽到了什麼?妳們村子為什麼躲在這裡?」
「是……是村長大伯說,有很大很大的一群叫做蛾賊的壞人。」阿奴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們會專門搶走婦女和女孩,把男人都殺光。村長大伯讓村民將糧食藏在各家自己找到山洞裡。但是有大半的村民都不相信,直到蛾賊進村時,所有人才都逃到這裡。真的有屯糧的只有村長大伯家、小村長叔叔家、我家這七八戶人家,剩下十幾戶人都沒有儲存多少糧食,所以這幾個月幾乎要斷糧了。」
「小村長叔叔是誰?你們村有兩個村長?」阿奴畢竟年幼,有些東西說不太明白,姜嫣只能慢慢細問。
「就是村長大伯的弟弟,我聽大人都叫他小村長的......他們可聰明了,村裡的事情大多都是他們決定的。」阿奴呆呆地解釋著。
「原來如此。」姜嫣點了點頭,心中大致描繪出這個村子的權力結構。她接著將目光投向阿奴身上那件單薄的破布衣。
「那件禦寒仙布呢?那是我給妳保暖用的,怎麼會不見了?」姜嫣的語氣變得嚴厲,像是在質問一件重要的失物。
阿奴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低下頭,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大丫姐姐……那塊布……那塊布昨天晚上被我娘收走了。她說我是白眼狼,撿到好東西都不知道孝順爹娘又不愛護弟弟。我娘把布改成了爹和弟弟的衣裳……」
姜嫣感到一股寒意直衝腦門,她已經猜到了,但親耳聽到,心中的憤怒依舊無法抑制。她輕輕摸了摸阿奴臉上的腫脹:「妳臉上的傷,也是因為那塊布和那隻雞嗎?」
劉一葉和張阿花這時都臉色鐵青,她們感同身受,緊緊地握著姜嫣的手臂。
姜嫣深吸一口氣,壓下了所有怒火,她知道此刻憤怒沒有用,救下阿奴才是當務之急。
「我爹說......我就是一個討債鬼、賠錢貨。說我好吃懶做......家裡都被我吃垮了......可是阿奴都沒有吃飽,真的好餓,才沒有力氣幹活,真的不是故意偷懶的。」「......」「......」「......」「......」「......」
阿奴的語氣充滿了委屈,但所有人都沉默了。
姜嫣臉微微一紅......這......雖然這話由父母說出來真的很難聽,很傷害孩子,但......有一說一阿奴這食量,確實對一個普通的家庭來說,是很大.....是非常非常大的負擔。
她想到剛剛阿奴三五下就吞下整隻烤乳豬的震撼場面,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如果不是她有空間,換作任何一個普通家庭,哪怕是富裕人家,也確實養不起這個四次元胃袋。
姜嫣的心情複雜起來,她知道阿奴的遭遇有時代的悲哀,也有自身食量帶來的壓力。但無論如何,父母將孩子逼到這種地步,已是人性盡失。
「阿奴,妳不能再回去了。」姜嫣語氣溫和,但充滿了堅決。「妳的父母和弟弟,他們只是把妳當成免費的勞動力和工具,吃不給飽、穿不給暖,還要無窮無盡的幹活。妳的食量對他們來說是負擔,妳的命對他們來說,甚至不如一隻雞。跟我走,我們有足夠的食物,我們不會讓妳挨餓,我們會給妳溫暖的衣裳,甚至還能教妳讀書識字。」
阿奴的眼睛裡充滿了嚮往和掙扎。她看著姜嫣,又低頭看了看懷中那已經空了的食物帶來的溫暖和飽足感。
「大丫姐姐……」阿奴淚流滿面,最終還是拒絕了。她猛地將頭埋進雪地,連連磕頭,聲音沙啞而堅定:「大丫姐姐是仙女,阿奴不敢奢求被仙女收留。阿奴……阿奴只想要食物!求仙女賜予阿奴一些食物,阿奴要回去孝順爹娘和弟弟,阿奴不能走,我走了,他們會活不下去的……求求您!」她滿心只有父母和弟弟,那些來自原生家庭的道德枷鎖,已經深深地烙印在她的靈魂深處,即使已經被虐待到這種程度,她依然無法割捨。
姜嫣勸說無效,看著阿奴那種近乎愚忠的「孝順」與自我犧牲的決心,心中的惱怒和恨鐵不成鋼情緒湧了上來。她知道,她無法用現代的價值觀去改變一個古代女孩被幾十年倫理觀念塑造出來的信念。
「妳......哀.....妳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們回去了。」姜嫣臉色一沉,再也沒有多說一句。她猛地轉身,那股帶著怒意的冷酷,讓劉一葉和張阿花立刻跟上。
整個隊伍轉身就走,二丫不時回頭看著,阿奴一個人,在雪地中滿心希冀又充滿絕望地連連磕頭。
姜嫣帶著隊伍走向營地,一路上的沉默比是無比的沉重。她知道,她救不了不願意被救的人。